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十一章 葬礼

黑水从菲力口中涌出,溅上梅塔特隆的手臂,灼出一片焦痕。天使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他身后那对象征力量的翅膀,也在倒下的瞬间消散无踪。

尤利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海中一片空白。

门外的人听见巨响,撞开房门,一拥而入。

只见菲力口中溢出一声冷笑,干涩、刺耳,像是从极深的洞穴中传来。

那双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空洞,无光。看着菲力阴森的面容,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伸出手去抚摸他的额头,没有人俯身亲吻他的脸颊,亦没有人俯在他耳边说“不要走”。所有人似乎都明白——此刻盘踞在这具躯体里的,已经不是菲力了。

黑眸最终停在尤利身上,直直地锁住他。

尤利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读懂那目光里的东西,却什么也读不到。

菲力走了。

被恶魔带走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仿佛在地下埋了多年的尸骸。干硬,空洞。

尤利颤抖着伸出手,探到他的鼻尖下。

一片死寂。

天黑得很快。

尤利分不清是夜真的降临了,还是自己的心坠入了黑暗。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冰冷,他裹紧了身上的单衣。鼻尖还残留着空气中弥散的气味——那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腥气。尤利知道,那是恶魔喜欢的味道。越是恐惧,就越是甘美。

没有人敢为菲力换上正式的衣裳,没有人敢为他描画遗容。他干瘪的面孔像迟暮的老人,被恶魔吸干了生命。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城镇。伯爵家的孩子招来了恶魔,沦为了恶魔的化身,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入殓师拒绝上门。奥斯丁神父也摇了头,不愿为这个灵魂举行归于神怀抱的葬礼。

可人总要入土。

仆人们默默关停了屋内所有的钟表。钟摆停下的那一刻,整个宅子陷入了厚重的寂静。他们用黑布遮住了每一面镜子,怕时间与空间的倒影迷惑死者的灵魂,让他寻不到往生的路。壁炉里的火被熄灭了,最后一点橘色的光从房间里消失。这个夜晚,注定要和那具冰冷的躯体一样,没有温度。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们能为这个即将远行的灵魂做的最后一件事。

伯爵与夫人双双病倒。他们躺在床榻上,开始怀疑自己一生的虔诚,怀疑信仰本身。

夜深了。只有尤利一个人守在菲力身边。

烛火在房间里摇曳,橘黄色的光落在菲力脸上,勉强映出几分生者的气息。

“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尤利的声音低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恶魔带走,什么都做不了。我努力过了,你知道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那天我们就不该偷偷去森林里。明知道那里有不好的东西。我是这世上最蠢的傻瓜。现在我把你弄丢了,该怎么办?西斯也不见了,到现在都没露过面。就剩我一个人了。所有的事都乱了套。菲力,我该怎么办?”

尤利伸出手,握住了菲力僵硬冰冷的手指。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但他没有松开。

“你告诉我,你去哪儿了?我去把你找回来。你十六岁的生日还没过呢。”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比哭还难看。

“你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哪怕一丝讯息也好,传给我。恶魔把你的灵魂带到哪里去了?”尤利握紧了那只手,像是要把自己心口的坚定顺着掌心传递过去,“我们的信仰没有错,菲力。被恶魔困住的时候,是天使救了我们。虽然那只天使很没用,居然让恶魔带走了你。可是我和他订了契约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求他去把你找回来。你的灵魂不属于地狱,也不能属于地狱。”

少年的躯体就安放在他自己的卧室里,一天又一天,始终保持着死去时的模样。

圣城对此缄默不语。

伯爵四处奔走,四处碰壁。没有人愿意给这个孩子一个信徒应有的葬礼。所有人都怕触怒那头可怕的恶魔。在恐惧面前,连神的信仰也变得苍白无力。

那是一个雨天。细细密密的雨笼罩了整座城。

菲力下葬的日子。

雨天的葬礼,照老话说,意味着死者的灵魂可以顺利升入天国。伯爵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但他宁愿相信。他希望他的儿子可以去往天国。

菲力静静躺在黑漆漆的棺木中。孤寂。冰冷。

教堂拒绝了菲力的棺木进入。被魔鬼拖入地狱的灵魂,如何能接受洗礼、升入天堂?

