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清明。橡树的影子穿过晨雾,打在蘑菇房的墙上。
尤利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阳光照到脸上也不肯动。被子里的温度刚好,介于梦和醒之间。如果没有门外那个声音,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早晨。
“尤利,快起床!说好今天去抓麻雀的!”
菲力圆滚滚的脸贴在窗玻璃上,鼻尖压扁了。等了一会儿,门纹丝不动。他绕到窗户边,从裤兜里摸出一小片树皮,从窗缝塞进去,左弄右弄,窗栓啪嗒一声弹开了。
他把树皮宝贝似的塞回口袋,拍了拍。这树皮是他试验了无数次才找到的最佳撬窗工具。为了研究这个,西斯没少用眼神剜他。每次他拉着尤利去掏蜂蜜,西斯那眼神,跟要把他活剥了似的。
不过现在西斯不在。
菲力翻进窗,庞大的身影遮住了阳光。尤利感到光线暗了,左右扭动找光源,找不到,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
“又撬窗。私闯民宅。”
“你开门我还用得着不走寻常路?每次翻你卧室窗户,你家西斯都跟我非礼你似的。”
尤利套好衣服,踩着鞋去寻人。厨房、院子、储物间,每个角落都翻遍了。
西斯不在。
他站在厨房门口,努力回想。昨天去东城看吟游诗人,然后……然后什么来着。他记不起自己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脑子里有一段空白,像被谁剪掉了一块。
不过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没费太多力气去追究。
“既然西斯不在,你就归我管了。”菲力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小弟,哥哥带你去找世界上繁殖能力最强的鸟。套绳上放风筝,引开费奇叔叔的大黄狗,偷鹅蛋。”
鹅蛋是两人最近的新发现。据说比鸵鸟蛋好吃,比鸡蛋大。西斯这几天踪迹难觅,菲力就成了尤利的最佳损友。
石子路上,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鹅蛋三七分,我七你三。”
“凭什么,五五!我比你高比你壮。”
橡树后面,一个背着竖琴、身着白袍的人走出来。他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这样的生活。”拉斐尔低声说,“怪不得。”
他没有说下去。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
“烤的好吃,你那煮的没味道。”菲力往插在树枝上的鹅蛋上撒盐。篝火舔着蛋壳,白嫩的蛋面逐渐焦黄,滋滋冒响。
“你那个叫面目全非。”尤利守着锅里的水煮蛋,“原汁原味,享受本味。”
“我的好了。”菲力举着树杈往嘴里送,被烫得直伸舌头。
尤利笑出了声,又低头看自己的锅。肚子抗议了第四次,水煮蛋还不见熟。他把蛋捞出来,一边剥皮一边吹气,手指烫得发红。
“你的还没好?我还想吃。”菲力舔着手指上的蛋汁。
“这个是我的。你那个都快吃完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人终于吃饱,收拾残局。
“一天好累。也不知道西斯回家没有。”尤利把一颗鹅蛋用树叶包好,塞进口袋,“这是西斯的。小心我回去告诉他你欺负我。”
“我哪有,诶,咱们从哪边来的?”
菲力在原地转了一圈,表情茫然。大概……这边?那就这边吧。
于是尤利跟着方向感为零的菲力,朝森林深处走去。
暮色渐沉。
树越来越密。走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城边的小河。尤利停住脚步。
“菲力,你带错路了。再走下去没路了。”
“我记得是这边。”菲力底气不足,踢着石子。
“你每天说我是路盲,我看你也不比我好多少。西斯找不到我,他会生气,他不给我做乳鸽汤怎么办,那种生活简直暗无天日。”尤利越说越快。
他们一向运气不好。尤利瞥了菲力一眼,他不会又把自己往那个恐怖城堡的方向带吧。刚才光顾着找没人知道的地方吃,没注意又进了这片森林。但他们在河边就开始摆摊了,根本没往深处走。
“你小题大做了。不就是晚回家嘛。”菲力安慰他,圆眼睛忽然一亮,“看,前边有烟!肯定有人!”
他朝那个方向跑去。尤利追上去,看到一堆烧过的树枝,黑漆漆的,像一座小坟包。上面插着烤叉。旁边没有人。
“这地方……我们来过。什么时候来着?”菲力自言自语。
“不用想了。半小时前我们刚从这里出发,准备回家。”
“不可能。我一直往前走,怎么会绕回来?”
