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15章 夜莺的秘密(2)

路西华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连刚被取名为梅菲斯特的血灵都知道,他的主人心情差到了极点。黑暗物质向四周扩散了许多,连他刚学会变出的烛光都被熄灭了好几盏。

几个还不懂事的同类无视梅菲斯特的警告,蹭到了主人身边,想靠讨好获得和他一样的力量与眷顾。

路西华正为天界插手人界的事和米凯尔苏醒的迹象而烦心。这些蹭上来的东西,正好撞上了他的火气。

梅菲斯特看着自己的同伴瞬间被掐死,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获得的力量,主人随时可以收回。

拉斐尔。

路西华思考着这位天国智者出现在人界的原因。难道这些匍匐在脚边的东西吸血过于猖狂,惊动了神?不可能。神如果知道,一定会直接铲除这种祸患,不会叫拉斐尔下界安抚人心、带来赐福。所有的天使都知道,神的指令是多么直接与绝情。

那么,普洛克涅。那只聪慧又可怕的小鸟呢?

——

就算是拥有渊博知识的天使,也不是所有生物都认识。就像几天前,那只轻巧却显得格外苍老的鸟落在路西华眼前时,他一点都不认识它,也一点都不想认识。

只是这只带血的鸟在地上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美女,才吸引了路西华的目光。

当然不是美丽的容貌吸引了他。天使的眼中,人类的容貌不值一提。吸引他的是这个人似曾相识。

似乎是安德鲁后院葡萄架下的女人。

美女的样子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区别,依旧穿着一身沾血的衣裙。只不过神志似乎清楚了些,没有再疯癫癫地唱歌。

“您无须为我的到来质疑您的能力。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一位故人。我想我们拥有同一位故人,曾经的轮回君主,艾斯比尔。”

听到艾斯比尔的名字,路西华的眼睛一紧。那日沙利叶不肯告诉他艾斯比尔的去处,他对这一切就起了疑心。于是他决定听听这只鸟的说辞。

路西华给了她一个继续的手势。

她呈上了一片羽毛。

路西华知道,这是在精灵界流行过一段时间的传讯方式。他把羽毛扔进面前的酒杯。随着水波震动,杯中荡漾出了画面。

一个英俊的王子向国王侃侃而谈。他讲的是远方的风物、自己国家的富庶,还有对公主的倾慕。大殿一旁,一个娇羞的少女从纱帘后偷偷窥探着这一切。少女手里牵着一个更小的女孩,那是她的妹妹菲罗墨拉。她小声对妹妹说,你看那个人,他说话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

画面变换。少女挽着王子的手,走出了城门。她回头望了一眼故乡的城墙,然后转回来,笑着踏上了马车。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到故乡。

她从马车上看到异国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陌生的旗帜和陌生的建筑。王子,现在是她的丈夫了,握着她的手,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她信了。很快,他们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却不曾想,背井离乡的孤寂在几年后开始侵蚀她的神经。陌生的腔调,陌生的花园,陌生的仆人。再没人陪她数池塘里的鱼有几只了。她思念着她的国,思念父亲餐桌上的笑声,思念妹妹缠着她讲故事的夜晚。

是夜,她倚在丈夫膝上诉说着。她不是在抱怨,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的思念。丈夫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答应会派人去她的故乡,替她看望父母和小妹。

马匹早已等在宫殿外。男子骑着马走向了远方。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

日子就这样过去。少女变成了少妇。每日,窗外除了落日,别无它物。

还好,她的王回来了。她迎上去,问起父母,问起小妹。他支吾了几句,说一切都好,便匆匆走开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之后的日子里,每当她问及故乡,他只有躲避的眼神。经历了孤寂的等待,她告诉自己,也许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至少她还有孩子。

故事却有了变化。

她收到了一件华美的衣衫。布料是故乡的织法,针脚细腻,花纹是她熟悉的式样。她反复欣赏,在镜子前试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也许丈夫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然而,当她对着镜子转圈时,看到了衣服上似有斑痕。她凑近,仔细观察。斑痕不是污渍,是字。是许久未用的故乡文字,用紫铜色的丝线绣在布料内侧,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

文字内容很简单:密林。救我。菲罗墨拉。

妹妹?

