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关头,尤利却在想:这叶子是有多大的韧性?自己体重轻也就罢了,旁边那个小胖墩怎么也一起被拽起来了?
“尤利尤利,这是什么状况!这些叶子抓住我们是要吃吗?”菲力在叶子上来回扭动,像一条大白虫在叶子间蠕动。他的声音倒吊着发出来,有些发闷,像隔了一层水。
“你可真是白长这么多肉了,快用你的重力把自己从这该死的叶子中挣脱!”
“这一看就是个树精,我肉再多也比不过千年老妖哇。”
就在两个人惊慌失措、无能为力之际,周围的布景又变了。
像在一层发生过的那样——先撕裂一个缺口。不是空间撕裂,是像一幅画被撕开,撕开的地方露出后面的东西,颜色更暗,但更真实。画布被撕开后成为另一幅。
人声鼎沸。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突然炸开的,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尤利被震得耳朵发麻,然后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舞台上。
舞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所有人都在喝彩。持续地喝彩。他们的喝彩声有一种奇怪的整齐,不是七嘴八舌,是同步的。所有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同时鼓掌,掌声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状况!”尤利和菲力心里同时冒出疑问,两人对视,一脸错愕。
一个戴着面具的猴子爬到舞台上,左右摇摆着走到台前。猴子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猴子那种跳脱的走法,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人在走路。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眼孔后面没有光,没有眼睛的反光,什么都没有。
猴子用尤利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什么。
猴子说完,台下的看客沸腾了。
“这是什么意思!要不要这么反自然。”尤利已经被所见到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
菲力那边已经在开展自卫反击战了,一点也不讲策略地左右挣扎,于是悲剧发生了:拴住他的绳子拧成了麻花,挣脱难度更上一层楼。
尤利长吁短叹一阵后才想起应该和菲力商讨如何跑路,但看到菲力的现状,眼睛里露出止不住的鄙视。
尤利突然感觉身上的绳子一紧,是绳子自己在收紧。他低头看,绳子在动,像一条活的蛇,正在调整自己的位置,从手腕滑到小臂,从小臂滑到肘关节,找到一个更好的发力点,然后收紧。
一股不祥之感从心里升起。
就在两人分开时,看客们更加沸腾了。他们欢呼的方式很奇怪——他们统一地张开嘴,发出同一个音,然后同时闭上。
绳子上的牵引力忽然消失。尤利感觉自己像被放逐的灵魂,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重重撞向菲力。菲力亦如此。
“砰——”
撞击的那一刻,尤利感觉到菲力身上的温度,热的,活的,他最好的朋友,正在被他撞向死亡。这个念头比撞击本身更疼。
台下响起欢呼。同样的音调,同样的时长,同样的音量。
尤利被菲力胖墩墩的身体撞得够惨。菲力也不好受,被尤利的小身板硌得够呛。
绳子再一次把两人拉起来。
“他们原来是要看咱俩肉搏!”尤利大喊。
“我的天,这城堡主人怎么这么暴力!”菲力惊呼。
眼看着两人就要再一次相撞,再被撞下去,一定会没命的。
尤利用尽力气向上弹动身体,希望能转变撞击方向。菲力看到尤利的行动,心领神会地做了同样的选择。
两人擦肩而过。
台下却传来了怒吼,整齐的、同步的怒吼。所有人同时发出同一个低沉的音节,像一声闷雷,震得舞台上的木板都在抖。怎么会有这样残暴的人?尤利怒火中烧。
他抬起头向舞台下望去,乌压压一片,模糊不清。他们五官都有,但凑在一起就是看不清。似人非人的面孔共同扭曲着,其中一张脸似乎朝尤利转了过来。尤利看不清那张脸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不是看台上的人,是看他自己。
这时,尤利感觉四肢被绳子牵动了。
左手抬起握拳。右手抬起握拳。规范化的打斗姿势。他感觉到绳子牵动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攥成拳头。绳子甚至调整了他拇指的位置,是标准的格斗握法,拇指扣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操控他的人知道怎么打拳。
尤利想要把手收回来,却无能为力。他发现自己不能动了。他能感觉到绳子在牵他的手腕,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响应绳子的牵引——但中间没有经过他的意志。他的身体在动,而他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只能看着。
菲力像一个肉球被送到尤利面前。尤利无法控制自己的拳头,一拳打在菲力身上。
拳头上传来菲力身体的触感——软的,热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肋骨。他的指关节撞在菲力的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菲力发出一声惨叫,脸被打肿了,显得更臃肿了。
尤利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被自己揍,心里难受极了,却无能为力地向前送着拳头。他的拳头又抬起来了,他能感觉到绳子在牵他的手腕,正在调整角度,下一拳会更准,更重。
无法控制自己。不自由。任人宰割。大抵就是这世上最大的悲剧。
在这样的念头下,尤利开始后悔。如果当初坚决一些,不去参加安德鲁的宴会,就不会拿到羊皮卷,更不会来到这邪恶的地方。如果菲力被自己打死了怎么办?他自己必定也是活不成的。弑友,无比凶残的词,硬生生刻在了尤利心里。
他的拳头又落了下去。菲力已经叫不出来了,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声。
为什么会这样?尤利宁愿挨打的是自己。他不能自已地痛苦起来,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束缚自己的绳子上。
泪水滴在绳子上的那一刻,绳子松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他不能就这样妥协。他想要这些邪恶消失。
尤利想到了父神。
“万物是借着他造的,生命亦在其中,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尤利开始哼唱起圣歌来,唱得有些泣不成声。他的声音在舞台上显得很小,很单薄,像一根细线在风里飘。
但那些看客安静了。所有人同时闭上嘴,同时停止鼓掌,同时把头转向尤利。成百上千张模糊的脸,成百上千双看不清楚的眼睛,同时对准了他。
尤利继续唱。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唱得越来越大声。
渐渐地——不知是神迹还是什么——世界安静了下来。
那些看客像墨水被水冲散一样,一丝一丝地化开,颜色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舞台不是倒塌,是从边缘开始向内坍缩,像一张烧着的纸,灰烬从外向内卷。
舞台消失了,台下无情的看客消失了,束缚消失了。尤利还没来得及去看菲力伤势如何,场景再一次切换。
尤利看着那些消失的边界,像困顿的小兽一般哆哆嗦嗦。他把菲力抱在怀里,闭着眼,使劲捂住耳朵,怕自己看到更恐怖的场景。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还在攥着,是他自己的手指蜷得太紧,松不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可怕的束缚。没有痛的感觉。
过了很长时间,尤利才敢抬头看周围的变化。
没有怪物,没有空旷。只有散落一地的纸和点点的落日余晖,安静得像午睡过后的房间。那光不是白的,是暖的,金色的,从一扇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亮晶晶的。
尤利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确定它没有发白,没有发凉,不会让他皮肤发紧。
然后他看见了门。
最重要的是——有触手可及的通向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