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悸动

若归是最不肯服输的人,就算是心里承认,嘴上也会嘴硬着回怼两句。若是其他人喊她“小矮子”,她早就要梗着脖子理论一下了,就连琰实和琰休这样喊她都不行。

可是看着予安满是宠溺、闪闪发亮的双眸,她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双唇翕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却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都怪夜色沉醉,灯烛太美。

若归傻呆呆的想着。

予安见她只是傻着却没有反应,臂膀微一用力,轻轻颠了颠她,换回她的注意:“去啊。”

精致的纸面下摆现在就垂在若归面前,她急忙捻过来放在鼻尖,用力呼吸着。

这卷手工構皮纸果然带着浅淡的花香,可是若归莫名的心慌意乱,只草草嗅了一下,也顾不及辨认一下这是什么花的香味,便急忙拍着予安的肩膀:“崔阿兄,我闻好了,快放我下去吧。”

予安从善如流,将她稳稳的放回地面,还顺手帮她整理了下有些乱掉的挂臂:“心满意足了?”

若是严格算起来,予安在人如此多的地方举起若归,还当众帮她整理衣裙,这动作属实有些过于亲密了。可是予安高大俊逸,若归明艳动人,两人站在一起,自成一个世界,养眼的紧,这样的举动便只让人感觉纯真美好,看着就心里甜滋滋的。

从两人身边走过的人总会多看他们几眼,面上都带着微笑,是全然的善意,没有丝毫不悦和嫌恶。若归甚至听到还有在一边悄声低语的。

有年轻姑娘娇俏的抱怨声:“你看看人家,你怎么就不说照顾我一下呢,任凭我伸着脖子去看纸面,还站在一边嘻嘻哈哈的笑话我!”

有中年男子沧桑的感叹声:“年轻人啊,到底是风发意气,咱们老头子是比不了了啊!”

若归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低垂着头,刹那间都不知道该将目光投去哪里。

这些话连若归都听到了,予安的耳力远强于她,自然也听到了。予安看看像一只仓鼠一般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去的若归,忽的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然后大大方方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大步朝前走去:“前面还有洒金笺,咱们到前面看看去。”

若归被动的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在她面前,予安一直恪守着礼数,两人就算相识已久、熟稔至此,虽然一直相伴着并肩前行,可从来没有过什么越界的行为,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有一年过年之时,她迷失在巨大的灯阵里,在终于再次见到予安时的那个拥抱……

那年过年啊……

若归忽然笑了起来,就算心里仍然不受控制的悸动着,神情却骤然放松不少。

予安看着行为果敢,面容镇静,其实心里也是万分惴惴,生怕若归觉得被冒犯生气,一边昂首挺胸的阔步前行,一边却在小心翼翼的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此时感觉到身后的若归露出笑容,予安很有一些紧张,微微侧头去问她:“你在笑什么?”

若归笑眯了眼睛,眉眼弯弯如月牙,却只摇头不说话。

予安看她还有心思跟他打哑谜开玩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笑容顿时敛去了小心翼翼,变得放松起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归,你这可不厚道。”

若归的左手被予安紧紧攥在掌心,便伸出右手,用一根食指戳戳他的脊背:“我只是在想,好人真的是有好报的,所以我们一定要多做好事,多积福报。”

予安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扯扯她的手,要她解释。

若归又是推脱半晌,直到把悬疑氛围拉满,才开口给他解释:“崔阿兄你看,很久很久以前,你在赶路之中随手救下了一个小姑娘,现在小姑娘可以陪你守岁,可以跟你看灯,多值呀!”

说罢,又戳戳他的脊背:“崔阿兄你赚了哦!”

予安万万没想到若归在笑这个,还大言不惭的往自己身上揽功劳,不由朗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认真点头:“你说得对,当年在洛郡城外的小树林里朝你伸出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我赚了。”

若归便洋洋得意的扬了扬眉毛,视线朝上一瞥,立刻便被另一卷手工纸吸引了注意,反客为主的拉着予安便朝着那边挤去:“崔阿兄,咱们到这边看看,快来。”

予安被她突然的使力拽的一个趔趄,无奈的摇摇头,跟上若归的步伐。

若归一直都知道,予安博学多才,涉猎极广,可却没有想到,他对于手工纸这种手艺活计也有如此了解。碰到她感兴趣的品类,予安便在一旁温声给她讲解着,来历、原料、优劣甚至是关键步骤,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有时碰上他也没有见过的,便会认真的记下名字,允诺等他回去了解了以后再来讲给她听。

