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球没有飞溅，而是像浓稠的活物，落地后蠕动着向镜子爬去。
爱尔芙橙黄的眼睛瞪得老大，小心翼翼跟着那滩水渍，嘴里不住发出惊呼。
距离不远。液体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镜子边框上，停顿片刻，像给自己助跑似的，一头栽进了镜面，融了进去。
镜子又开始荡漾。一圈一圈的水波中，一位天使出现了。
镜中之人苍白冷白肤色，银白浅灰长发散落身后，面容俊美却肃穆阴郁，眼神带着冰冷疏离之感。
路西华看着镜中的老友，沉默片刻，才开口：“沙利叶。你不去追艾斯比尔，藏在这里做什么。”
“几百年了，你还是这样说话。”沙利叶的声音没有起伏“当初那道咒语让你和米凯尔平安至今。你欠我一次。”
“我欠的是艾斯比尔。不是你。”
沙利叶没有接这话，只是说：“几年人界生活，过得还不错？”
“你要说什么，直说。”路西华的语气冷了下来，“米凯尔还没恢复记忆。一旦他记起，天界军长的位置空了几百年，他未必坐得住。再来一次，艾斯比尔藏不了那么远。”
“他不用藏了。”沙利叶垂下眼眸。
路西华没有立刻接话。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什么时候的事。”
“不重要了。”沙利叶恢复了正色，“听好。天界在找米凯尔。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保留了神权，但你每动用一次，就是一次定位。你已经被放任太久了。特殊体质也好，精灵重生也好，对神来说不过是换一只容器。就像当年的副君之位，一句话的事。”
路西华盯着镜中的天使，没有笑：“你专程来说这些，不是为了我。”
“泉林之地。”沙利叶没有回答，径直往下说“艾斯比尔给你留了东西。去看。另外，地狱那边不必再想了，你抛弃他们之后，恨你入骨。”
“你呢。不回天界了？”
“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到他。”沙利叶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使的影像渐渐从镜子中消散。房间归于平静。
路西华明白，这只是沙利叶的一段意识残留。
对这影像的真实性，他有些怀疑。艾斯比尔那个时期诞生的天使，亘古永恒是刻在血肉里的，他怎么可能和沙利叶一直在一起。况且在天界，沙利叶和自己形同陌路。难保这不是别人有意透露来激怒他的信息。
泉林之地离天界太近，他不确定有什么变量。于是他决定让这小精灵先趟一趟。
路西华伸手指向愣在一旁的爱尔芙。
爱尔芙顿感一阵寒气。“完了！我知道了这位大人这么私密的事，一定要被灭口的！这可是曾经的地狱之主！”爱尔芙以精灵的速度向后闪去，满脸写着“不要杀我”。
路西华有些尴尬。他是不是该怀疑一下自己的名声了，这谣言传得实在过分。思来想去，不过这小精灵还有用，他需要有人去泉林之地把艾斯比尔留下的东西取回来。于是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和蔼可亲地点了点精灵，又指了指镜子。
精灵凭直觉翻入了镜中。他的直觉一向不差，路西华大人一定是让自己去泉林之地帮他取东西。
路西华坐在悬浮的书典上，上下晃动着，望着眼前的镜子。
这面镜子是谁的？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时候镜子被称作镜子的？在没有镜子之前，大家是怎么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
时间对路西华来说，过于遥远了。
——
人类称天使是造物主最美的成品。这是拿自己来比的结果。
在只有天使的天堂，美丑也有分别。除了崇拜级别高的天使，一副好面孔也是受欢迎的渠道。所以天界常能见到天使们对着泉水顾影自怜，整理羽毛或头发。通过倒影认识自己，是那时最直观的方法。
当然也有不屑于此的。
“哼！看看这些被表象迷惑的家伙！我们难道不是以力量数据组合而成的现象体吗？长相不过是视觉成像，意识幻化出来的东西哪里可信了！”
说这话的是因人界产生而诞生的现象天使，被称作樊尔的火之子。
孕育他的蛋壳里大概注满了火焰，所以除了那头红发可以和天国君长米凯尔一样特立独行值得骄傲外，其他部分就有些被嫌弃了——小脸上烧出了火纹。
