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魇

沈砚是怎么从工作地方回到员工宿舍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脚步是机械的,呼吸是机械的,连卸下护骨甲的动作都是机械的——他甚至忘了像往常那样反扣三道防盗金属扣,只随手将门掩上,扣环歪歪斜斜挂着,那是他在底层活了这么多年,破天荒头一回。

昏黄顶灯垂落惨白冷光,狭小铁皮隔间空洞得像一只腹中无物的锈铁罐。他坐倒在金属床沿,脊背沉沉抵着冰冷锈蚀的墙壁,右眼眼眶之下,那枚光学植入件还在散发着钝而绵长的灼意。

像一枚被烙在骨头里的烙铁。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颅内神经过载的钝痛在反复冲撞,视野边缘掠过一阵阵雪花残影。他想思考,想分析,想像往常处理任何一桩险情那般,冷静摊开所有线索,逐一剥离、推演——

可他这副向来冷静清醒的脑子,第一次彻底失控。

晏笙隔着浓雾浮现的纯白侧影,她绷成一道直线的脊背,她背在身后悄悄画出的那个圆圈和下箭头,她压到极轻极轻、几乎要被酸雾吞没的那句"别直视我,离我远些"——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每一寸神经,扎得他坐立难安,扎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床上,半副护骨甲还未褪下,硬质甲片硌得脊背生疼,他却毫无知觉。意识沉沉浮浮,仿佛被丢进了一片混沌酸雾,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恍惚间,他听见有谁在轻轻喊他。

"阿砚——"

"阿砚——"

声音又软又糯,像下三区难得一遇的、不带半点酸腐气的清风。

闭着眼,他也知道是谁。

---

梦里的天,照旧是灰的。

锈铁窝最东头那间漏雨的铁皮棚,墙角堆着拆解到一半的废旧义体,是大哥让他熬夜分拣的活儿。小小的晏笙蹲在那一堆零件前面,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辫梢系着两段他从废旧线路里拆出来的细铜丝。

"坐那歇着去,小祖宗。"

晏笙哪儿都好,就是有一桩毛病——是远近闻名的破坏王。她那双手仿佛天生与精密物件犯冲,沾上什么坏什么,明明已经被沈砚撵了一回又一回,可她偏不依不饶,非要凑过来帮忙不可。

"我可以帮忙的!"晏笙撅起小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真的。"

沈砚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把磨秃了的小镊子默默挪远了些。

晏笙却不肯走,蹲在他对面,小手攥着一枚陶瓷涂层的微型电容,认认真真地学着他平日里的样子,想把上面那一层薄薄的氧化外壳剥下来。

不出意外,下一秒——

"啪。"

那枚电容在她掌心里碎成了两半。

"阿砚——"她抬起头,眼睛瞬间就红了,眼眶里蓄了一汪水,可怜巴巴地望过来。

那东西是大哥前几天熬了两个通宵替人改装一台老旧雾凝器才换来的一些零碎部件。

沈砚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那两半残破的陶瓷碎片从她掌心里捡走,凑到眼前,借着惨淡的雾光低头端详了一会儿。

"不怪你。"少年沈砚那时候个头也不高,声音却已经压得稳稳的,"这个配件本来就脆,断口边上的酸蚀已经渗进里头了,再放几天,它自己也得碎。"

他把碎片揣进自己口袋,抬眼看她。

"一会儿大哥问,你就说是我弄坏的。"

"不行——"她拽住他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地砸下来,"大哥会打你的。"

"打我也打不死,我皮糙肉厚。"他摸-摸她的脑袋,神情倔得像锈铁窝那些撬都撬不动的废铁,"你身上没二两肉,大哥要是动手,你哪里扛得住。"

那一晚,大哥拎着扳手抽了他三下,沈砚硬撑着没吭一声。

夜里晏笙偷偷溜进来给他抹药,小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一颗滚到他后背刚结痂的伤口上,咸得灼人。她抽抽噎噎,反反复复就那一句:"阿砚,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了又道歉,道歉了又道歉,揉着药的小手越来越慢,最后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

"阿砚……我是不是真的是颗衰星。"

她垂着头,肩膀塌下去一截,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酸雨打过的破布。

沈砚趴在那张窄得不能再窄的破床板上,听到这句话,眉心猛地一拢。他撑着胳膊就想翻身坐起来,背上的伤口立刻被这一动扯得生疼,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胳膊一软,又重重摔回床板。

他没再硬撑着起身,只是侧过脸,将下巴抵在自己手背上,目光在昏黑的铁皮屋里执拗地跟住她。

黑夜里,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压-在锈铁里的星火。

"谁这样说你的?"他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晏笙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

