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逢

但命运的伏笔,早已于无人窥见的幽暗角落,悄然收拢。

谁也未曾预料,这场横亘数年、反复缠绕梦境的久别重逢,会这般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中七区最偏僻、最阴寒的废弃物资处理站。

那日午后,沈砚奉命前来废弃物资处理站,检修老旧停运的废气输送管道。

整片废区早已被岁月遗弃,围墙斑驳剥落,锈迹爬满残垣;废弃溶解池蒸腾着凛冽灰白浓雾,酸性戾气弥漫在空气里,蚀骨刺骨。此地人迹罕至,四下死寂沉沉,荒凉得只剩荒芜与腐朽。

他刚行至管道接驳口,死寂里忽然撞来推车滚轮碾过锈土的沉闷钝响。

莫名的,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跳得紊乱失序。

一道纤瘦却挺拔的身影,自浓稠白雾的尽头,缓缓浮现。

女人身着一整套密不透风的纯白色无菌防护服。

从头至脚,严丝合缝。

连颈侧一截细薄的肌肤,连指节的轮廓,连腰身微微收束的弧度,全数被包裹在那一层冷白的布料之下,像研究员或者医生的防护服。

干净,冷白,疏离。

与这片锈蚀腐朽的废弃之地格格不入——刺目,又孤冷,像一截被遗落在泥泞里的骨瓷碎片,碎而未断,冷而未灭。

她推着一辆金属密闭推车,车上堆满黑色密封垃圾袋,不知装的什么。步履沉静,一步一步行至翻涌不息的酸雾溶解池边缘。她抬手,默然将一袋重物,径直抛入池中。

垃圾袋坠入翻滚的强酸溶液,刹那腾起细密白雾,转瞬便被毒液彻底消融,无声无息,销骨蚀迹。

她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漠然。

就是这一刻。

沈砚指尖骤然失力,手中检修的合金扳手骤然滑脱,哐当一声,狠狠砸在覆满锈渣的冷硬地面。

清冽刺耳的撞击声,在死寂荒凉的废弃站里无限放大,突兀又清晰。

隔着层层浮动的酸雾白气,隔着遥遥数米的距离,隔着一身隔绝世界的纯白防护服,沈砚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背影上。

哪怕遮住眉眼,遮住容貌,遮住所有气息,隔着数年生离。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喉结微微滚动,压抑数年的念头发酵翻涌,低沉的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轻轻吐-出那个刻进骨血、日夜萦怀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多少年,发了多少酵,烂了多少次,又在多少个彻夜难眠的深夜里翻涌出来,蒸腾成一种他不敢细想的潮湿与灼热——

此刻,它挤过干涩的声带,带着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轻颤,落入浓雾:

“晏笙?“

白色防护服下的身躯,骤然一僵。

像是被人攥住了脊椎,猛地拽紧。

晏笙的心脏猛地骤停,那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低沉嗓音,穿过层层酸雾,穿过数年的沉默与黑暗,直直撞进她胸腔最深处,撞在那个她用尽全力封死、钉满铁板、以为已经腐朽成灰的地方。

是他。

是沈砚。

是阿砚啊。

她的眼眶在防护面罩之下,瞬间一阵酸热。

多少次,她在夜里听见自己的心脏用力跳,用力跳,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多少次,她以为只要再熬一熬,那个名字就会彻底模糊,就会消失,就会被岁月磨成一片无法辨认的灰烬——

可他只是开口叫了她一声,一秒不到,她就知道,那些年没有磨掉任何东西。

什么都还在。像骨缝里埋着的锈针,以为不动就不疼,可只要轻轻一触,一整条神经都炸开,酸,涨,疼到无法呼吸。

可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

监控无处不在,枷锁如影随形,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晏笙强迫自己稳住濒临崩溃的心神,背脊绷成一道决绝的直线。她缓缓屈膝蹲下,刻意装作整理防护服密封绑带的模样,用这个细微动作,掩盖浑身的颤-抖与慌乱。

她刻意压细声线,揉入冰冷的疏离与制式的僵硬:

“此处为高危管控禁-区,无关人员禁止靠近。请立刻离开。”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心口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钝痛,酸冷刺骨,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漫开,浸-透每一根肋骨的缝隙。

他克制住翻涌的心绪,没有退,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执意躲闪的背影,语气沉而笃定,藏着数年未散的执念:

“晏笙,是我。我知道是你。”

这一次,没有疑问,只有笃定。

这一秒,晏笙的肩膀剧烈一颤,濒临失控的情绪险些冲破伪装。

是那种压抑了太久、一旦触碰便险些溃堤的颤-抖。她死死咬住后槽牙,逼着那一股汹涌的热意退回眼眶深处,她没有站起身,始终侧身对他,低头刻意将大半张脸埋在雾气与防护服帽檐的阴影里。

可就是这一个侧脸——

沈砚的心脏骤然抽紧。

防护服帽檐的阴影之下,那线颧骨到下颌的轮廓,清瘦了许多,瘦得让人心口发紧。

但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沈砚喉咙发干,让他数年来每一次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在这一刻像决了堤的水,哗地一声,漫过他的每一根神经,漫过他能压制的所有理智的边界。

