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在金阁寺见到崔王氏和徽姝,若归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急忙迎上前去,朝着她们福礼:“王夫人,徽姝,都是我的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我们没关系的,若归你还好吗?”很久不见,崔王氏还是那般温婉可亲,亲手将若归扶了起来,手搭在若归的手上,轻轻摩挲着,两人相携着往禅房里面走去,“那日一别,许久没见,我们听予安说了,是那彭城王殿下找了过来。他很生气吧?没怎么样你吧?”
一直默默跟在她们身后的徽姝神色不动,脚下动作却悄悄加快,不声不响的离她们更近了一些。
若归摇头,颇有些无奈的苦笑:“除了聒噪烦人了一些,其他还好,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夫人您放心。”
崔王氏这才松了口气,微抚了抚胸口,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我想着也是。彭城王殿下毕竟声名赫赫,向来风评极好,想来得知你还活着,他欢喜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对你做什么呢。”
王夫人刚感慨完,徽姝恰到好处的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能被若归和崔王氏清楚听到。
两人顿住了脚步,齐齐回头去看徽姝。
徽姝面上仍然是她一贯的礼貌性微笑,只是不住的朝着若归瞥来一眼又一眼,眸中神情却比以前生动了许多。可还没等若归跟她说句话,徽姝最后以一个白眼收尾,仰着头目不斜视从若归身边穿过,自己先一步进禅房里去了。
若归:“……”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徽姝那一眼又一眼的,好像饱含着对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或者是“恨铁不成钢”的不满?
崔王氏自然知道徽姝为什么会露出这么奇怪的神情。她看看面对着徽姝的愤懑一头雾水的若归,心底暗暗叹气,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孩子们的事情,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她还是不参与的好。
崔王氏便重新露出了笑容来,拍拍若归的手腕,温声道:“走吧,我们也进去,咱们坐下好好聊。”
被徽姝翻了好几个白眼,若归本来还疑心自己看错了。毕竟经过之前的交往,她与徽姝已经很是熟悉了,徽姝现在都能跟她说上几句与书画无关的闲话了呢,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怎么也不会突然生疏了不是?
但是三人在屋内坐定,还没说上一会儿话,若归就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徽姝的那几个白眼绝对不是无心或是错看,她一定是故意的。
上次见面,徽姝还捏着她做的蒸糕不停偷笑,时隔许久的这一次再见,别说给她一个笑脸了,徽姝简直就连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态度都不如。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至少徽姝还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虽然一看就没有上心,毕竟面上已经算过得去了。这一次她则是全程挂着冷冰冰的怪异笑容,每当若归和崔王氏的谈话有个停顿,她就会见缝插针的冷嗤一声,不管她们说什么都是如此。
就这一会儿子的功夫,徽姝已经冷嗤不下几十声了。
若归被她的态度弄的莫名其实,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若归疑惑看向崔王氏,却见崔王氏只是无奈朝她勾勾唇角,也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只是低头抓了一把甜瓜籽慢慢吃着。
若归向来有话直说,有疑问也就直问了:“徽姝,你在生气什么呢?”
徽姝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朝着她身后飞快一瞥,然后回答她:“呵。”
若归:“……”
她疑惑的跟着徽姝刚刚的目光扭头朝自己身后张望,只看到了尽忠职守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金羁。
徽姝是在生金羁的气?不应该呀?