“那怎么回来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是渐变的,像有人突然拉上了帘子。黑暗一瞬间吞没了森林,一丝光都不剩。
然后蓝光出现了。
——
净界。
灰色的荒原,不属于天堂也不属于地狱。天使不愿踏足,精灵嫌这里臭不可闻。只有沙利叶这样特立独行的大天使,才肯驻守。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站在跨界的河流中。
半透明的翅膀。这是信仰动摇的标记,从永生的花园坠落于迷惘的沼泽,看着曾经熟悉的同伴与场景从生命中剥离。离开的,其实只是自己。
重获神格不过几天,路西华就感到了羞耻。他与曾经的“他”缺少融合。力量不稳,翅膀的实体化就无法维持,从实质性的有质感,逐渐变得透明。
他念动咒语,一道青光包裹住身体。他浸入水中,歌声从唇间溢出:
“那能保守你们不失脚,叫你们无暇无疵、欢欢喜喜站在他荣耀之前的我们的救主独一的神……”
河水翻滚,涌起的水柱冲向结界。白色水柱中央,一缕黑色雾霾闪过。路西华化作青光钻入水流,追向那片黑色。
“路西华,住手。你的使命不在于此,回归本位才是你的归宿。”
声音响彻净界山谷。他身形顿了一下,继续向前。
片刻后,他回到岸边,手中多了一块黑色石块。水流归位。一声嗤笑。
“用你赐予的力量反其道行之,这大概就是你最大的悲哀了。”
透明的翅膀渐渐缩小,消失。精致的面孔褪去,露出他选择的人类面容。只有在清唱颂歌的时候路西华才高贵得像一个天使。其他时候,他都是恶魔。不,他的确是天使,在自己抛弃的过往里。
他用黑色石块有节奏地敲击礁石。黑色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声音,响彻山涧。这是召唤摆渡船的口令。
水底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沉重铁链的声音,隐隐绰绰的人影在水中晃动,,蹒跚,却坚决。铁链摩擦的声音让人的耳膜阵痛。
船从水底浮上来,停在他面前。摆渡魂没有反应,它把他当成了普通的灵魂。
载着路西华,船驶向了幽幽深谷。
——
话分两头。尤利和菲力还在森林里打转。
一圈,又一圈。不管变换怎样的走法,最后都回到原点。
“鬼打墙。”尤利跌坐到枯叶堆上,“我们一定会累死在这里,最后变成魔鬼的仆人,永世不得超生,玛丽嬷嬷讲过的。”
“一点光都没有。”菲力靠着树,仰头看天。枝叶密不透风,天蝎座的星光一丝也漏不下来。“连蝎子的尾巴都看不到。”
这片森林越到夜晚越显出诡异。任何光都被阻隔在外,不许入侵。只有似磷火烧灼的点点蓝光,忽隐忽现,照亮一隅。
像是在窥视一般。
尤利看着那些蓝光,从前缠着吟游诗人讲的鬼故事全浮了上来。无头骑士、吸血的贵妇、被诅咒的森林,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都是迷路。
“快想办法。再不出去我要吓死了。”
“我怎么能想到办法,我又没遇到过。”
两人紧紧挨着,不再说话。夜晚的森林是冷的,风灌进领口,像女人的舌头,从耳后滑到锁骨。
尤利被冻得受不了,站起来跺脚。脚踩在枯叶上,咯吱咯吱。他低头看,夏天哪来这么多黄叶。厚厚一层,踩上去不脆,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这魔鬼是要吃他们,还是要拿他们磨刀。都怪菲力,如果不出来偷鹅蛋,就不会有这些事。最近多事之秋,怎么倒霉事全让自己碰上了。
他看了一眼瘫在树边的菲力。如果西斯来了,三个人全折里面就希望全无了。
现在尤利一指望西斯发现他不在了,可以找到这里;二指望这只魔鬼怕光,等熬到白天,厄运能烟消云散。
突然。
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咔嚓一声。
不会是腿断了吧。尤利惊恐地想。他不敢动。转头看菲力,已经靠着树睡着了,嘴巴微张,口水挂在嘴角。尤利心想,自己为什么选了个猪一样的队友。
但他居然不疼。
他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在身上摸索。却在屁股旁边摸到一个东西,潮湿,黏腻,触感像泡过水的面包。尤利拿起那东西,凑到眼前。
天色太暗。只看到淅淅沥沥的液体从那东西上滴落。凑到鼻尖,铁锈味。浓郁的铁锈味,混着一种更深的甜。
他把那东西凑到浮动的蓝光下。
一只手。指甲还在,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断面不整齐,不是砍的,是扯的。皮肤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牙齿撕过。
他猛地扔了出去。
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跌在湿软的地上,弹了两下。第二下之后,手指微微蜷曲,像还想抓住什么。
菲力被惊醒了。
“怎么了?”
“有尸体。”
蓝光照出更多。不止一具。断肢、头颅,横七竖八散落在这片区域。有掉落的头颅,看不清面目——不是腐烂的看不清,是脸皮被剥掉了。散落的四肢,关节处有白色的骨茬戳出来,周围挂着干涸的筋膜。
两人同时出了一身冷汗,皮肤上像爬了一层冰。
他们跑。没有方向地跑。
但鬼打墙的时候,方向感是空谈。不管怎么跑,蓝光笼罩的区域始终不变。断肢、头颅,一遍又一遍从脚下闪过。
然后菲力一脚踩空。
是悬崖。
风从下往上冲,灌满了耳朵。菲力低头看,自己手里攥着尤利的手。
“我把尤利拽下了悬崖,西斯会杀了我。”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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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16章 迷失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