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14章 泉林之地2

夜幕下的圣泉比他们来时更安静。

秋日的风吹在皮肤上不甚清凉,反而带着一种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着皮肤滑过去。

月光不再是银色,而是泛着一种旧象牙般的黄色,稠稠地铺在地面上,照得树影泛着隐隐的红色,像干涸的血。

路西华停了下来。

天使的感知与人类不同。人类靠眼耳鼻舌来认知世界,将外界刺激翻译成颜色、声音、气味、温度。而天使不需要。他们自生命树上诞生,每一个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有光,有水,有火。他们感知到的不是“信息”,而是事物的本质。

此刻,路西华感知到,这片土地在呼吸。脚下的泥土在以极缓慢的频率收缩和舒张,像一头巨大生物的胸腔。每一次收缩,就有某种东西从地底深处被挤压上来泛着怨毒、饥饿、渴望的复杂情绪。

几天前还是破败的圣泉,此刻在他眼里像一具打开了盖的棺材,里面的东西无所遁形。

他继续往里走。月光在树冠间被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却不成形,斑斑点点的渲染着恐怖的气息。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发酵,甜腻的**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是血的味道,但又不止是血。还有别的东西,闻着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骨骼深处的酸臭。

耳边有声音。

起初很轻,像风吹过湿漉漉的洞穴。愈走进,愈发清晰,是吸吮的声音。不是吮吸汤水的声音,而是某种东西用尽全力从柔软的管道里往外抽拉液体的声音。同时,每一次吮吸都带着喉咙深处满足的咕噜声,一声一声,在这个寂静的森林中格外诡异。

而在这些声音之间,还有牙齿刮擦骨骼的细微嘶响,像是指甲划过粗粝的墙面。

路西华走向深处。

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暴露在了月光下。

它们有十几只,或者更多,有些蜷缩在阴影里看不清。

如果非要在认知中找一个类别来归纳它,就是人类。头颅、四肢、躯干、双臂与双腿区别开来。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们的皮肤不是覆盖在身体上的,更像是挂在骨架上。松弛的、灰白色的皮,在关节处堆叠出出一圈一圈的褶皱,像穿了一件大了三号的袍子。

肋骨从两侧向内凹陷,每一根都清晰可数,几乎能看见骨头在皮下来回滑动。腹部是空的,深深塌陷进去,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内脏,没有脂肪,彰显着一种永远填不满的虚无感。

手指过长。指甲从指尖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扭曲发黄,尖端磨得薄而锋利。

其中一只正抓着一只鼹鼠。鼹鼠已经没有形状了,只剩一团湿漉漉的皮毛裹着碎骨。

它把嘴埋在里面,脖颈处的血管随着吞咽一鼓一缩,粗壮得不合比例。可能是吸食太急,头上居然分泌出粘稠的液体,不是汗,而是某种接近脓液的物质,顺着灰白的皮肤一道道淌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怪不得森林里那些尸体都是干瘪的。路西华想。

这时,那只东西停止了吸食。

它没有抬头。但路西华知道它在感知他。

它的鼻孔张大,幅度大得不像人类可以做到,整个鼻翼向外翻,露出内侧湿润的粉红色黏膜,在空气中剧烈颤抖。它在闻。闻他的气味。闻他是什么。

然后它抬起了头。

它的眼睛是湿润的。这是一双过于圆、过于明亮的眼睛。月光直直照进去,没有任何变化,瞳孔并没有收缩,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

它松开了鼹鼠。鼹鼠落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

然后它们全都停止了。所有的吸吮声在同一瞬间消失。一只接一只,它们抬起头,湿润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没有恶意,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人类可以辨认的情绪。它们只是看着这个陌生人。

这些吸血的怪物迅速聚到一起。四肢着地,脊椎弓起,像某种介于人和蜥蜴之间的生物,无声地爬行。靠得最近的几只,路西华清楚地看见它们肩膀和背脊上凸起的骨节,随着每一次移动在皮下滚动。

它们停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就不再靠近了。

最前面的一只把脖子伸长,由于伸得太长了,路西华几乎能听见颈椎骨一节一节拉开的细微声响,它在试图靠近他的气味,却又不敢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

路西华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地狱里那些小恶魔。这些东西骨子里有着类似的情绪,一种原始的、对更高力量的忌惮,是一种本能。就像飞蛾不会直接扑进火里,但它们无法控制自己绕着火光打转,最后被烧死。

路西华吸了一口气。腐朽的甜腻冲进鼻腔,他分辨出其中不止有血,还有奶。某种酸败的、来自婴儿时期的味道,混在血腥里,像被遗忘太久的母乳。

父神一定会觉得恶心,路西华想。

这比背叛和战争都更让神无法忍受,因为战争至少是光明正大的,而这些东西,是藏在创世的角落里自行**出来的。

嗜血,无差别的杀戮。

如果这是它们的原罪——那他自己呢?

