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尤利就在眼前。正坐在蘑菇房的壁炉前，和自己谈论大天使基路伯的荣耀事迹。脸被温热甜香的牛奶气息温熏着。
西斯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毛毯。原来自己也会南柯一梦。总说尤利幼稚，自己也彻底幼稚了一回。西斯从心底笑自己。他决定就这样舒服地待一会儿，再去打些散工。
事情好像不对劲。
“醒醒。”不时地，在尤利对神敬仰的大篇言论中，夹杂着几声轻不可闻的话语。
“醒醒，快醒醒。”
身体猛然从椅子上向后倒去。视线扫过尤利，划过蘑菇房的吊顶，一阵凉意袭来。自己正躺在没有温度的地上，模糊的视线中有一双大大的冰蓝色眼睛。很显然，这不是人类的眼睛。而眼睛前方，仍然是那面该死的镜子。
西斯从心底叹口气，梳理记忆——自己还在这个鬼城堡里，脑子里嗡嗡乱成一团，依稀记得天使什么的，心情极其不好地想要站起来。接二连三遇见非人类，看来又是恶战一场。像平时挥走蚊子一般，想要赶走正趴在他眼前的不明物体，西斯随手一挥，却发生了一些意外。
一个身形与少年一般的不明物体被西斯扇到了镜子上，很不雅地啪在镜面上。伴随着一丝玻璃破碎的声音——没错，镜子碎了。
西斯发誓，他绝对没有用力。
他本能地跑去镜子那边看。镜子的另一面没有任何碎片或破裂的痕迹，而破碎的那面却是一片黑暗。西斯的眼睛无法收集到任何光亮。突然，从里面颤颤抖抖地伸出一只手，悉悉索索地摸索着，扒住了镜子的边框。
这次真的不能怪西斯。任谁看到镜子里爬出来一只手，也不会淡定到等着本尊出现。于是西斯抓住那只晃悠悠的手，扔了下去。
“路西华大人！我可是天真无邪、可爱多能的爱尔芙！以前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偷潜入你的梦的。我也绝对不知道您和米凯尔副君的种种事。求您不要再打我了，让我先爬进去好吗？你把我的房子都打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呢！”说着，那只颤抖的手又伸了进来。
路西华？
路西华。
路西华！
就像内置程序被启动，随着这个定义灵魂的名字，再一次嵌入了拂晓的晨星中。一瞬间，他记起了他是谁，以及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你是光耀晨星，是太阳升起前最闪亮的星辰，拂晓的黎明之子。路西华——”
“看！大天使路西华！似神的强大存在！”
“路西华，米凯尔施咒把加百列的独角兽染成了黑色，加百列现在在追杀他。你要不要去把独角兽变回白色——”
“不！艾斯比尔他只是无意发现那本书的！您定不会放逐您的孩子的！”
“沙利叶，不必为我离开圣堂。是我偷窥了神置于圆顶之上的神的记忆。我的确不必再留有神格了。我会不由自主地想那句创世之语，我怕我会在睡梦中念出。请让我失去我的曾经与未来。父神！”
“路西华，停止你的探寻！你忘了艾斯比尔了吗！你是要让我们失去彼此吗！”
“你是黑暗，你就是黑暗元素……”
“我会陪你的，路西华。”
悠长的过往通过重新植入胸腔的神格，再次遍布神经。他与米凯尔都想忘掉的曾经过往，那些可怕的争论与不愿记忆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身体的每一处。到现在，连呼吸都有些沉重。
你就是路西华。对，你就是那个背叛神之宠爱的路西华，坠落的晨星。
我就是路西华。是，我就是那个背信弃义、与双生米凯尔为敌的——他们口中的堕落晨星。
西斯的衣服从纯白的麻布，幻化成了幽暗宽大的黑袍。象征天界掌权者撒拉弗的巨大的六翼在身后低垂着。西斯睁开的双眼冰冷而孤寂。这双眸属于那个曾经深陷黑暗的路西华——和当日站在地狱之巅藐视群魔的眼神一样，一眼万年。
静谧在镜子的空间中无声扩散。原本散发着橙黄色光亮的空间，逐渐被一抹黑色所笼罩。那黑色没有浓稠的压迫感，更像夜色——包容万物，将一切都裹在其中。
就连刚才千辛万苦爬回来、正在捋头发的爱尔芙精灵，都察觉出了这股黑色中笼罩的孤寂，停止了动作。
“我为何会再记忆这些早已想忘记的往事？为何在天界背信弃义的我，现在居然还会恢复神权。”路西华问着自己。
突然他伸出双臂，在瞬间扼住了那只精灵的脖颈。路西华能感觉到，只要稍稍用力，这只精灵就会像以前在地狱叫嚣的魔物一般化为飞尘。但他现在不能这样，他要知道一些事情。
“不不不，路西华大人，我一直在期待着您的到来。”放大的笑容带着些许狡黠。
“说，这些都是怎么回事。”路西华抖了抖似乎僵硬的翅膀。
“额，这个……”精灵左顾右盼，神情有些犹豫。
“说。”路西华显得有些不耐烦，掐住脖子的手变得更紧。
精灵拼命掰扯脖子上的手：“我说，我说。”
“我只是捡了您的翅膀，在您当年割去羽翼的地方。我却被沙利叶用这面镜子封印在了里面，一直等着机会再次臣服于您。只有您还能与那人抗衡。我一族已经深受人类的毒害，而我们的王只会躲在丛林中再不出来。他不明白，如果这样纵容下去，我们一定会被灭绝的。”
它看着路西华的表情，猜测着他信了多少。
路西华面无表情，冰冷的脸庞让精灵不禁想：纵然有似神的面容，此时这冰冷的样子怕是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似神——毕竟传说神的面容宽容无比，包容万物。
它决定激怒这位黑暗君王，继续说道：“这世上的人歌颂神谕，纵然无知、贪婪、暴怒、怠惰，却受他无限的宽容容忍。生命轮回且赋有无限生机。而我们就会被他们的无知贪婪残忍引向深渊和死亡。同化是所有精灵最后的喘息。而路西华大人，就算您是当年他最宠爱的孩子，拥有无上荣光，就因为您一时的错误——不，那还绝不是什么错误——就把您扔到肮脏的地狱等死。还让您的亲生兄弟与您刀剑相向。可怜的米凯尔大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歌颂残忍的神。您……”
精灵泛黄的眼珠变得细长，颇有心计，它在等路西华接下文。
路西华松了手，将精灵扔到地上，坐上身后凭空出现的椅子，伸手揉了揉眉头：“我绝不会再与米凯尔为敌。曾经是我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见路西华不理他了，这只精灵居然坐在那里做起匪夷所思的动作——用手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造型，似乎还挺纠结。
“不过还好他没有用舔的。”路西华心想。
精灵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尖叫着在自己身上翻找。
“这也不到百年的功夫，精灵界就被摧残成这样了？看这样子，这是疯了？”路西华心里不由得打鼓，“难怪精灵们都隐居了。”
精灵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这里，大人！看这里！”精灵像献宝一样捧出一样东西。
“大人，沙利叶在去往界之前把我封印在这里，就为了让我带您留下这个东西。还有让您去看看那个通往神界的泉林之地。”精灵的笑容持续扩大。
交到路西华手里的是一个透明的球体，里面似乎有水在流动。
令人震惊的是，路西华捏碎了水球。
而那只精灵发出了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