若归随着他的讲述,看一会儿手工纸,看一会儿予安柔和的侧脸,渐渐的,视线却越来越多的从纸面转而停留在他的身上。

童年时就离开家人,前往鲜卑朝廷,不仅没有阻隔他作为汉家公子的文史修养,反而因为汲取了两族所长,让他更加温和,更加坚定,心胸也更加宽广与开阔。这样温柔又强大的人,实在是太有魅力,也太让人心动了。

若归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却忽然又悸动起来。

这一刻,看着这样的予安,若归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那个她曾经非常向往、却已经被掩埋在心底深处很久的希望。

希望有一天,朝堂上站着的不仅有鲜卑人,还有汉人,甚至还有匈奴人、百越人;希望有一天,大家可以一起策马奔腾,也可以共同抚琴作画;希望有一天,北朝的所有子民可以做其所长,想种田的有沃土,想握刀的有铠甲;希望有一天,大家不再狭隘的说自己是鲜卑人或是汉人,而是自然的认可自己是北朝人。

消弭趾高气扬的偏见,重塑信任与友好。

元轲赶走了元熙,宠信贺首坤,元协匆匆赶回去……也不知道北朝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在她的有生之年,这个梦想到底能不能够实现……

“若归?若归?”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她眼前晃动,予安奇怪的看着她,“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若归恍然回神,摇头失笑:“没什么。崔阿兄,我们再到那边看看去呀。”

若归微微用了些力,回握予安的手,拉着他重新投入到热闹的七夕夜游中。

比起纸笔铺子买的普通纸张,手工纸的价格便要高上不少,可是由于这么多精致好看的手工纸摆在一起,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若归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下手买了好几卷。

予安本来想让风露帮忙抱着,若归却拒绝了他的提议,执意喊过了远远跟着她的金羁,泄愤一样把装着手工纸的卷筒一股脑扔进他的怀里,看都不看他铁青的脸色,拉着予安就往回走:“崔阿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赶快回去了,还有拜月祈愿呢!”

予安看看一挤出人群就被若归松开的手掌,孤零零在空中独握,却只能握住一把空气,深深的呼吸。

他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做了他能做的全部准备。经过今晚的同游,他对自己稍微多了一些信心,她似乎并没有很抵触他的碰触,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期待……

今晚,他可以梦想成真呢?

两人又一路踢踢踏踏,边聊边逛的回到了小院。

若归全然没有察觉予安这一路上的不安与心事,欢快的跟他交代着:“崔阿兄,我先回房去换一身衣服,然后咱们直接在枇杷树那里见,好吗?需要我带什么东西过去吗?”

“不用了,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带,人到了就可以了。”越是临近那个计划中的重要时刻,连在战场上都可以冷静研判形势的予安忽的有些迟疑不定了,他紧紧盯着若归的眼睛,好像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一样,追问着,“若归,你不会不去的吧?”

若归实在是有些不能理解他的紧张不安,爽快回答:“当然不会。我们约好的,崔阿兄你就放心吧!”

看予安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若归好笑道:“崔阿兄你放心,就算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我也会先去找你的。真的!”

予安终于放开了扯着若归衣袖的手指,涩声允诺:“我相信你,我等你。那若归,一会儿见。”

“崔阿兄,一会儿见。”若归笑眯眯的,转身朝着小楼走去,身姿袅娜,很快便消失在道路拐角处,不见了。

予安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终于迈动步子朝着枇杷树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来,简直是飞奔而去了。

直到再三确认了自己的安排万全完好,予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心却又提了起来,有些焦灼的等着若归的到来。

换一身衣服,应该很快的吧?

不知道等了多久,在予安看来,简直是度日如年了,若归熟悉的纤柔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小道尽头。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浅粉色衫裙,头发也散了下来,脚上木屐随着步伐间或探出裙角,很快又消失在裙摆之下,是一副居家的闲适模样。在她身后,通向小院门口的小道上,豆草正飞快迈动着小短腿,朝着这边跌跌撞撞跑过来。

两厢一对比,更衬的少女姿态万分,鲜妍明丽,如一枝正在盛开的桃花,正是花期好时候。

予安脑海里骤然出现《诗经》里的一句词,盘旋不去,再贴切不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每迈进一步,他的心就落下一分。予安从席上起身,看着若归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三丈……二丈……一丈……

她美的像是一个易碎的梦境,予安几乎伸手就能触碰到她了。

他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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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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