她妹妹??

她的妹妹居然在向她求救!她的手指划过那行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不敢相信。菲罗墨拉,那个跟在她身后、缠着她讲故事的小女孩,在密林里。

求救。

她不敢细想,妹妹在密林里意味着什么。但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密林的位置很好辨认。她只问了第一个仆人,对方就低下了头。原来整个王宫的仆人都知道,他们的王在这里囚禁了一位女子,她的血亲。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在一间木屋中,她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妹妹。妹妹安静地织着布匹,动作机械,一头金色长发上落满了灰尘,像很久没有洗过。脸颊上是流不完的泪痕,旧的干了,新的又覆上去。

看到她之后,妹妹扑向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迟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抬起菲罗墨拉的脸。嘴张张合合,没有一丝声响,只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动。她捧住妹妹的脸,让她张开嘴。微张的嘴里黑漆漆一片,空无一物。舌根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已经愈合了很久。

“不!”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不像人声。她的妹妹被拔掉了舌头。似乎不用谁告诉她罪魁祸首是谁,她都已经猜了出来。

她的枕边人,是个面目全非的禽兽。

她抱着妹妹,两人在木屋的地上哭成一团。菲罗墨拉因为听说要来见她,轻信了那个禽兽的谎言,独自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却被囚禁在木屋中,受辱后又遭拔舌之痛。她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舌头,没有自由,日复一日地织着那匹永远织不完的布,直到终于找到机会,在布上绣下那行求救的字。

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愤怒和仇恨。那些年的孤寂、思念、忍耐,全都是笑话。

她带着可怜的妹妹回了宫殿。王出游还没有回来,只有忙碌的仆人。她们在屋中坐了整整半上午,哭干了眼泪——因为她们发现,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们,如何在别人的地盘上反击?她们不是战士,没有武器,没有盟友。她们只有彼此。

正在绝望时,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是她的儿子。

天真的儿子不知母亲为何落泪,爬到妈妈腿上,像往常一样亲吻着他的至亲,用小手涂抹着母亲眼眶的泪水。他笑着,露出刚长出来的牙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他长得像他的父亲。眉眼、鼻子、下巴的弧度——都像那个禽兽。

她看着儿子的脸,忽然不哭了。

她确实有一个报仇的方法。近在咫尺。抛去母性,徒剩仇恨的皮囊。

她拿起桌上削水果的刀子。刀刃很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

她端看了几眼孩子白皙圆滚滚的脸颊。然后手起刀落。

血从幼小身躯的脊背汩汩流出,越流越多。还不等孩子呼喊一句妈妈,生命就逝去了。

她手抖着瘫软在靠椅中。

菲罗墨拉站了起来,接过刀刃。

她砍下了这具幼小身躯的头颅。

傍晚,王回来了。贤惠的妻子正等在餐桌旁。他微笑着走过去,亲吻了妻子。人生果真完美,他想到了密林中的女子,轻轻一笑。

侍者传菜。

一个婀娜的身影穿梭在上菜的队伍中。王思忖着,什么时候自己的侍女有这样的姿色了。

最后的主盘是一个大盘子。那个美丽的仆人端着餐盘走了上来,巨大的盖子遮住了她的脸。

今天的主菜也许是刚游猎回来的野猪吧。这样祥和的氛围,他很享受。

盖子打开。没有肉类的脂肪香味。

没有鲜美的食物,没有滋滋作响的烤肉。

是人头。血淋淋的脖颈处,还残留着刀刃切割时带出的肉筋。

他惊惧地向后闪去。惊惧下的死亡,眼睛瞪得老大,翻出大量眼白。

这……居然是他年幼的孩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妻子。看到的只有她狂妄的笑,和充满报复快感的眼神。他囚禁在密林中的女子站在妻子身旁,一起向他展示着复仇的胜利。