只有尤利知道,菲力是虔诚的圣徒。

梅塔特隆自从苏醒后便再也没有说过话,情绪低落,翅膀都未曾展开过。他自然也不可能为菲力施行洗礼了。

送葬的队伍只有菲力的父母和零星几个仆人。到了下葬的时刻,城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来为这个少年送行,没有人愿意为他唱一首镇魂歌。

冷漠倒映在烤漆棺木上,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伯爵努力稳住身形,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葬入城外的土地,从此长眠于此。

“ashes to ashes,and dust to dust;in the sure and certain hope of the resurrection unto eternal life……”

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

神说,泥土是你借来的□□,终有一天你要回到这片大地上。而菲力,就要在此化为一捧泥土。

尤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痛得太深。恶魔的无常让恨意在他心中扎下了根。这恨意不会随菲力的下葬而消散,反而会长成他心脏上的一颗泪痣,终生盘踞,无法抹去。

就在下葬的那一刻,连绵的雨忽然有了停歇的迹象。

阳光从重重乌云中探出头来,只一瞬间,便挣脱了阴雨的束缚。光线变得刺眼,打在黑色的棺木上,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束,直直地落在尤利布满泪痕的脸上。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盯着那道光束,脸上浮出惊恐。

几乎所有葬礼都安排在雨天,是有原因的。老人们的传言说:参加葬礼的人中,谁的脸被阳光照得最亮,谁就是下一个死者。

“不——!”

伯爵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倒在尤利身上。

光划过尤利的脸颊,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们都还是孩子啊!你非要取人性命,就冲我来!放开这些年轻的生命吧!”

尤利却笑了。

笑得不那么像他。也许,死亡对他而言反而是解脱——从这内疚和痛苦中解脱。一连串的打击,对这个孩子来说,实在太重了。

葬礼仍在继续。所有人一言不发,将棺木放入挖好的墓穴,迅速用土掩埋。没有祈祷词,没有祝文,没有圣餐,甚至没有最后的告别仪式。

墓碑上寥寥几行字,让尤利觉得心寒。

回去的路上,尤利的脸颊上淌过泪水。他口中哼着一首歌,却已不记得那是谁唱过的歌。

“其实菲力,不见其影的明日不来也无妨。你只需酣然沉睡一场,我就去接你了。”

不经意间,那个少年曾经的身影,从这副十六岁的躯体上消失了。

房间里,天使依旧缩在角落,抱膝而坐,沉默不语。巨大的翅膀垂在身体两侧,像被霜打过的落叶。

尤利看着这一幕,心里居然泛起一丝疼痛。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为菲力的死而难过。

他伸手推了推僵在那里的梅塔特隆:“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其实不关你的事。恶魔是我们自己招惹来的,而你之前已经救过我们一次了。”

天使没有反应。尤利叹了一口气,坐到了他旁边。

“现在菲力一定很孤单。一个人困在腥臭的沼泽和无穷的烈火里。该怎么办呢?”

天使还是没有接话。

尤利用力推了他一把。他需要有人理解他,需要有人回应他,需要借着对话把胸口的苦闷释放出来。

“你是被挫败感击碎了天使的骄傲吗?就算一言不发,也掩盖不了你失败的事实。”

天使依旧沉默。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

菲力的事已经把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精力耗得干干净净。长久的寂静中,天使的羽毛柔软而温热,呼吸间传来平稳的气息。尤利靠着天使的身体,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来了。窗外传来阵阵风声。

风,代表着时间的流动,是人界独有的气息。梅塔特隆一向喜欢在夜晚感受时间划过羽毛的触感。

此刻,风从门外灌入,些许气流涌进屋内。尤利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抖了几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天使的羽毛里钻。

即使在梦中,尤利依然是悲伤的。泪水从他闭着的眼角溢出,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

冰冷的眼泪渗入天使的羽毛,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梅塔特隆被这陌生的、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宣泄所吸引。

