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力从被子中颤抖着伸出手，脱力且冰冷。尤利赶紧上前抓住他的手：“菲力，菲力你醒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痛，痛，痛死我了。这魔鬼怎么尽折磨我，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菲力用力把自己从被子里拖出来。
尤利和梅塔特隆见菲力似乎没事了，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有注意到，菲力依旧泛青的面孔和墙壁上摇摇欲坠的十字架。
尤利正要站起身出门找伯爵和夫人，告诉他们这个外来的吟游诗人安抚了邪恶灵魂，菲力没事了。
但菲力拉住了他的手臂。
尤利以为菲力被恶魔折磨得怕独处，安慰道：“我很快就回来，总得告诉你父母你没事了，他们可担心坏了。”
但手没有松开，反而逐渐收紧。
“怎么了？”没等尤利扭头问清楚，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控制，瞬间被扔到了墙上。
来不及喊疼，尤利立刻翻身向菲力看去。菲力的嘴中竟然还藏有一只手，扣着喉咙，深入腹部，却转身躲回体内。
随后，一股黑色如墨汁般粘稠的液体从菲力嘴里喷出，溅到了挡在尤利身前的梅塔特隆手臂上。
液体滋滋冒泡，手臂像被灼伤出伤口一般，蔓延出红色水泡。
梅塔特隆知道，这是恶意，是来自自由灵魂的恶意与不屑。灼伤了善意的信仰。
真如自己担心的那样，不是恶灵附身了菲力，而是这个灵魂孕育了恶灵。
尤利看到了菲力痛苦的眼神与无措的表情。但仅仅一刹那，菲力的眼就被浓烈的黑占满了所有视线。
他救不了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梅塔特隆没想到人类灵魂如此不坚定，诱惑、恐吓蹴就了邪灵的诞生。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净化菲力灵魂时，猛然一阵困意袭来，让他来不及反应便陷入了意识沉睡。
天使没有梦境，亦如没有情爱。
梦是精灵的产物，是另一个宗族给予人类的礼物。梦境会泄露灵魂的**，是现实与理想交错的意象语言。天使在被创造时没有放入意象成形功能，他们不需要告诫与幻想。
那么现在的一切又是什么呢？
梅塔特隆看着周围。
熟悉的光以及恒温不变的水滴，落在身后羽翼之上，像圆珠一般在翅尖滚落，有些则深入肌理。睁开眼，满眼绿意与鼻尖传来清新叶香。
久远的时光，真实却梦幻。
这是他初生那天，意识已经率先苏醒。
生命树上结着的灵体，在光下闪耀着五彩色泽，像温水蛋一样水嫩光滑。
但也仅仅是蛋而已。现在的他是已破壳而出的小天使。没有谁会来告知前尘过往与使命。从出生那一刻起，所有天使都知道他因何而来。
就像现在，梅塔特隆知道自己是生命运动的度量标尺，是衡量这个世界善恶、辨别方向的审判使者。
在树上这么久，感到的仅是这一方世界。园子外围会有什么呢？梅塔特隆扑腾了几下翅膀，娇嫩新生的翅膀上全是绒羽，支撑身体还稍显困难。但此时的他明显没有意识到，飞对于自己来说还太早。
努力努力，再努力！
终于，他脱离了束缚自己的壳。
因为拉长了些许距离，他感受到腹部被一丝纤细的线拽着。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梅塔特隆嘟着嘴，顺着细线看去。
线的尽头是另一颗圆润的蛋，散发着金色光芒。
“为什么自己会和这样的东西连在一起！”梅塔特隆奇怪地瞪着蛋，他不喜欢束缚牵扯的感觉！试图飞得更高，企图拉断这根线。
却无果。
任凭怎么努力，都无法结束这样的牵扯。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看着园外无限延伸的空间，梅塔特隆更不开心了。
不得已，扑腾着翅膀降了下来。
静谧与无声笼罩了他的世界。对于新生的生命来说，这样的等待未免牵强。
天堂没有光与暗的交汇，就像没有时间一般。
只能通过观察路过的圆球来判断时间节点。
那是自有神时就出现的光能，由神的座驾基路伯驾驶着，一圈一圈绕着固定轨道行走。
神说，一圈就是一天。
这已经是第24圈了。梅塔特隆深深叹了口气，他被困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
他对这个蛋里孕育的生物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这会是他的羁绊——他的神识告诉他。有了它，你不再自由，神不会允许有超脱的自由。
他有些害怕，于是决定与这个蛋分离。
远远地，基路伯的精神座驾又一次推着圆球过来了。
梅塔特隆抱着蛋跳下树，稚嫩的身躯摇摇晃晃飞向那个轨道。
轨道闪着炽热的光，仿佛有灼烧一切的力量。
小天使扑腾着稚嫩翅膀，一抖一抖地向目标飞去。
“好热。”汗珠从白皙脸庞滚落。视觉上近在咫尺的距离，实际飞行却比预计远多了。等他飞到轨道边缘，已经快抖到坠落到云层上了。
不过时间刚好。基路伯座驾正驶来。
