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回望，在月光残败的照耀下，能看到的只有茫茫一片不知名的树木。所有树木像列队的军队一般整齐划一——苍劲的枝桠向上升起，却又垂下银色的长叶。月光下，叶子像发光的白色丝带，但那种光不是柔和的，是锋利的，像刀刃反射出来的冷光。
没有风。
但叶子在动。
不是飘动，是微微地、像呼吸一样一起一伏。尤利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发现它们起伏的节奏是同步的。所有的树，所有的叶子，在同一时刻微微鼓起，又在同一时刻微微收拢。
像在呼吸。
“菲力，你带的是什么路？这不是一个房间吗？门呢？”
“我怎么知道，这地方处处都是陷阱。”
“如果是西斯，他会怎么做？”尤利脑子里一片空白。别说是想西斯怎么做了，连他自己要怎么做都不知道。
“要是西斯也在，这里饿死、冻死或困死的人就会增加到三个。”菲力无奈地耸耸肩，但肩膀落下来的时候，尤利看到他的手在抖。
“太不符合逻辑了。我们刚才还在三层，踏进一扇门，就好像站在了外面。是传说中的移形换位吗？其实我们已经到外面了？”尤利被自己的推断兴奋了一把，在外面总比在城堡里强。
“我实在不想打破你的幻想，但你在现实中或者图册上见过这种树吗？”菲力指着身后的树。
尤利又看了一眼那些树。叶子还在起伏，一起一伏，像在等着什么。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这里被咒语控制了啊。在魔咒的领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现在看来，只能在周围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菲力把背在身后的包拿下来，取出一些带来的药品粉末撒到地上。粉末落在地上的时候，尤利注意到一个细节：粉末不是散开的，是聚在一起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菲力你在做什么？万一一会儿有用呢”
“我这是在做标记。万一没有路，退到这里也许还有救。迷失在这片树林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
菲力把撒在地上的药粉用手抹匀，站起来拍了拍手，拉着尤利朝有月光的方向走去。
开始两个人还很规矩地避着身边的树走。玛丽嬷嬷说过，往往越漂亮的东西越有毒。这树长得太诡异了，怎么会有白色叶片的树？这树有毒——这个认知从菲力到尤利深刻贯彻了下去。
但两个人累了一天，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还会走多久。走了一阵子，精神紧绷得不说话。尤利向前望了望，还是一望无际白花花的树。月亮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被人挂在那里。
不对。
尤利停下脚步。他盯着月亮看了很久，不只是位置没变，是月亮上的纹路都没有变。他记得刚才看到月亮左下方有一块浅灰色的斑，现在那块斑还在同一个位置，形状一模一样，连边缘的弧度都没有变。
“是我产生幻觉了吗菲力？怎么月亮永远都在那个位置？按常理应该会稍微移动的吧。”
“月亮不是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吗？尤利，你平时有没有听奥斯丁神父讲课。”
“就算跟着人走，也不应该就只在一个方位啊。咱们不会是一直在原地转圈吧。”
菲力条件反射地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他留的粉末。尽管很不情愿相信，但那些粉末确实就在他们身后，就在三五步远的地方，那个小小的白圈，药粉聚成的形状和他刚才撒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大致相同，是精确到每一粒粉末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啊！”菲力的声音变了调，”尤利，我们好像真的一直在原地踏步。可是怎么会有那么真实的感觉，觉得自己在向前走？”
尤利觉得自己要被吓得供血不足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有感觉，落叶在脚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泥土微微下陷。一切都那么真实。但那些粉末就在身后，像在嘲笑他。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没有像正常石子那样飞出去。
它弹起来了。垂直地弹起来，然后悬浮在半空中停了半秒，不是尤利眼花，是真的停了。然后以一种不自然的轨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了一下，斜斜地飞进枝叶间，在银白色的叶子之间弹跳了几圈，每一次弹跳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琴弦被拨动。
垂柳般的枝叶被这块石子激荡得飘舞起来。
是这些枝叶自己在动，从石子碰到的那一点开始，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但涟漪应该越来越弱，这里的涟漪却越来越强，每一片叶子都比前一片动得更剧烈。
尤利后退了一步。
枝叶飘舞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丝涤荡渲染起更多的波澜，所有的树都开始动了，所有的叶子，在同一时刻开始翻卷，像被同一只手搅动的水面。银白色的叶子疯狂翻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像树叶摩擦，更像指甲划过纸面。
菲力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被垂到地上的叶子悄然卷住。
叶子卷上来的触感不是植物的粗糙。是光滑的，冰凉的，像一条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布带。菲力低头去看，叶子正一圈一圈地缠绕他的脚踝，缠得不快，但每一圈都收紧一些，像在试探他的骨头有多粗。
然后猛地一拽。
菲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尤利就和他“天地有别”了。
“哇！怎么回事！我怎么倒吊起来了！”菲力在树上胡乱扑腾，但他越扑腾，叶子缠得越紧。他能感觉到脚踝上的叶子在一圈一圈地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包起来。
“菲力！”尤利见菲力被树叶倒吊起来来回晃，心惊肉跳，“你怎么说上去就上去了。”
尤利凭本能向前抓菲力的手。他的手刚伸出去，脚踝上就传来一阵冰凉，他也被抓住了。他低头，看见一片银白色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叶子在他脚踝上绕了两圈，然后像有知觉一样，沿着他的小腿往上滑了一寸。
尤利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个倒栽葱，尤利也被倒吊上了天。
血液冲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倒吊着，看见菲力在他对面，同样倒吊着，脸涨得通红。两个人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地对视了好一会儿，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就在莫名其妙之际，他们的手脚已经被叶子完全控制了。
不是被缠住——是被控制。尤利能感觉到叶子在牵动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拉成某个姿势，然后停住，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调试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动，但不是他在动。是叶子在让他动。
叶子的纤维或是神经丝丝入扣地渗入了他们的皮肤，他们的血液，他们的骨骼。
像布偶一样被控制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