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苼推着空荡荡的金属推车,沿着废弃处理站边缘那条被酸雾侵蚀得坑坑洼洼的水泥甬道,一步一步走进通往白雾区实验室的气密通道。
气密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液压声。外层世界的锈蚀气息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循环过滤系统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消毒剂气味——干净,冷冽,像把人的鼻腔也一并漂白了。
气密通道的尽头,第二道门感应到她的身份芯片,自动滑开。
中七区核心实验室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标着编号的密闭操作间,透过观察窗可以看见里面排列整齐的培养舱、离心机、低温储藏罐。穿白色工作服的技术员们在操作台前无声穿梭,偶尔有人抬头看见她,也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礼貌又疏离,恭敬里带着不屑。
她是这间实验室名义上的负责人。头衔印在门禁系统的权限列表里,也印在每一份需要“领导签字”的文件上。可整个白雾区,从研究员到技术员,没有谁真的把她当回事。
因为她对“研究”一窍不通。她是被顶层“空投”到这个位置上的。
实验室里,真才实学是唯一的通行证。每一个能留下的人,都是千辛万苦考进来的百里挑一。聪明人自有傲骨,而这傲骨,只肯为更聪明的人折腰。
而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什么本事的。
他们私下里怎么说她,她听过一些碎语——“上面派来镀金的”,“走个过场罢了”,“她懂什么,签字别签错地方就行”。
她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你们手里的培养皿里那些细胞基因,也曾来自我的身体。你们研究的那些生物数据,来自我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所以她只是沉默着,每天准时出现在走廊里,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从那些白色工作服中间穿过去,走进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关上门,处理那些“报废物样本”。
——那是她真正的工作。
实验失败后需要销毁的组织样本。她负责分类、登记、预处理,然后送到废弃处理站进行高温强酸销毁。
就是今天在中七区废弃物资处理站做的事情。
“晏姐,回来啦?”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抱着一叠数据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叶知夏。二十四岁,生物技术专业,通过中层人才选拔计划进入实验室,入职刚满一年,被分配做晏苼的日常助理。
“嗯。”晏苼从防护服的领口处取出身份芯片卡,在走廊的消毒终端上刷了一下,开始执行标准的事后记录,“今天的三区回收任务完成了。废弃物已按规范处置,推车我已经放在外层过渡舱。”
她的声音平稳、制式、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寻常。
叶知夏跟在她身边,一边在数据板上记录,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今天去的哪个站?中七区那个废弃物资处理站吧?那个地方酸雾浓度挺高的,防护服的气密性还稳定吗?我昨天听说那批新换的密封条有点问题……”
“稳定。”晏苼简短地回答,脱下外层防护手套,丢入生物危害回收箱,“一切正常。”
叶知夏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晏苼面色平静,她在刀尖上走过太多次,早已学会不让任何情绪在脸上多停留一秒。对身体和神色精准的控制,是她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叶知夏大概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她收回了目光,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晏姐,你今天回来比平时晚了大概十五分钟。是处理站那边有什么异常吗?要不要我在日志里备注一下?”
晏苼正在拆除防护服上半身的密封拉链,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溶解池的搅拌杆磨损了,多搅了几遍。”她说,“备注不用写,正常损耗。”
“哦,好。”叶知夏点点头,在数据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晏苼将脱下的防护服一件一件放入回收柜,换上自己深蓝色的工作服,坐在光脑前,思绪却纷飞……
“阿砚,你好好的,忘了我。”
他听到了吗?
希望他听到了吧。因为忘记她,对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路。
“晏姐?”叶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发了好一会儿呆了。是今天出去太累了吗?要不你先回宿舍休息?剩下的归档我来做就好。”
晏苼睁开眼,眼中的情绪已经尽数收拢,只剩一层淡淡的、恰如其分的疲惫。
“好,麻烦你了。”她说,“明天三区的任务排期出来了吗?”