梅塔特隆赶紧把束缚在身上的蛋腾空放在轨道另一头，自己稳稳飞在另一边。
天使呆呆看了看荡在另一边的蛋，皱起眉头。线断了，这蛋会碎的吧。
由于脱离了生命树，蛋的色泽开始变得暗淡，外表逐渐干裂，有龟裂的趋势。
为了防止蛋摔碎，还是抱住蛋吧。自己只是想让线断掉而已，对，就是这样。
肉肉的胳膊使劲向蛋的方向伸去。但由于始终在一个支撑点上，无论怎样也够不到另一边的蛋。专注抱蛋的他，没有发现热源越来越近。
猝不及防的，火焰像奔腾的马一样疾驰而来。
梅塔特隆感觉翅膀部位一痛，闻到一股焦味。他本能蜷缩了翅膀。
如他所愿，那硬度极高的细线断了。但同时，他和他的双生一起坠入了云海。
新生的翅膀似乎被强烈的光与热灼伤了。痛的感觉蔓延到新生天使的全身。
而他的双生蛋，比他坠落得更快，以加速度向不知名的方向落去，很快消失在他视野中。
“不！”他发出吼叫。但蛋终究坠到了不知名的地方，离开了他。
梅塔特隆满脸泪水从梦中醒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痛过了。
这样的梦境扰乱了他的心神，使他心碎神伤，他不止一次思考着，他的双生象征着什么？而他又失去了什么？
天使不会做梦，而在睡梦中出现的事，就是真实存在的过往。是过去，现实亦或是未来。无论怎样的梦，都会是客观存在的事情。
他曾经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在坠入云层水泊之后，在天使医师处理了灼伤的翅膀之后，他活了下来。那段亲手把双生推入轨道的画面，他一天都没有忘记——每一帧都清晰如初，像刻在翼骨上的裂纹，怎么都磨不掉。他的双生在没有成熟的时候就陨落在了天界之外，摔得支离破碎，始终都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而他落进了云层聚集的一个水泊里，水浸入灼伤的翅膀，浇灭了神火。他活了下来，双生没有。这之间的落差，他背负了不知多少年。
双生天使，相互制衡却相互依赖。这是不变的天界定律。他结束了他双生的生命，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灵魂的一半。一个杀死自己另一半的天使，要怎么继续存在？他找不到答案，但他确实继续存在着——带着内疚，带着完整的记忆，带着一具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的身体。
神在天使初生之时就拔出了他们的所有痛觉。唯独神火不同——神火是唯一能穿透这层屏障的东西。所以那一刻他确实痛过，痛得像骨头在身体里燃烧。但天使医师治好了灼伤，也带走了那仅有一次的痛感。从此他连用疼痛赎罪都做不到了。只有内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人界诞生。他成了守卫使者，带着当年的忏悔来到这片土地。他在这里寻找双生的碎片，寻遍了山川河流，直到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消散。那天他用刀劈开了山，劈开了水，像疯了一样。父神怕他继续破坏人界，便重组了他的记忆——将那段画面从意识表层剥离，沉入灵魂深处。
于是他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双生不在了，却记不起是怎么不在了。只记得一种模糊的愧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却始终看不清影子的形状。父神同时下了禁令，从此他再没到过人界，直到菲力那件事。
那是神的仁慈吗？
原来是这样啊。梅塔特隆苦笑了一下，翅膀向前包裹住身躯，手指抚过幼年时被神火灼烧过的翼骨——那里的伤痕还在，羽管扭曲，几根羽毛永远长不整齐。他揪住其中一根，狠狠拽了一下。但再也感觉不到那时的痛了。
明明只有忘却才能继续活下去。现在的忆起，不知道代表着什么，也不明白是谁让他想了起来。
过往的重现明显影响了他的心境，也束缚了他无穷的能量。灵魂的刺痛感，让他无法发挥神赐予的能量。
他试图稳住自己的意识，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体内的能量流动。灵魂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到每一根羽毛，再到指尖。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听见了菲力口中黑水溅出的声音。
然后，他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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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十章 身处地狱 仰望天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