"……小武。上次他跟我一起出去捡废铁,半道上就撞见了巡检队,他被机械犬咬伤了腿,养了半个多月才下地,他姐到处骂我,说是我把他往沟里带的……"

"还有荣荣。"她声音越来越低,"她说我一头白发是早衰之相,命里头就带着霉运,跟着我的人都得跟着倒大霉,要我离他们远点儿……"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红得像被酸雾熏过的眼睛:

"阿砚,我好像就是很倒霉,跟着我一块儿的人,也都跟着倒霉。"

沈砚一动不动。

他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被自己问住了,或者,被自己这一身"晦气"吓退了,眼眶又开始一阵阵发酸。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倔强——

"晏笙,你听过双星没有?"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书上写的。"他低着声音慢慢说,"漫天星河里头,有些星星不是一颗一颗散着走的,是两颗连在一块儿,离得很近,互相绕着对方转。"

"它们离得越近,引力就越大。要是其中一颗太弱,撑不住另一颗的拉扯,就会被一点一点拽过去,慢慢被吞掉。"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得很稳。

"晏笙,他们说靠近你就倒霉,是因为他们太弱了。"

"是他们受不住你。"

"怪不得你。“

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

"以后你都跟着我,我扛得住。"

"我也能保护你。"

"你的银发很特别,很好看,是独一无二的。"

晏笙怔怔地望着他,眼泪还没擦干,鼻尖通红,下一秒,她突然"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太急,没忍住,居然憋出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鼻涕泡。

她自己也愣住了。

沈砚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没忍住,唇角抽了一下。

她羞得满脸通红,慌忙伸手去揉鼻子,揉得越急鼻涕泡破得越快,眼睛里还挂着哭后没散的泪嗝,整个人趴到他背上,嘴里嘟嘟囔囔不肯抬头:"不许笑——你不许笑——阿砚你坏蛋——"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他后颈上。

他没回头,闭着眼,唇角却悄悄地、不自知地往上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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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一翻,是下三区最外围那一片废弃管网区。

那一晚,他和晏笙是替大哥跑活儿,去清洗一道废弃多年的次级过滤网——大哥前两天揽下了一户老雾凝器的检修单子,需要一张半旧不新的滤网充数,便差他们二人去那片管网深处把还能用的那一截剪回来。

管网底部积水发黑,腐铁味呛得人胸口发闷。晏笙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手里攥着一截短钢筋,紧张得连呼吸都压得轻轻的。

脚下的锈铁地皮"咯吱"响了一声,沈砚还没回神,黑暗中骤然破开一阵腥风。

巨型变异蝎子!

通体覆着深褐角质鳞甲,尾刺寒光森森,从他身后的废铁堆里破土而出,毒尾闪电般刺向他后心。

他右眼的光学件这一秒终于警觉地亮起,可一切都晚了。

"阿砚——!"

晏笙的尖叫几乎是同时撕开夜色。

毒尾擦过他左肩胛,深深贯入血肉,剧痛瞬间炸裂神经,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温热得让人眩晕。

他看见小小的晏笙——疯了似的扑过来,从地上抢起一根锈得不成样子的钢筋,对着那只蝎子的复眼,狠狠扎了下去。她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却没有抖,一边狠狠地把那根钢筋往那只怪物身上钉。

巨蝎吃痛,嘶鸣着掉转身,八条节足一蹬地,向她猛冲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晏笙余光瞥见管网角落里那一桶他们方才清洗滤网用剩下的强酸——浓度极高,剥蚀力堪比顶层除锈剂——她想都没想,扑过去抱起整桶酸液,咬着牙,整个人借着旋身的力,将那一桶腥红色的酸水迎面狠狠泼了过去!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炸开,巨蝎被泼了个正脸,鳞甲瞬间冒起白烟,复眼当场被烧成两个焦黑的坑。它发出一声不似生物的尖啸,疯狂打转,跌跌撞撞地拖着伤躯钻进了更深的管网阴影里,再没了动静。

巨蝎遁走的那一刻,沈砚的意识也彻底沉入黑暗。

他后来听大哥念叨过——那一晚,是晏笙生生把他从废铁堆里拖回基地的。

那么瘦的一个小丫头,居然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破烂遮雨布,使了不知多少力气把昏死的他挪上去,再用两根手指攥住布角,一寸一寸往回拽。整整一公里多的烂泥路,遮雨布被锈铁划得稀烂,她那双小手攥着布角,攥到指节全白,指甲缝里渗出血,硬是咬着牙把他拖回了基地门口。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那么小、那么瘦的一副身板里,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大、那么沉的一股劲。