一切过往的罪,在这一刻全部涌回。

他欺辱亲人,残忍割舌,背叛妻子的罪。

“天啊!我的罪!居然报复到了我的孩子身上!”他在心里哀嚎着。

他举起剑,要为逝去的幼儿报仇。

那因恨而杀戮的两个人,早已在剑举起的那一刻逃出了大殿,无影无踪。

故事却没有结束。

一座冷寂的大殿,长时间被藤蔓缠绕,一丝光的影子也看不到。地上残留着斑斑血迹,似乎发生过杀戮。

死寂的画面有了响动。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人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努力了半天,不见人影起身。

那是一个妖精。没有双臂却长着双翅,有着人形的躯干与腿。难怪它起不了身:双翅支撑不起这具类人的躯体。

在努力无果之后,妖精朝空中吼叫:“你有何缘由怪罪于我!割人舌头、实施暴行的,一直都是那个人。现在却又把我变成这幅模样。当初菲罗墨拉祈求您伸以援手的时候,你毫无响应。现在却降罪于我,何其残忍啊。”

大殿空无一人,只有回荡的哀嚎。似乎只有她还活着。只有她受到了惩罚。

画面戛然而止。

普洛克涅从地上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某种古老的疲惫。

“我是一个罪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从拿起屠刀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能活下去。我的结局应该是地狱,我也做好了去地狱的准备。但神对我的惩罚比地狱更精细。神没有杀我,也没有让我下地狱。神把我变成了夜莺。”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上。那里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像血渗进了羽毛,洗不掉。

“每个夜晚,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变成鸟。胸口这块印记会发烫,烧得我不得不开口啼叫。我唱的是忏悔,但我唱了一千年,神也没有原谅我。时间对我来说,太长也太痛了。”

她看着路西华,像是在等他判断她值不值得继续讲下去。

“夜莺的寿命只有几年。但我死不了。每到冬天,我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春天一来,我又活过来。后来我明白了,这不是惩罚。这是神的安排。神让我活着,是为了让我遇见艾斯比尔。”

路西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圣泉建造了一座花园。”普洛克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忏悔腔调,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每天修剪花木,对着泉水发呆。我第一次落在他花园里的时候,已经飞了三天三夜,翅膀上全是血。他把我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用指尖抚摸我的羽毛。他说:‘你是一只夜莺。'”

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叫对我的名字。不是罪人,不是怪物,不是复仇的疯女人。是夜莺。”

路西华没有打断她。他在等。

“后来我就经常去他的花园。他总是一个人,我就陪着他。他会跟我说话,说天界的事,说天使之间的事,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名字。我不需要听懂。我只需要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他抚摸我的羽毛的时候,我会忘记胸口那块印记在发烫。”

“我爱他。”她说,“不是感激,不是仰慕,是爱。我是一只鸟,我有罪,但我爱他。”

路西华却显得无动于衷,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响起:“这似乎与艾斯比尔没有任何关系。”

普洛克涅打断了他:“不!你要继续听下去。如果不是我,你觉得这些生物能活这么长时间而不被人类发现?你以为它们藏得很好?它们蠢得连找食物都不会!是我,夜复一夜,把迷路的旅人引到它们面前。”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自豪“如果被人发现,它们早就被扼杀在摇篮中了。那都是因为我一直在帮它们!”

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路西华给了她一个继续的手势。

“我是爱艾斯比尔的。虽然再也看不到他,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他的血肉,我都会把我的爱继续下去。那些怪物,你们叫它们血灵,它们身上有他的气味。它们蠢,它们丑,它们只知道吃,但它们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所以我会保护它们。就像他当年保护我一样。”

路西华没有立刻回应。这只鸟和艾斯比尔之间的联系,他还在拼凑。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了,她对艾斯比尔的感情,不亚于沙利叶。

“停。你和艾斯比尔的情爱我不关心。跟我说说,你和这些生物有什么联系。艾斯比尔现在去了哪里。”

“艾斯比尔……他……”她痛哭起来,“他已经死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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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笼子没有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