“出来了,明天是下六七八区,早上七点半出发。”
“知道了。”
从实验室到生活区,隔着整整十公里的白雾区缓冲带。她每天往返的方式,是一辆无人驾驶的飞行梭——银灰色,流线型,车窗是不透光的单面镜,从外面看,像一颗没有温度的金属胶囊。
终于回到住处,晏苼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唯一光源,是从窗户透进来的、天渊穹顶永不消散的灰白色微光。那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具没有温度的石膏像。
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两肩的肌肉从绷紧的状态一寸一寸地松开,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被缓缓放下,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声响。
那些在废气处理站和实验室里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属于“晏苼”这个人的所有感受,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
她想起沈砚站在白雾里喊她名字的样子。
那时浓稠的白雾正从他身后翻涌上来,像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将废弃处理站锈蚀的残垣、酸蚀的地面、以及那些被岁月遗弃的机械残骸,全都模糊成了灰白色的虚影。
可他站在那一片模糊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锋利,冷冽,带着一种不该存在于这座废土之上的、近乎凌厉的好看。
他裹在一身黑色防护服中,高领收束着线条利落的下颌,将那张脸框在一圈深色的密封圈内。大半张脸被过滤面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骨很高,眉峰压得极低,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暗、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记得少年时代的沈砚。那时他眉目间还有未褪尽的青涩,轮廓柔软而温和。在下三区漫漫的黑夜里,那双眼睛曾无数次对她说“别怕,我在”——暖得像两颗被烟火熏过的琥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赤诚。
可如今的他,乍一看却是有点陌生。
记忆里那个瘦削单薄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一个肩背舒展、身姿挺拔的男人。眼眸冷冽,颧骨锋利了,身上每一寸线条都绷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感。那是生存磨出来的棱角——像一块被无数次打磨过的铁,褪去了所有多余的温度与柔软,只剩下最坚硬的内核。
但是当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和自己匆匆对视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冷硬与锋利都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条缝隙里,她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晏苼听到从他的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自己的名字,带着压抑数年的颤抖与滚烫。
她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逼自己说出那句“忘了我”。
但她心里知道,如果沈砚真的忘了她,也许她会比自己现在承受的一切都更痛。
分开的这三年。
一千五百多个日夜。一千五百多次抽血。三百多次基因样本提取。无数次骨髓穿刺、腰椎穿刺、组织活检。
她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次数,多到她已无法计数。无影灯的光永远那么白、那么刺眼,照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那些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冰凉的、有节律的、像某种残忍的打击乐。
镇静剂让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像一片被冲到岸上的水母,软塌塌地摊着,没有骨头,没有力气,连愤怒都变得模糊不清。
晏苼记得自己被带进实验室的头三个月。
每一次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她都会挣扎——手腕在枷锁里磨出血痕,指甲劈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有一次,那个年轻的科学家靠得太近,她猛地偏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牙关合拢的瞬间,铁锈味的血涌进嘴里。她听到他说:“样本SY,镇静剂计量上调百分之20%。”
她感受着镇静剂像温水一样漫过全身,把她泡在里面,所有的骨骼、肌肉、神经都在那层温水里变得又软又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再也捏不出任何形状。
她想哭,但泪腺也被镇静了。
但是真正的惩罚还在后头。
“沈砚。”下一次手术前,那个被她咬伤的科学家就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针剂,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配合,我们就让他活着。不配合,他的位置坐标随时可以发给下三区的狼群帮——你知道他们拿活人做什么生意,对吧?”
晏苼听到自己说:“我配合。”
从那以后,她也没有再向他问过沈砚的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问,那个人就会笑着说:“哦,你想见他?那我们把他带来给你看看?”然后沈砚就会出现在这间实验室里,被枷锁固定在她旁边的床上,被抽血,被注射,被刨开,变成另一个她。
她不想让这些疯子知道,他对她很重要。
她宁愿他一辈子都不知道她在哪。
后来晏苼知道,她咬的人叫江寻白。他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有神。他的嘴角带着一种天然向上的弧度,即使面无表情,也像在微笑。
江寻白。
浮光穹顶现任首席科学家。基因实验的总设计师。晏苼所有痛苦的源头。
她的乖巧,逐渐让江寻白满意。
某天,他来看她。破天荒地,没有拿数据板,没有带任何记录设备。他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开口。
“今天感觉怎么样?”
晏苼没有回答。
江寻白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条输血的管道上,眼神温柔。
“你的血液样本今天上午已经完成了初步分析,”他说,“抗体浓度比上个月又提高了百分之三。这个增长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你的身体被证明确实能以非常惊人的效率适应污染环境——这在我们的样本群体中是独一无二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晏苼依然没有回答。她在心里想:意味着我这个月又要多抽两次血。
“意味着你的存在,正在改变很多东西。”江寻白轻轻笑了一下,“整个天渊的未来,可能因为你而变得不一样。”
晏苼的睫毛颤了一下。
“上个月,我们从你的血液中分离出了一组从未记录过的酶。这组酶能够有效中和底层酸雾中的三种主要致腐因子。不过,目前要让这些基因在人体内持续表达、长效中和酸雾侵蚀,还需要定期补充你血液中的活性酶。”
“才能让浮光穹顶的贵人们多活几十年。”晏苼冷冷地说。
江寻白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认真考虑了她的说法,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但是下一步,我们计划将这组基因编辑进新生儿的身体里,测算数据显示,人体寿命可直接提升百分之四十,”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下三区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二十三岁。提升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可以推到三十岁以上。多活七年。七年里,他们可以做多少事——”
“多活七年,”晏苼打断他,声音嘶哑而平静,“然后呢?像我现在这样,被关在这里,抽血,抽到死?”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资源分配是另一回事,”他说,“但技术本身的价值不依赖于分配是否公平。”
晏苼闭了闭眼。
江寻白似乎把这沉默当成了某种松动,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这个过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是人类的进化伴随着痛苦。发现青霉素的时候,第一个接受注射的人高烧到四十一度。疫苗研发的时候,第一批志愿者要承担所有未知的风险。你现在经历的痛苦,和你为这个物种创造的价值,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肩头,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刺目的白斑。
“你是在为人类的未来做贡献,晏苼。”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句真理,像一句判词,像一句——诅咒。
人类的未来。
人类的未来跟她有什么关系?
渐渐地,她发现镇静剂的药效来得没那么快了——同样的剂量,她能比之前多撑几分钟的清醒。她没有声张,放缓呼吸,侧耳去捕捉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每次被推出观察室、经过走廊拐角时,那些研究员以为她还在镇静剂余效中,偶尔会漏出只言片语。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耳朵——
“好可惜……没有卵子。”
“基因编辑又失败了,没想到抗酸蛋白酶怎么不兼容。”
“人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