他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他低头,看见她那双手——十根指头几乎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指甲断的断,翻的翻,指腹被遮雨布的破口磨得血肉模糊,整个人扑在他破床板边上睡得不省人事,眉头还紧紧皱着。

"笨蛋。"

他喉头发紧,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极轻地碰了碰她蜷缩的指尖,心疼得连呼吸都发-抖:"……怎么这么笨呢。"

"你可以先跑回来喊人帮忙的啊。"

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眼睛肿得像两枚熟透的酸果子,整个人还没睡清醒,倔头倔脑就回了一句——

"不行……我怕它再回来。"

"阿砚……不能丢的。"

---

他在记忆迷宫里,最常躲在这里——

他和晏笙并排坐在锈铁窝最高那栋废旧楼宇的顶端,腿悬在半空,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铁皮棚户,头顶是终年灰白的钢铁穹顶。

晏笙抱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边角已被酸雾啃得发毛的旧书,借着远处霓虹灯牌忽明忽暗的微光,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书里那个他们从未亲眼见过的世界: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深蓝色的天空里,悬着无数半明半昧的星。"

"海上的夜,是柔和的,是静寂的,是梦幻的。"

"我望着那许多认识的星,仿佛看见它们在对我霎眼,我仿佛听见它们在小声说话。"

"这时我忘记了一切。在星的怀抱中,我微笑着,我沉睡着。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子,现在睡在母亲的怀里了……"

她念着念着,自己都怔住了,抬起头望那一片低矮压顶的灰白穹顶,眼睛里映出锈渍未净的霓虹残光。

"阿砚……"她小声问,"是不是只有上面的人,才能看见这样的天?"

"我们这种人,是不是一辈子都看不到?"

少年沈砚没立刻回话。他顺着她的目光,也仰头去望那片永远散不开的灰白雾霭。雾色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是要措辞来安慰自己。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像下三区产物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也很重:

"晏笙。"

"以后,我们一起去看。"

"书里写的那种蓝天白云,皓月繁星,星河横空——我们一样一样,都去看。"

她怔了怔,眼眶蓦地一红,可这一回,她破天荒没哭。

夜风吹过废旧楼宇的残骸,吹得她耳边几缕碎发轻轻扬起,她转过脸看他,眼里那一汪水像是被远处霓虹一照,碎成了一片一片细碎的、星河般的微光。

她笑了。

笑得很慢,很轻,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她那一双干净的眼睛里悄悄发芽。

"阿砚,我们说定了。"

她竖起小拇指,固执地伸到他面前,非要他和自己拉钩盖章才算数。

他低头看着那一根细瘦发白、指节还带着几道未愈合的细小伤口的小拇指,沉默地伸手,用自己那根同样满是茧子的小拇指,与她紧紧勾在了一起。

拉钩。

盖章。

"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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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真的苦的。

苦得像锈铁窝百年不化的酸雾,浸进骨头里,啃进血肉里,没有半分干净的指望。

可只要并肩坐在那一片铁皮屋顶上,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听她一字一句念那些他们这辈子大约都见不着的蓝天、白云、皓月、星河——

苦水里就好像被人悄悄掺进了一丝细如发的甜。

甜得微弱,甜得稀薄,甜得几乎是一种错觉。

可他们从未尝过真正的甜,便也分辨不出那是不是真甜,只觉得心口被那么轻轻一蘸,一蘸,便已是漫长饥年里最丰盛的盛宴。

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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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温暖的画面,最终都要被同一个梦境碾碎。

他梦见自己最后一次走出基地,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早,雾霭沉沉,酸雨细密。他和往常一样去废铁拾荒点清理货品,去换那一日维系生计的藻液。

临出门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晏苼还在睡,裹着那件破旧的棉衣,蜷成小小一团。

让她多睡一会吧。他想。

走到第三处废弃管网拐口时,他右眼的光学件骤然震动——三道极其隐蔽的扫描信号正高速逼近,频率冷而陌生,绝非帮派惯用的低端扫描仪。

他几乎是本能转身就跑。

可还是慢了。

白色——

他记得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种刺目的、不该出现在下三区的纯白。

一辆通体银白、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的冷库车,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废弃管网的出口处,像一头蛰伏在雾中的金属巨兽。车厢侧门无声滑开——

一队浑身覆甲、面罩遮严的白衣武装,从雾色深处涌出,行动迅猛、配合精准,根本不是底层流民的水平。

追,逐,围杀。

他在层层叠叠的废铁巷道里疯狂奔逃,靠着对下三区每一处管网、每一道盲区的烂熟于心,硬是和那群人周旋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一发不知名的电磁弹,狠狠擦着他的胁骨擦过,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一处高架坍塌口直直坠落,重重砸进了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深井凹陷。

