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洒入屋内,尤利翻了个身,朝有阳光的位置挪动了几下。手顺势搭在一侧,触到了软软的、毛茸茸的,散发怡人温度的物体。手感不错,尤利便上下摸了摸。心想,果然还是自己的被子舒服,睡过一晚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看来还能多睡一会儿。
却不想自己拍拍被子也会挨打。手被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把尤利吓醒了。
“痛!”尤利惊呼一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袭击自己的不明生物。
“你怎么还在这里!天上很闲吗?!而且还睡在我的床上!”尤利揉着手,指着被子又说:“不对,不对。重点应该是,天使还用睡觉吗?而且还打我。”脸上满是委屈。
“你没事干抱我干什么。任谁睡觉被轻薄,也会本能反击的吧。天使当然睡觉啊,哪儿有生物不休息一直干活的。”梅塔特隆捋了几下头发,泛着金色的光泽,质地也透出坚不可摧的质感。几根睡乱的头发在头顶炸开,竖着像刺猬一样。
尤利看着这样的梅塔特隆叹了一口气:“那你不能睡我床上啊,等我弟西斯回来,看他怎么揍你。”
“啊,你还有个兄弟啊。叫什么,是男是女?”梅塔特隆凑到尤利面前问。
“都说是兄弟啊,为什么还要问男女啊。当然是男的啊。”尤利用看白痴的眼神盯着梅塔特隆。
“哦?是吗。兄弟是指男的啊。”梅塔特隆居然低头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性别对于天使来说是比较陌生的概念。性别是为生命有限、需要繁衍的个体而设的。而天使是从生命树上结出的灵体,是自然存在的缩影。
比如随着人界的诞生,新生了一批现象天使:光与影、静与动、风与水,互相牵制又相互羁绊。近乎永恒的生命与静止的时间,不需要繁衍个体。但这并不是说天使就没有生命,他们同样是生命现象的存在。生命结束就是陨灭,陨灭后会有相同性质的灵体产生,但上一段记忆与过往已在陨灭的那一刻画上了终止符。似是那个人,却又终非是那个人。
“西斯是男的这回事也值得他消化这么长时间啊。”尤利心里腹诽着。天使的脑回路真奇怪,难道其他天使也都这样吗?想到这里,尤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不得不说,昨天晚上睡得不错,暂且把功劳归给这只天使。尤利爬下床,不再理会那个被西斯性别惊呆了的家伙。他决定去找菲力上课。
“我去上课了,您老出去玩吧。去拯救需要你拯救的脆弱生灵吧。”
“喂!我去哪里玩啊,而且你就是我要拯救的脆弱生灵啊。”
尤利出门后听到了梅塔特隆的辩解声:“谁是脆弱生灵啊,才不需要你的拯救呢。”
尤利很少单独去找菲力。菲力性格活泼,从来都是主动的一方,一贯是他来骚扰尤利。
“也不知道今天菲力怎么了,居然不来叫他。可能是昨天比较累?毕竟从森林里跑出来,他一身小肥膘,应该比自己累吧。”尤利这样对自己解释。
打响了庭院外的铃声,菲力家年迈的管家耷拉着双眸开了门。“我能进去找菲力吗。”管家侧身让进:“他还在楼上睡觉呢,我今天叫都叫不醒。你们昨天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他的脸色这么不好,泛着青色。”
“谢谢。”没听管家说完,尤利就跑进了大门。
老管家瞪着浑浊的眼睛看了会儿门外的道路,充满戒备。其实昨天晚上他一直没怎么睡好,总是听见隐隐的说话声,直觉告诉他,昨晚有人站在门外。
尤利轻车熟路地跑上菲力的房间。
一进房间,尤利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空气中残留着血腥味。而菲力正躺在床上,没有一丝起床的意愿。
“菲力,该起床去上课了,玛丽嬷嬷昨天才认真叮嘱过的。”见菲力无动于衷,尤利爬到床边去推,但菲力依然没有反应。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是昨天太累了吗菲力。要我给你请假吗?”尤利边说边爬到菲力面前。在视线之下,菲力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睁开眼睛,像不认识尤利一样,直愣愣地没有任何反应。“自己应该是认识这个人的吧。”菲力费力地想着,很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如鲠在喉。
脑海却传来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告诉他你累了菲力,你昨天很累,让他一个人走。”菲力揉了揉眼睛,费力地想聚焦眼前的人,却雾蒙蒙一片。磕磕巴巴地说:“今天我很,很累了。我,我,我想继续再睡一会儿。”说完也不看对方什么反应,就钻进了被子。
尤利奇怪地看着钻进被子里的菲力,无精打采的样子让他心悸。这该不会是魔鬼下的咒语吧,还是森林惊吓后留下的后遗症?
“那你好好休息啊,明天一定要去上课了。要不然考试你又该考不好了。”尤利说完,小心地为菲力合上了门。
但是,还没等到明天,菲力就出事了。
这天下午,天色朦胧渐黑,阳光停留的时间比平常似乎更短,灰色的阴影很快便笼罩了近处远山的天空,亦如尤利的心。
他的好朋友菲力,不知什么原因全身乏力,无法起身,连进食都困难。在管家多次上楼催促无果后,他的父母赶了回来。短短一天时间,菲力就像脱了相:眼眶凹陷,皮肤青白。房间里蔓延着比早晨更浓的血腥味,还有那个在魔鬼大殿中嗅到的莫名香味。
尤利似乎能感觉到他就要死了。
镇子上给女王治过病的戴利德医生都在摇头,不知道菲力是什么病症。奥斯丁神父和玛丽嬷嬷满脸忧愁,也说明信仰在这个时候似乎帮不了菲力。
母亲在埋怨伯爵,说他昨天揍得菲力心碎神伤。但尤利知道,并不是这样。一定和昨天森林里的魔鬼有关,那些恐怖肮脏的生物侵入了菲力的身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痛了。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和这阴天一样,低沉,悲伤。
尤利甚至不知道他的朋友明天是否会醒来,是否还会有以后。此时,他想到了家里的那个天使,那个自称把他们从魔鬼圈套中解救出来的生物。
尤利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没有意识的菲力,扭头就向自己房屋跑去。
路途中的景物像也被魔鬼附身一般,枝干盘根错节,露出讽刺的笑容。
推开自己的房门,却没有任何痕迹。昨天的天使就像一场梦。尤利甚至这样质疑:是不是自己梦到了天使,而菲力却见到了恶魔?