传言这是几个纪元前君长米凯尔被罚守护生命树时，一把心火造成的后果。本来白嫩的脸庞被弄得盘根错节。
不过，只是传言。
面对自己不白皙的面庞，也难怪这小天使讨厌别人比美。
而他的双生——走在一旁的露希尔，此刻正偷偷念着什么，完全没注意樊尔在说什么。
还在絮叨的樊尔忽然听到了水声。他立刻警觉起来：别是哪个讨厌的家伙又变出水球砸他身上。
事实是，还是那个变水球的讨厌家伙。但这次是把水变到了自己身上，露希尔将自己的一头金发变成了瀑布。
樊尔惊恐地看着他的双生：“你头上顶了一个瀑布！”
“有没有很帅很好看！”露希尔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还装模作样整了整发型。
露希尔拉住樊尔的手，神秘兮兮地凑近：“我有次看到加百列大天使的正殿上放着一块能照出自己样貌的圆盘！别人都不知道！我们去求他给我们看好不好？我看看我的新发型！”
“你自己去，我没兴趣。”樊尔使劲抽手。
“别嘛，两个人显得真诚一点。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脸上有几条火纹？”
听了这话樊尔更生气了，腮帮都鼓了起来。
“你的火纹很好看啊，颜色很正。我就觉得很有特点。走啦。”露希尔这番恭维明显不太走心，倒是理直气壮。
说完，架着樊尔就飞了起来。
……
加百列确实看到了门外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些小天使什么时候开始怕他了？之前都是莽莽撞撞直接跑进来的。可能是上次米凯尔狠狠打了某只天使的屁股，之后天使们见了米凯尔就绕道走，如今连他也被波及了。
他走到门前，出其不意地打开了大门。
两个小家伙翅膀抖了抖，一副做坏事被抓现行的样子，立刻噤声。
“呃。”加百列不知怎么开口。眼前这只小天使头发变成了水漾，好奇怪的样子。加百列不禁感叹时代变了，自己的审美可能有些跟不上。
“加百列殿下，你能借我你的大圆盘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吗？”露希尔小心翼翼地问，一边问一边用眼睛瞥加百列，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好。”
话音未落，露希尔就拽着樊尔跑进了这位大天使的居所。
加百列的屋子，按露希尔的话说，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房间——整个房间就是梦幻的代名词。天父果然在创造每位天使时赋予了各自不同的能力，而加百列殿下拥有的，一定是创造。
“我称它为'光的倒影'。”加百列一边把大圆盘拖出来一边解释“和水能捕捉对面影像的道理一样，我发现这种从精灵界带回来的金属也有反射功能。还有……”
但新生天使一向没有太多耐心。对怎么创造的，他们毫不关心。
露希尔在乎的只有自己“波光粼粼”的新发型能不能吸引其他天使的目光。
大圆盘映出了他们的影像——真实的，绚丽的。
“太神奇了加百列殿下，比泉水还清楚！”加百列的这番夸赞没能持续太久。露希尔太过兴奋，一不留神撞到了圆盘。
碎了一地。
樊尔一脸惊恐地看着加百列——这真的和他没关系。他拉着露希尔的手拼命往后退。
“我、我不知道它这么脆弱啊……”露希尔悔不当初，“可是、可是……”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
“好像还能用啊加百列殿下！就是小了点！”樊尔为了给双生脱罪，捡起脚边一块碎片塞到加百列手中，“还能照出样子来，只不过小了点！”说完就拉着他的笨蛋双生飞了出去。
这个故事后来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在天界当笑话流传了一阵子。再后来，有胆大的向加百列索要碎片，随身携带，时不时拿出来照照，比挤泉水边方便多了。
后来大家都称这东西为“mirror镜子”。似乎有偷溜到精灵界玩的天使，用羽毛换了镜子，那里的小妖精都这么叫。严格来说，这是天界第一个舶来品。
再后来，对精灵们稀奇古怪的东西好奇的天使越来越多，觉得偷偷收藏点也无伤大雅。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这样的记忆对路西华来说，遥远却近在眼前。
永恒的过去与未来在天使面前一成不变。若不是天国的智者拉斐尔执着地记录，天使们可能连纪年都会失去。拉斐尔才是窥探“他”最多的人——永恒的恐惧，他一清二楚。路西华嗤嗤地笑了。