骨头碎了几根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靠着最后一口气,匍匐着挪到深井最角落、被坍塌混凝土遮蔽的死角里,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塞进那条勉强容身的缝隙,整个人陷入昏沉。

他在那条腥湿的暗缝里趴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是用断裂的指甲一寸一寸抠着锈铁壁,硬生生爬上来的。

他跌跌撞撞回到基地,浑身是血,浑身是泥,立即昏死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不知多少个时辰之后,破床板上方那盏老旧顶灯还在嗡嗡作响,他撕裂的喉咙像被砂纸从里到外打磨过,干涩、腥甜,发出的第一句话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晏笙呢?"

大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第一次露出了那样的神情——欲言又止,闪烁不定,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晏笙……"大哥嗓子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她被上头的人看上了。前天,被领养走了。"

"上头说,让她去过好日子。"

"这是她的福气。"

沈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怎么可能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喉腔被自己的血腥气呛得撕裂般疼。

"怎么可能呢——"

他又重复了一句,声音却毫无征兆地、骤然往下沉,沉到几乎消失在锈蚀地堡的杂音里。

"……怎么会呢。"

"就算……就算她真的要去过好日子……"

"她也应该……告诉我一声的吧。哪怕留张字条……"

"她怎么会……不告而别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呐呐自语中,竟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好好的就行。”

“她过得好……就行。”

“我替她高兴。”

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自己的血肉模糊的手心里,无声无息。

---

"——晏笙!"

沈砚猛地睁开眼。

铁皮隔间昏暗死寂,雾凝器照旧沉闷低鸣,顶灯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昏沉中拍灭,整间屋子陷在浓黑里。

他僵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又干又紧,脸颊一片冰凉黏腻——枕头早已被泪水浸-透了一-大片,凉意从耳后浸到颈侧。

他怔怔地躺了很久。

半晌,才缓缓抬起左手。

黑暗里,他凭借指尖的触觉,慢慢褪下那枚常年套在食指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细窄金属圆环。

环身依旧带着他自己的体温。

他将那枚圆环举近眼前,借着窗外渗进来的、一线极淡的霓虹余光——

环身内壁,蓦地划过一道极细极轻的反光。

被精心嵌进环身内壁的暗槽里,绕成浅浅一圈,在浓黑中泛出近乎月辉的、清冷而柔软的光泽。

黑暗里,沈砚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随即,他把那枚圆环紧紧地、紧紧地,攥进了掌心。

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金属的棱角抵进掌心皮肉,一阵一阵地疼。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怨过——怨她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怨她为什么转身那么决绝,怨她是不是真的踏上了顶层的浮光穹顶,再也不会回头看一眼这片锈烂的废土。

可是今天,在那片浓白酸雾里,他亲眼看见她——

她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一截。

她躲他,躲得近乎慌乱。

她背在身后画那两个手势时,指尖在微微地抖。但他决计不会看错。

他们在底层那些年,一起创作过很多手势暗号,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她最后那一句"你好好的,忘了我",落在浓雾里,轻得像随时会碎。

所有那些攒了好几年的、薄薄一层的怨气与失望,在这一刻,全数无声地碎裂、消融,化作了汹涌翻覆的酸楚与心疼,一浪一浪,没顶地漫上来。

她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

根本没有。

如果她真的是被一户富贵人家领养、捧在掌心里宠的,她不会是那一身森严密闭的纯白防护服。她不会出现在中七区最阴寒最偏僻的酸泥处理站,亲手往溶解池里倾倒那些天知道装了什么的密封袋。她不会瘦成那副单薄到一阵雾就能吹散的样子。她更不会,在见到他的瞬间,第一反应是躲,是怕,是用最伤人的话把他往外推。

她在怕什么?

她在被谁监视?

他突然想起她防护服右臂上那个小小的、灰色的标识。

当时雾气太大,他没看清具体的字样,但那个标识的形状——是一个菱形,内部有两条交叉的弧线,像某种抽象的、闭合的轨道。

这个标识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被那队白衣武装追入深井之前,在拼死回头的最后一瞥中。

第二次是一个月前,就印在中转站见到的、运输着“非常规新货”的纯白冷库车车身上。

沈砚缓缓睁开眼,望向漆黑屋顶。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冷水浇过、反而烧得更旺的火。

他掌心里的金属圆环,被攥得越来越紧。环身内壁那一缕银贴着他的掌纹,微微发凉。

黑暗里,沈砚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对着虚空开口。

"晏笙。"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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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兵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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