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正在脱落。
“脱落”这个词也许并不准确——嵌入皮肤的一片片羽翼，被一股残忍的外力拔出。
根根沾血。
西斯觉得自己好疼。
他本能地挣扎，努力挣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与附加的疼痛。但他发现自己犹如蝼蚁，根本挣脱无能。平时在打架中学到的技能、偷偷去看部队练剑的成果，在这里一点作用也没有。西斯意识到自己所能做的，就是任人宰割。泄气的同时，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环境的代入感过分强调了这一切的真实性。西斯从心底嘲笑自己刚才的慌乱。这一切只是幻想吧。
就像知道西斯心底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那想吞噬他的黑幕渐渐停止了虐待。
西斯不禁发出一声笑：“呵。”
“你冷笑什么。”
西斯听到有人在他耳旁说话。那话语似乎有形体，纱一样轻抚过他的耳畔。西斯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有片刻，西斯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个和他附身的天使长着同一张脸的天使，在贴近他脸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盯着他。
“呵呵，笑我就等同于笑你。”它朝西斯龇了龇牙，“逃避解决不了事实，路西华。你把我从你身上剥离丢弃在这里，弃若敝履。我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它抱紧了自己的翅膀，佯装疼痛。
“你抛弃了晨星之名，去追求你可笑的自由。把我遗忘在你摇摇欲坠的羽翼下，自己却跑到人间，带着米凯尔甘心成为名义上亚当的子嗣。当真是丢弃了你傲慢的本性。不过你现在还是上帝的子民呢。”它露出愉悦的表情，然后是持续的笑，无法抑制的笑，放在那漂亮的脸上有些刺眼。
突然它挥舞着翅膀上下翻飞起来，有些癫狂。翅膀每划过一次，就留下一道光的轨迹，随即连成一片光芒。
“的确如晨星一般耀眼。”西斯被那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闪着耀眼光芒的天使此刻跪在了西斯侧面，仰头向黑幕的无尽处望去，深情款款。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你这近神之人，何竟被砍倒在地上？你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神众星以上；我要坐在聚会的山上，在北方的极处；我要升到高云之上，我要与至上者同等。'然而你必坠落阴间，到坑中极深之处。众天使俱各在自己阴宅的荣耀中安睡。唯独你被抛弃，不得入你的坟墓。不肯救赎的你，何来被救赎的现在？”
“不！停止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西斯突然发出怒吼。他挣扎着站起来，有些踉跄。
不，这似乎又不是西斯。
血红色从瞳孔周围开始扩散，犹如翻滚的熔浆，浑浊而狰狞。
“晨星？”
西斯稳定身形，缓慢地直起身子。动作举止和平时大相径庭，隐隐透出一丝优雅。
“晨星之名不过是我抛弃了的名号。终究我还是落于太阳之后的一颗星。启明星、晨星，只是我失败的标志。不要拿我抛弃了的称号再来定义我！”西斯怒吼，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些许。
他不由自主地用左手轻抚右手上本来没有的伤疤。伤疤贯穿了整个手掌。
“呵呵。”西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样的疤痕还没有消逝。”那幽暗如死水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伤痛。
就像知晓现在的西斯因何而忧伤，圣洁翅膀的拥有者低沉了声音，似宽慰道：“米凯尔那一剑，你不是早就打定要忘掉吗？你知道的，他不可能违背神的意愿。”
“对，我和他是永世双生。父神创造我们的时候本就是一脉而成，我痛，他亦然不会轻松。”西斯面无表情地说，“就像此刻，我剥落了你，你居然还能知晓我心中所想。父神是不是还能将我的思想窥探得清清楚楚？傀儡，我不要再做下去了。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从来不是附属品。”隐隐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本已归于平静的面目此刻又狰狞起来，“也许我撕碎了你，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西斯打破了平和的局面，手中变幻出一把利剑。
它认得，那是米凯尔刺伤他的那把。
燃烧着赤红火焰的剑，像要灼伤彼此的眼睛，无情地向对方刺去。穿透胸腔的中心，严丝合缝，毫无偏差。西斯还记得在人界被崇拜的神之宠儿的弱点——烈焰剜心，形神俱灭。
可伤者仅仅停顿了几秒，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它挥动翅膀，身形自下而上地让利器穿过自己，却不受影响。
“你——”西斯轻眯起眼睛。
“我就是你啊，是你的神格。不具备形体的东西，你却妄想用物质来击碎。”它凑到西斯眼前，瞪大了清澈的湛蓝双眸，“看来地狱的时日和人界的几年，让你安逸得都忘掉自己是什么怪物了。记忆也不太好了呢。”它像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挥着翅膀像蜜蜂一样可劲飞了几下，“什么叫保全你自己？你以为像叛逆者那样残缺才是你自己？你的荣耀，甚至你的存在，都是神赐予你的。到现在我甚至都不敢面对你这张脸说出这些话——在天界，你的相貌是公认的似神。”
它像一个戏剧演员，用翅膀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这样的荣耀，也就只有你才弃之如敝履。当初米凯尔那把剑就应该找准位置，这样你就如你所愿形神俱灭，真正独立了。可惜偏移了不少距离呢。”它露出一副好可惜的样子。
“不过，在天界以傲慢著称的你，怎么可能让除你以外的存在对你的存在有一丝一毫的威胁？就算是双生米凯尔，怕也不行。当年你定是读取了他的意识——你知道米凯尔下不了手真正刺伤你。只怕他现在还在自责中终年度日。你将他陷入那种境地，全在你的意料之中。如果让米凯尔知道了你的谎言和残忍，会发生什么？”
“残忍？”西斯发出一阵假笑，“说到残忍无情，有谁比一言不发、从不走出那一席幕帘的父神更彻底？”
“被最信任的孩子背叛，神的慈爱允许你保全神权。”它颇有感叹意味地说。在西斯来不及细想这笑背后的深意时，出乎意料地，它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一副礼拜的样子。“愿荣耀归给我们的父神，直到永永远远。愿父神完整我本体。”
“当年之事，父神早已将我抛弃，又怎会听现在你的一段祷告。”西斯的话里嘲讽意味十足。
笑容并没有持续。一阵灼热感从背后升起，痛感渐渐明显，在一瞬间刺痛击穿胸腔。
西斯不受控制地倒下了。重生般的痛，陌生却深入骨髓。他的意识飘到了天界加百列拥有苍白脸色的几个世纪。原来重生神格的痛是这样的——敬畏下的痛楚，万物都瑟瑟发抖。这也难怪当初米凯尔嘲笑加百列那几个年头，加百列一见米凯尔就想揍他。
他能感觉到神格的物质化翅膀从胸腔中硬生生地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心脏之上，神的印迹。
一种微妙的感觉。
自愿放弃神祇的祝福和被神遗弃的感受，作用于灵魂上是一样的——冰冷而孤寂。
大战后高加索山的孤寂和地狱小鬼的叫嚣，死寂，虚无的痛苦深入骨髓。经年许久，仍然隐隐作痛。
此刻，神赐重回灵魂，便是驱赶空灵的热源。西斯像在享受这偷来的温度一般，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