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华的手指扣紧了座椅扶手。天使的死亡，尤其是比他更久远的天使，居然会有死亡的一刻。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该轻信这只鸟的一面之词。“你知道艾斯比尔是天使。天使的消亡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怎敢说他死了。几天前我才遇见沙利叶，他说他一直和艾斯比尔在一起。你这是在蒙骗我。”
他身后的黑暗物质开始凝聚，无声地变换形状。普洛克涅瞬间变成鸟，飞到了高空中：“我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血肉与灵魂都融入了圣泉的土壤中。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这些怪物身上有他的气息吗？他把自己贡献给了邪恶，你却试图否定他的奉献。”
黑暗物质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但没有再起攻势。
普洛克涅见他没有异议，便绕着大殿飞了起来。她的翅膀在昏暗的大殿里划出弧线，声音回荡在石壁之间。
“已经离开天界的艾斯比尔，还被他曾经的信仰束缚着。明明身在地狱，却非要仰望天堂。他在离天界最近的圣泉，建造了一座幻想中的天界，有花，有泉，有树，有月光。和天界一模一样。但天界有的东西，这里没有。天使、赞歌、神的注视，这里都没有。所以他还是不快乐。”
她飞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里迷了路。
“我以前天天都能看到他。他坐在泉水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我会落在他肩上，他抚摸我的羽毛的时候，是我唯一能让他笑的时候。他会跟我说天界的事，说晨星，说米凯尔，说那些我没有资格知道的名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但我不明白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他说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会停下来很久，然后换一个话题。”
她飞不动了。也许是故事太沉重，也许是翅膀太累了。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又变回了那个心碎的少女。
“有一天，我再也找不见他了。”她捂着眼睛，血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天，两天，连着许多天，他的花园里只有风声。我以为他离开了，以为他终于厌倦了那座假的天界。我飞遍了整片圣泉，找了他整整七天。”
她停顿了很久。
“第八天，我嗅到了花香。那种花香我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太浓了，浓得像是在掩盖什么。我顺着香味飞过去，看到了满地的花。那些花我以前没见过，新的品种，开得猩红猩红的，花瓣上还滴着汁水。我落下去，凑近了闻。”
她的声音碎了。
“花的汁液是咸的。是血。是他的血。那些花吃了他的骨肉，用他的血浇灌自己，开得那么艳。他最后的白骨，也在风过的一瞬间碎成了粉末。我拼命地啄那些花，啄到自己满嘴是血，但花还在开，他回不来了。”
普洛克涅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滴到地上的声音，空旷地在大殿中回响。她抬起头，血泪继续从眼眶中涌出，不受控制。
“我呼唤了神。我叫了神的名字，叫了一整夜，叫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没有任何人来。没有任何天使来。他曾经是神的孩子，他曾经为神战斗过，但神就让他的骨肉被花吃掉，连一丝气息都不肯留下。这才是真正的无情与冷漠。”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但擦不干净，新的血泪又流下来了。
“不过没过多久，那些花都枯萎了。一朵接一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花蕊里爬出了东西。恐怖、丑陋、浑身湿漉漉的怪物。它们从花心里钻出来，跌在地上，抖了抖身体，然后开始寻找食物。我一开始想杀了它们。它们那么丑，那么蠢，它们怎么配从艾斯比尔的骨血里长出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但它们是艾斯比尔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不管它们多丑多蠢，它们都是他的生命的延续。所以我开始帮它们。它们连找食物都不会，我就引诱旅人走到它们面前。我知道这是罪上加罪。但我的手早就沾了血，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什么区别呢。”
梅菲斯特听到她说自己蠢，眼神暗了暗。路西华给了他一个暂停的手势。
也许用不着他动手，路西华想。
她仇恨着神。这就足够了。
——
但是如今想来，这夜莺说的那些，又有几分可信？拉斐尔唱的故事，不正是她几天前才给自己讲的血泪史么。
欺骗于他，又有什么目的呢。路西华陷入沉思。艾斯比尔留给他的这个局面，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赋予血灵语言与简单的判断力，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普洛克涅提到，不少血灵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会莫名其妙地自，—化为一片黑色颗粒，消失于无形。最近似乎又有不少，不知道是毫无节制的进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死了好几只。
这也充分说明，血灵的存在没有经过造物主的赐福。人界的复杂与混沌，逐渐侵蚀着这些无依无靠的生物。
或者是这个世界在不停修正这个错误。
物种的存在方式是多种多样的。□□的存在形式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在天界，天使更注重的是能量聚合体。人类亦或是其他生物，凡是存在这个世界的事物，都有与生俱来的组成部分：灵魂。灵魂不仅仅只有人可以拥有。人是神最偏爱的孩子，拥有超越其他物种的灵魂。
但神的偏爱并不是无节制的。路西华清楚这一切。否则也不会有天堂、炼狱与地狱的区别。地狱的恶魔，也都是曾经被创造出来、不适合存在于天堂与人界的物种的集群。他们也是有灵魂的。
但是，这群可怜的吸血者——没有灵魂。
换句话说，他们是行尸走肉。如果没有精神部分的支撑，□□的分解是迟早的事。而且，路西华没有想到，血灵肢解得这么快。
没有思想，没有意志，只有饥渴。
总而言之，血灵不适合这个世界。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们就要支离破碎了。艾斯比尔算好了一切，为了报复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连他都算计进去了。而自己居然心甘情愿地继续下去。
艾斯比尔这个名字，作为神弃者的名号，在□□死后，还在被用来定义那些离神而去的生命。
他需要做什么呢？他需要一批灵魂。最脆弱易得的，应该就是人类的灵魂了。吸血已经是大忌，剥夺了人类的生命，难道还要掠夺人类的灵魂？路西华质疑着。
灵魂最多的地方，无外乎死后世界。
天堂，神的眼皮底下。不可能。
地狱，自己曾经的地盘。撒旦们虽然恨他入骨，但至少还认他的名号。可把这些东西弄到地狱去，别西卜和莉莉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用沙利叶的话说，地狱的兄弟们在他抛弃他们之后，早就等着质问他的那一天了。
只剩下炼狱了。
净界的炼狱。
炼狱，人的罪污加以净化的地方，人经过死亡而达到圆满境界的地方。中庸之地，关注度不高，却有比地狱与天堂更多的灵魂。最重要的是，沙利叶驻守在那里。曾经的天使友人中，他还算与自己关系密切。加上艾斯比尔不在了，此事一定与他有关。沙利叶留的影像，不足以回答一切。
叙旧一词浮现在路西华脑海中。
他招呼梅菲斯特过来，这只新晋的恶魔血灵，自己唯一成功赋予思想与灵魂的作品。让他看管好这帮兄弟。
说是赋予，不如说是发现。路西华比谁都清楚，他并没有凭空创造灵魂的能力，那是神的权柄，天使不曾拥有，堕天之后更无从谈起。梅菲斯特的灵魂，是艾斯比尔的。当日艾斯比尔的血肉融入圣泉的土壤，他的意识碎片也随之散落。那些从花心里爬出来的血灵，每一只都沾着艾斯比尔的骨血，但大多数，只是沾了血肉。只有梅菲斯特，路西华从腥臭的泥土中提炼出了艾斯比尔的一丝残存灵片。
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剩下的血灵，只能靠别人的灵魂来填。
路西华决定去净界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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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15章 夜莺的秘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