第二十二章逢魔时刻
拒绝操纵灵魂，是自创世之初便刻入每一种生物记忆深处的铁律。
灵魂是创世神的得意之作，也是世界构成的基础元素，是链接其余元素的桥梁。世界的各部分在这意志的连结下，组成总和恒定的数据值。
而灵魂，是其中唯一的变量。
水、土、火、气、金是不可变量。这些元素存在于世的河流、山脉、大气中各有其自循环的规律。无论世界如何沧桑转变，元素总和不变。
因此，世界的改变受制于灵魂的变动。创世神赋予这个世界的色彩，正是众生的灵魂。唯有意志灵魂，才能使世界发生真正的改变。
灵魂是自由的。
它的自由，是世界遵循规律前行的根基。倘若灵魂受制于某种力量，骤然膨胀的意志将引发世界不稳定的变化——纷繁复杂的世界板块，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变量灵魂变得不可控，这块名为世界的多米诺骨牌，将瞬间倾塌。
此时，城东圣泉一隅。
一个全身笼罩着黑色雾气的生灵，手持一颗守望者之泪，面对一群仍在啃食尸体的生物，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净界归来的路西华看着这些连生物本能都已丧失的嗜血怪物，无声地压下眉间的褶皱。
操纵灵魂，违背生存誓言——便是连创世神也一并背叛了。背叛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从这个世界存在的那一刻起，没有任何生灵触及过操纵灵魂的咒语。将灵魂赋予邪恶的生灵，更是罪无可赦之行。
但他要证明。证明那个高傲的、从不迈出幕帘的神，祂的仁慈不过是假象。
他要让受神偏爱的人类知晓：陈旧黯淡的光，已不能为生灵指路。唯有求助于他，才有一条真正的出路。光能拯救迷途的羔羊，暗，一样可以。
他首先要做的，是让这些被偏爱的人类惊恐。
他要让米凯尔亲眼看到，他的信仰，何其脆弱，何其冷漠。
圣泉传来滴滴答答的声响，如往昔泉水淌过玫瑰花丛。但那不是泉水，也非露珠，而是玫瑰色泽的血流。血色在血灵的齿间，拉扯出一丝丝行将崩断的血色之花。
路西华周身黑色雾气向外扩散。他的手缓缓抬起，如圣母捧起圣子——落下的却不是净化万物的圣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掌握暗夜的手掌随即重重落下，荡起尘土，震荡空气。
所有在场的生灵染上了与他相同的颜色。却因生命无法承受这般的黑暗，遁入沉睡的边境。
赋予重生，当先祛除本性。
啃食声渐渐消失，只剩嘴角残留的血痕。
以路西华为中心，声波向外扩散。由内向外，血灵逐圈倒下，蜷缩在血色腥臭的土壤上，瞪大的黄色眼瞳无神地望向远方。
路西华开始吟唱。
那一段无人唱过的旋律。那一段刻在高加索山脉上，震慑世人的咒语。连沙利叶也不知道，他会将那假意递出的灵魂，当真附在这些可怜凶残的生物身上。
透明世界的透明法则。只有最接近神之思想的生灵，才能看清那段山脉起伏间的歌谣——在被米凯尔刺伤的那一夜，他淌着泪，看了一夜孤冷的山脉。冰冷、绝望、难以置信的孤寂感，震荡了他的心灵许久。至今，指尖仍能感到那时的冰凉。
冰冷的手指握紧那颗黑曜石。
经年许久，他仍是恨着的。
咒语拨动守望者之泪，同时弹奏罪域的镇魂歌。
那一夜，圣城的居民听到了那震荡心灵的歌声。所有的灵魂，如上帝指间拨动的琴弦。
律动，轻颤。
恍惚中，他们望见了城内妖艳至极的曼珠沙华——血色之花。远远望去，像血铺满一地的地毯，却散发出绝望的气息。如地狱接引亡魂的审判者，降临濒死之感，引流着所有生灵痛苦挣扎的记忆。
仿佛睡了一夜的墓园，被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漂浮于天空之下、地狱之上的精灵却说，他看到了今生见过的最美景色。花叶相伴的曼珠沙华，将绿与血红完美诠释——那只有在画师的画布中才能窥见的死亡诅咒。
花叶相见，挑衅神的规则。
曼珠沙华，被打入地狱的妖艳之花。生于弱水彼岸，绚灿绯红。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想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这是创世之始便有的去处。生而如此，原罪亦如此。
就在这一夜，花从地狱开到了圣泉，在黑暗统治者的吟唱中，现世人界。
圣泉之上。
颓败的异香掩盖了**腥臭的尸体气息。花茎深入被血浸透的土壤，迅速汲取这存在的邪恶罪证。
在汲取血液之后，愈发妖冶，直浸每一根茎叶与花瓣。
那只孤独的鸟儿，不知是兴奋还是哀鸣，在暗色的天空中不停挥动翅膀，啼叫不止。
埋藏在花丛中的血灵怪物，停止了鼻息，等待灵魂的降临。
路西华手中的守望者之泪，于花香与咏叹中睁开了石身上的月之眼。
透明的眼眸中，露出了那些封闭于此的灵魂。
他们挣扎，哭泣，困顿，惊恐。扭曲身体，扭曲脸庞，扭曲的双手抠挖着自己的眼眶。只能从黑色石身的眼眶中，望见弥漫的黑雾。
石身越来越冰冷。骤降的温度，妄想冰冻掌握它的手指。
却不想，路西华的手，早已凛冽成至冷的风。
灵魂之石，困锁灵魂。却是只进不出的角色。传说，被困入石身的灵魂，其结局比毁灭更凄惨。
在路西华掌中无法逃脱的石头，只能从月眼中流出透明的液体——守望者之泪。
那是被囚于深渊的守望者。自高天坠落之时，他们将眼泪洒向人间。
守望者流干的眼泪，渗入大地，化为困锁灵魂的黑色石子。这石子迷惑灵魂，拆骨入腹，无法逃离。说到底是天使的诅咒与不甘。
渐渐地，泪水流尽，化为虚无缥缈的气体，冲上月光所在。
而其中困顿的透明蓝色灵魂，挣脱牢笼，释放于圣泉的每一个角落。
魂者，遇骨而附。干燥的空气与人界的风，不需多久便能将这些魂魄吹裂。对物质化□□的渴望，撕扯着每一缕魂魄的内心。
那高加索山脉匿藏的歌谣，便是这些魂魄的引路者，也是镇魂歌。
灵魂争抢着奔向那些无魂的身躯。
当咏叹调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切归于平静。就连盛开的曼珠沙华，也瞬间消失。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如怪物一般的”尸体”。
但确实有什么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二十二章 逢魔时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