他恨不得上前,不管不顾,把那一身冰冷的纯白防护服从肩膀到指节细细摸遍,确认她是真实的,是在的,是活着的,不是他又做了那个该死的、醒来满手空空的梦。

“你靠的太近了。”

字字句句,分明在划清界限。

沈砚望着她刻意躲闪、决绝疏离的侧脸,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锈铁尖刺狠狠扎穿,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肯退让,再往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要触碰到那一身冰冷纯白的防护服,近到他能看见雾气沾湿了她防护帽檐的边缘,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刻意控制的、起伏急促的呼吸,他的嗓音压抑着隐忍的痛楚: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辞而别?大哥说你被顶层人领养了,去过好日子了,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谁抓了你?你为什么都不联系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积攒数年的疑惑、牵挂、不安,在此刻尽数爆裂而出,像被决堤的大坝,再也没有一点克制可言。

晏笙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紧绷的神经濒临断裂。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好像能透过两层防护布料,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种熟悉的、少年时代曾经靠近过的温热,一度是她在下三区漫漫寒夜里抵御冻彻骨髓的唯一意象。

他离得太近,看得太清楚,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监控捕捉到异常。

她必须狠下心,用最伤人的话,逼他退离。

晏笙骤然拔高语调,冰冷又刻薄,裹着刻意伪装的厌恶与鄙夷: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靠的太近了。再逗留,我会直接呼叫厂区巡逻队。”

威胁冰冷刺骨,字字诛心。

沈砚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胸腔里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一瞬的错愕过后,他骤然清醒。

——她不是不认得他。

——她是在怕。

就在这时——

晏笙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无声息地背到身后,隐入监控视觉死角。

隔着朦胧白雾,她的指尖极快滑-动。

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对着沈砚的方向,快速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随即指尖下坠,利落划出一道笔直向下的箭头。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困在下三区时,一同约定的隐秘暗语。

圆圈——监控,天眼,窥视。

下箭头——躲避,隐藏,立刻撤离。

短短两个手势,无声无息,道尽所有危险。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警觉。

他顺着她隐晦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见溶解池上方的墙体角落,一枚造型极简的隐蔽监控探头,正泛着一点微弱的红色指示灯,缓慢规律地闪烁着,全程录像,无死角覆盖整片废弃处理站。

没有半分迟疑,沈砚猛地大步后撤,迅速侧身避让,快步缩入巨型废弃过滤罐的厚重阴影之中,蜷起身形,彻底避开监控捕捉范围。

唯有一双深邃沉暗的眼眸,穿透茫茫白雾,牢牢凝望着白雾中-央那道纯白的、执意背对着他的身影。

见他拉开距离,晏笙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起身拿起推车旁一根沉重的金属搅棍,用力伸入溶解池,狠狠搅动翻滚的酸性溶液。

剧烈的搅动瞬间掀起大片浓稠白雾,白茫茫的雾气汹涌扩散,弥漫整片区域,完美模糊监控镜头的视野,遮盖所有细微动作与神情。

她突然猛地抬手,将沉重的金属搅棍狠狠掷入溶解池。

“滋啦——”

高温强酸瞬间腐蚀金属,刺耳的剧烈声响骤然炸开,掩盖住所有隐秘低语。

白雾弥天,隔绝耳目,她压至极致的气息从唇-瓣轻颤的缝隙间泄出,极轻,极快,急促克制,暗藏着一种潮水漫顶之前最后一口气的焦灼:

“阿砚,你好好的,忘了我。”

声若蚊蚋,却重若千钧。

沈砚耳廓猛地一颤,那声音几乎被强酸腐蚀的“滋啦”声吞没,却一字不漏地钉进他的鼓膜,钉进他的骨髓。

他整个人僵在废弃过滤罐的阴影中,像被人从背后砸了一记闷棍,脑海霎时空白,紧接着又被一股滚烫的、近乎暴烈的情绪填满。

——阿砚。多么亲切又陌生的称呼啊。多久没有听人这样喊他了。

——可她要他忘了自己。

沈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冲出去,想穿过那片弥天的白雾,想不管不顾地把那具裹在纯白防护服里的、瘦削得不像话的身躯拽进怀里,想质问她在怕什么,谁在监视她,谁把她变成这副样子——

但他没有动。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从阴影中缓缓后撤,脚步极轻极稳,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一点一点退出监控探头的捕捉范围,一点一点拉开与那道白色身影的距离。

他从来都听她的话。

可他不知道的是——

白雾中央,防护面罩之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从眼角一路淌过颧骨,蜿蜒至下颌,最后没入晏苼身上防护服收紧的领口。

她深呼吸,努力平缓自己的心率,盯着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上的心率检测,从100缓缓降为92,再降为85,最后稳定在78。

异常的情绪波动,意味着可能被标记、被追溯,她就连落泪都要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淌过她心里数年寸草不生的荒原。

金属推车上的最后一袋黑色垃圾被她机械地抛入溶解池,白色的腐蚀雾气再度腾起,与先前弥漫的白雾融为一体,将整片废弃处理站笼罩得更加朦胧。

她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传出来,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制式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

“废弃物资处理站将在十五分钟后启动全面酸洗消毒程序。请无关人员撤离。”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推着空荡荡的金属推车,转身朝来时方向走去。

终于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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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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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兵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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