这个孩子尚且可以哭泣,可以用眼泪表达自己的悲伤。而自己的双生呢?被最亲近的人推下悬崖,断送了生命——那样的背叛,只怕会让他在一世中流尽眼泪吧。

如果自己有机会陪在双生身边,为他擦去跌倒时流下的泪水,分享他成长中的喜悦,那该多好。可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些拼命想要漠视的过去,并非遗忘就可以消除。

这个男孩此刻的心情,恐怕和自己是一样的。眼睁睁看着珍惜的人从眼前消失,却无能为力。

梅塔特隆忽然很想安慰这个流泪的灵魂。如果他能弥补这个受伤的灵魂,是不是就可以洗脱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他将手搭在尤利的肩上,把这个可怜的少年拢入自己的怀抱。

“其实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尤利。”梅塔特隆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地狱是自由意志的必然结果。如果灵魂是被恶灵束缚,那尚有解救之法——因为渴望天堂的灵魂依然存在,依然向往善意的超脱。那种时候,我插手,可以把恶灵赶出□□,甚至终结它的存在。”

“那为什么菲力被恶灵带走了?”尤利趴在天使怀里,声音闷闷的。

“是菲力自己选择了地狱。我感受不到他内心的善意。他的灵魂孕育了一个恶灵,吞噬了他原本作为人的精神体。”

“我不信。”

尤利推开梅塔特隆,眼眶泛红,声音却硬得像石头。

“再没有比他更虔诚的信徒了。他崇拜大天使米凯尔,他立志要成为一名骑士。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心存恶意?”

“尤利,你要冷静。现实就是这样。他的灵魂选择了那个地方,是自由意志的选择。任谁也无法改变灵魂的选择,哪怕是父神。”

“一定是恶魔诱惑了他,是欺骗的结果!”尤利的声音拔高了,呼吸急促起来,“如果你当初没有昏倒,菲力也许还有救。你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放开了他,现在又在这里指责他灵魂的黑暗”

他的呼吸变得不畅,胸口剧烈起伏。

“我昏睡,是因为……”梅塔特隆顿住了。他发现自己竟不知道答案。面对尤利的指责,他无从反驳,无从解释。

“等等,尤利。”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昏睡?”

他找到了症结所在。如果当时他没有被那个无法醒来的梦困住,他完全可以冻结菲力的灵魂,让他不再继续滑向黑暗。

梦。为什么会梦到那么久远、那么心碎的故事?

天界曾经两次遭受重创。

一次是艾斯比尔叛离神,偷走了父神最重要的记忆,被定为神弃者。那件事之后,几个高位阶天使发现他们并非无所不知,于是产生了怀疑和嫉恨,最终沦为崩坏的残次品。

另一次是路西华的堕落。他带领了三分之一的天使背叛神,占领了地狱。

所以,知道自己过往的天使已经所剩无几了。难道,是地狱里那几位曾经的盟友,在策划什么?他们做这些,又有什么意图?

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走不通。

那么,问题就出在菲力——或者尤利身上。

梅塔特隆将目光锁定在尤利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盯得尤利有些发毛。

“怎、怎么了?我虽然骂了你,但你不能打我。”

梅塔特隆被他这副胆怯又犹豫的神色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难道说,拉斐尔那家伙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才让我来照顾你?”

尤利见他舒展了眉心,便道:“拉斐尔是谁?我不认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菲力他不该属于地狱。你是天使,你没有救下他的□□,那你有责任去拯救他的灵魂。”

如果找到是谁把恶灵的种子埋进菲力灵魂里的,也许就能知道是谁让自己堕入了那场内疚的梦境。

“这也不是不可能。”梅塔特隆说。

尤利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亮了起来。

“办法是什么?”

“你得让我再想想。这么多天你都没睡好,快去睡一觉。只有精神强大,才能为你的兄弟的归来做准备。”

在”拯救菲力”这个强大的精神支柱下,尤利的状态终于好了一些。他躺回天使身边,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洒在他依旧稚嫩的脸上,柔和,安静。

梅塔特隆看着这张脸,沉默了很久。

“你究竟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第二十一章 葬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的笼子没有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