整齐的桌子,整齐的被子。没有天使,西斯也没有回来。
尤利感觉一阵脱力。他就知道,一切都没有这么简单。那个森林果真如古老传说一般,是圣洁与邪恶的交汇处。而菲力的离去,就是对他们年轻狂妄的惩罚。
低沉的鸣泣从尤利嘴里传出,压抑而无奈。
就在这时——
“呦,这怎么哭上了。”身后传来调侃的声音。
尤利扭头看去,泪眼婆娑中看到了那个自称天使的家伙。是梅塔特隆。原来昨天的一切是真实的。
尤利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爬起来,拉着梅塔特隆就向菲力家跑去。
“喂,这是要去哪里。今天怎么这么热情,难道是你昨天的脑子被门挤了。”梅塔特隆跟着他的脚步说。
“菲力,我的朋友,昨天从森林回来就不对劲。现在他瘫在床上,都没有意识了。一定是被魔鬼附身了!”尤利着急地说。
“是那个差点被火烧的小胖子吗?”梅塔特隆问。
“你怎么知道他被火烧?”尤利问。
“你还没弄清吗?你们昨天像云雀一样傻傻地往魔鬼的圈套里钻,要不是我,你们哪里会从那女魔手里跑掉!”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尤利停住脚步,直直看入梅塔特隆的眼睛,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你们通常所说的魔鬼属于地狱,我都现身拯救你们了,他们还敢追到家里吗?而且只有死去的魂灵才会面对天堂、净界、地狱的选择。就算地狱的小鬼们出来串门游玩,一般也不会一直想着害人。无故对生灵造成损害,他们也会被惩罚的。你们其中有谁是不是招惹了他们。”梅塔特隆说道。
“怎么可能!我俩撑死就平时掏掏鸟蛋。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在骗我!”尤利用质疑的目光看着梅塔特隆,“什么地狱、灵魂!我只要菲力回来!而且再没有比菲力更虔诚的信徒了!难道平时的信仰都是错的吗?!”
“不不不,你不明白尤利。这是一个选择的过程。很复杂,所有的一切都是自身意愿的选择。我们先去看看好吗?”梅塔特隆安慰着尤利。
梅塔特隆刚踏进菲力家的院落,就嗅到了一丝来自异界的味道。腐朽低迷的树木气息笼罩了整个庄园。而散发这种气味的源头,也跟着尤利的步伐,一步步接近。
果然,在菲力的房间内,不仅有浓烈的黑暗气息,还有黑暗的灵魂。
此时可怜的菲力已经奄奄一息,嘴里开始说胡话。
“索非亚,我要去找我的索非亚。你等着我,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尤利听得一头雾水,索非亚是谁?
那个恶魔飘在菲力身边,上下环绕,犹如病魔缠绕着孱弱的躯体。
原来,他们果真招惹了来自地狱的东西。梅塔特隆见这情况不敢耽误,示意尤利把其他人请出去。
关门后,他张开了巨大的六翼,露出来自圣堂的面貌——威严,神圣。他亦是天界中负责教导死去孩子们灵魂的使者。
天使浮于菲力身体上空,羽翼铺满整个房间,形成了封闭空间。从天使下方、菲力上方,天使用手指画出一个有形图案,像图腾一般,复杂却全面,以点及面,又合成立方。
天使说大地由土而成,图形于是出现了颗粒;万物生存需要有物质载体,于是便有了漂浮的无限物质——气;而光与暗的轮换,大地需要火来照亮黑暗,于是便有了火苗;而神说,万物循环而生,于是便有了水滴。土最重,组成了地球的核心;水较轻,覆盖在地球表面;气、火更轻,笼罩着地球或向上飘扬;而灵魂最轻,位于天上,绕着地球运行。
万物皆在图形中,维度产生,空间与时间开始流动。
空灵、神圣、庄严的声音从梅塔特隆嘴中传出:“如果你是行走于此的灵魂,哼出你的镇魂歌吧。你是土气水火组成的□□,形体未灭,灵魂当属于你自己。不论是什么召唤于你,拒绝他,否认他。自由的灵魂,当不受任何黑暗力量束缚。”
光的力量威慑了盘旋的黑暗灵魂。菲力的身体抖了抖,向被子深处卷曲。
随后,立方体图形开始滚动、变形。
尤利看到透明空间中,出现了一股黑雾,由淡转浓,逐渐被吸引至图腾的中间,直至锁住。在天使的牢狱中,这只蛊惑人性的恶魔无所遁形:挣扎着,尖叫着,散发着腐烂懦弱的气息。立方体又开始运转,将存放恶魔的空间磨合矫正,一瞬间放出巨大光芒,融合了黑暗。
此刻,天使逐渐缩小了翅膀与身躯,立方体图形也随着本体的收缩,消失在房间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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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二十章 身处地狱 仰望天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