就在这时，爱尔芙跌跌撞撞从镜子里连滚带爬地出来了，打断了路西华的思绪。
这只精灵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太可怕了路西华大人！我从没见过这么邪恶的——邪恶的存在！”爱尔芙扑到了路西华的黑袍上。
“你看到了什么？”路西华皱了皱眉，将精灵颤抖的手嫌弃地拉开，扔了出去。
“一定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怪物！不，地狱也不可能滋生出这种生物。嗜血而生的物种，我看到了漫天的怨气，闻到了臭不可闻的味道！”爱尔芙有些歇斯底里。
“嗜血而生？呵。”路西华有些不信。
纵然整个世界已发展出庞大繁杂的生物体系，但存在与发展都依附于创世时的一个协议。他不知道这个协议是谁与谁定的——这一部分神从未让任何人知道，属于神最私密的那部分，也充分说明这是极为危险的部分。
曾有传言，说艾斯比尔是窥探了神的这部分记忆才被驱逐，剥夺了神之子的荣耀。换句话说，掌握了这部分秘密，就能窥探世界存在的本质。
路西华禁止自己的思绪再度跑远，避免自己的精神轨道像曾经那次一样撞击神的精神轨道，从而暴露叛变的意图。思考，一向是危险行为。
充满怨气，以血为生，邪恶的本质与神的思维背道而驰。艾斯比尔留给自己的，难道是一群超自然的生物？路西华决定亲自去泉林之地看看。
但首要任务，是先把尤利接回家。
顾不上理会还在瑟瑟发抖的精灵，路西华隐藏了黑袍和翅膀，变回了那个尤利认得的少年——西斯。
这样看确实大不一样。还是黑袍黑发耐看啊，爱尔芙想。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天壤之别。难道是圣光的原因？不对，这位阁下好像已经不受造物主待见了。爱尔芙顾不上害怕了，一脸纠结地思考着这位黑暗魔君的气质问题。
就是这种大条神经，以至于黑暗魔君走的时候都没跟他打招呼。
——
我们的小可怜——被他天界的双生和人界一起长大的同伴在背后算计的悲剧主人公米凯尔——此刻还抱着吓晕的人类小伙伴菲力，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不对，现在还不是天国君长米凯尔，而是人类四有少年尤利。
门突然被打开。尤利确定自己被吓到了。但在尘土混着阳光的真实触感中，他看到了西斯的影子。后来尤利向菲力夸西斯，说他简直犹如天神降临。
来的时候磕磕绊绊，回的时候疾如闪电。
之后尤利一直想不通一件事：西斯不知受了谁的点拨，脑容量、智商和方位感跟来时判若两人，就跟在这城堡里住过似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到了出口。
后来菲力问起西斯的反常，尤利坚称对西斯进行了严刑拷打。结果如何，菲力就不得而知了。
西斯对菲力的回答是：“难道你愿意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再待几天？”
看着西斯阴阴的眼神，菲力把反驳的话吞回了肚子。
尤利除了怀疑西斯的智商，还做了一件比较靠谱的事：问同窗今夕是何夕。在得知已经过去五天之后，他有点不敢去学校了。玛丽嬷嬷一定会抓住他们三个狠狠揍一顿。
菲力回家就被他老爸打了一顿。尤利听到杀猪般的惨叫后，居然还有点幸灾乐祸。
最终上学的结局也算美好。被玛丽嬷嬷念叨了一天后，三个人没什么实际损失。总的来说，这次探险有惊无险。尤利和菲力两个捣蛋鬼大概会老实几天，整个旅程够他们回味一阵子。
还有一个好现象：在神父奥斯丁的神学课上，他们再也不趴着睡觉了——生怕冲撞了父神。
夜里，西斯站在床前，看着已经睡着的尤利。他将手覆在尤利眼睛上方，轻声哼了一句唱词。天使的镇魂曲，此刻唱来清澈透明，涤荡人心。尤利睡得更熟了。西斯确定，在明天日出之前，尤利会一直好梦。
这些不经意流露的天使痕迹，就是人们坚信神迹存在的原因——虽然缥缈，却真实存在。
此刻，他要去泉林之地，看看那精灵口中嗜血而生的生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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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13章 泉林之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