路西华望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只要抛去神的束缚和改造,他的面目,也许比这些更不堪。

他伸出手,招呼它们。

沉默了很久。然后,其中一只开始向前移动。它保持着匍匐的姿势,用肘部和膝盖在地面上拖行,灰白的皮肤在泥土上蹭出暗色的磨损痕迹。它停在路西华脚边,脖子向上仰起,仰到一个正常人类会折断颈椎的角度。那双湿润的、不会收缩的眼睛,从下方直直盯着他。

路西华伸手掐住它的脖颈。皮肤是凉的,是石头在阴天里那种凉,

他扯开它的嘴角,嘴唇下面是两排尖牙。不是犬齿,是专门长出来的,两颗细长的、向后微微弯曲的尖牙,从牙龈里伸出来,牙尖有细微的凹槽用于吸食血液。当他把嘴角拉得更开时,这两颗牙竟然微微向外弹了一下,仿佛有独立的肌肉在控制。

“嗯,牙口还不错。”路西华称赞道。

他松了手。它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维持着被掐住的姿势,脖子还仰着,嘴角还翻着,像一具被暂停的标本。

过了几秒,才缓慢地收回脖子,一节一节降下去。

路西华看着它,又看了看满地的动物尸体。

艾斯比尔是在帮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他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些东西,绝对能恶心到天界那位。

“可怜的小东西。”他敲了敲匍匐在脚边的生物的脸,皮肤发出干燥的、像纸一样的声响。“这样吃怎么吃得好,吃的长久呢。这样吃下去,你们很快就会被发现,被一网打尽。”

他要接管它们。

奥斯丁神父对信徒说:“你们不可吃任何活物的血,因为那就是它们的生命,否则你们就会受到惩罚。”

而他要对这些生物说:你们不可以鲁莽地吸血,因为那样会暴露位置,会过早地受到惩罚。

让我来教教你们,什么是养精蓄锐。

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决定给它们一个名字。

“血灵。”

因为此刻这可怜的生物只会瞪着那双过于湿润的大眼睛,蠢钝无知,于是他赐予它们语言。

因为不可以鲁莽,要有选择,于是他给了它们判断力。

路西华此刻像神一样。

他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那只:“看在你比较识时务的份上,我就赋予你思考的能力。”

“不过这样也太丑了。还臭臭的。”他捏了捏鼻子。

他念了一句咒语,从这片腐朽的土地中抉择出一些被忽略的黑暗灵片。

烟雾升起汇聚在一起,一缕一缕钻进了那生物张开的嘴里。然后,骨骼开始响。咔嗒、咔嗒,像石子被碾碎,一节一节地重新排列。

待一切平息,面前出现了一个青年模样的人形。头发宛如炽盛的火焰,左眼暗青色,双瞳,右眼渗着血。睫毛是白色的,好看得有些过分,像天界智者拉斐尔的睫毛。上身看不出是异种。

但双腿之下,偌大的趾甲彰显着他的邪恶。爪尖带着伤痕却没有厚度,这是乱世者的镰刀,所有规则之外的异种的特征。

夜快要过去了。太阳已到地平线边缘,就要跃出天际。

所有血灵开始不安。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刻在身体里的东西,它们的皮肤开始冒烟,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烟,从灰白色的表皮上丝丝缕缕升起。它们向更深处退去,缩进石缝,缩进树根,缩进任何能挡住光的地方。那只刚获得语言能力的血灵说:“它们惧怕阳光,就像人类惧怕黑夜。”

乌列作为掌管太阳的天使,果然还是最正义的。

尤利也要醒了。路西华撑开双翼,向圣城的方向飞去。

身后,圣泉恢复了凄凉。

这里曾是彰显神迹的地方,开不败的花,永不枯竭的泉水,人类口中与天神最接近的圣地。

而现在,它却是那个与天堂一起被创造的天使,艾斯比尔的墓地。

不论发生过什么,此刻,怨气与邪恶盘旋缠绕。

而在地下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刚学会的思维,思考着光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的笼子没有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