若归摇摇头,扭回脸去,继续一脸认真请教的表情看向徽姝。
见自己已经暗示的如此明显,若归却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徽姝更生气了。
她这几日本就因着这个心情不好,看若归连跟她都无法共情,更别提跟自家那个傻子兄长了,心头怄的几乎想要吐出一口血来,油然而生一种冲动,想要摇着她的肩膀让她清醒一点,再让她睁大她那双没什么用的眼睛看看清楚。
心里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面对着若归满是求知的纯真眼神,徽姝终于还是开口回应她:“……呵。”
若归是真的不知道徽姝这一声又一声的冷嗤是什么意思。她再次回过头,狐疑盯了金羁两眼,思绪发散开来。
对了,元协刚赶来的时候,予安是拉着徽姝想要帮她蒙混过关来着。金羁这个人又向来是个又没用又傻的,若是那个时候跟徽姝结下了什么梁子,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她可没对徽姝做什么,反正徽姝总不会是在生她的气呀。
若归觉得自己顿悟了,急忙朝着金羁招手让他过来一下。
金羁气鼓鼓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佩剑,不情不愿挪了过来,正准备听听看若归喊他过来要跟他说些什么,就见若归本来正在招手的方向一变,朝他疯狂摆手,边嫌弃道:“你闪远一点,没事儿别在这杵着,碍眼。”
金羁:“……”
喊他过来,就是为了让他走远一点?
金羁强压下怒火,硬邦邦的拒绝:“不行,王爷吩咐了,让属下守在您身边,我不能离您太远。”
金羁话音刚落,就听徽姝那边传来分外响亮的一声:“呵。”
果然如此啊!
一下子,若归摆手更用力了:“我跟王夫人她们在一起,有这么多护卫,不会有事的。你赶快一边儿去,实在没事干就去寺里转一转,也帮着你家主子烧个香拜一拜什么的,别在这儿立着烦我。”
生怕自己没表达清楚,若归最后还不忘又强调两次:“快走!快走快走!”
金羁气结,看看若归满脸毫不掩饰的嫌弃,再看看身后申请莫测的崔王氏和横眉冷目的崔徽姝,顿时感觉自己势单力薄,憋闷的紧。
想他堂堂彭城王爷的贴身亲卫,何时有过如此狼狈时刻?要不是自家王爷的命令,他一刻都不想待在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身边!
金羁正准备忍辱负重完成元协的嘱托,死守在这里不走时,忽然耳尖的听到遥遥传来几声鸣镝之声。这声音断断续续的,轻轻的,若是不留意,只会以为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或是鸟雀啄食轻叫的声音。
金羁却心下一凛,待到侧耳细听,又涌上一股狂喜。
他一刻都没有多待,甚至连一个字都没给若归留下,转身毫不犹豫的飞奔而去,动作突然到他的身影已经飞快消失在视线之中时,若归的手还举在空中,维持着摆手赶他的姿势,颇有些回不神来。
最后还是崔王氏打破了沉默。她语调柔和,没有一点惹人讨厌的探听之意,只是纯粹的关心:“这位小哥之前没有见过,是彭城王爷留下护卫你的吗?”
若是说到金羁,那能吐槽的可就太多了。若归与金羁可以说是相看两厌,这下终于有了倾诉对象,立时打开了话头,对着崔王氏抱怨道:
“是啊,王夫人您可不知道,金羁真是烦死了,可把他们家王爷那种厚脸皮的劲儿学了个十成十。他家王爷赖在我那边不走,一说什么他不想听的就喊自己伤口疼噎人,可是至少还有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笑脸模样。他可倒好,明明摆着臭脸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还偏偏咬定他家王爷让他寸步不离的保护好我,天天跟在我后面当门神……”
若归打开了话匣子说的正起兴,还有好多件事情想要跟她们吐槽,徽姝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心里的焦躁越来越难以压抑。
这是吐槽吗?
这不是,这明明是在秀恩爱!
徽姝心里藏着事,对若归和元协的事情便分外敏感。她在一旁冷眼看着,觉得若归脸色红润,气色也不错,虽然微蹙着眉头含着烦恼之意,却明显并不是真正的生气。
这个认知让徽姝越听越郁闷,越听越着急,已经想要立刻冲回家里去,摇着自家兄长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再让他动动他那张没什么用的嘴巴,把该说的想说的赶快跟若归说清楚。
崔王氏扫一眼明显焦躁起来的自家女儿,再想想最近很是有些伤神的自家儿子,终于还是暗暗叹了口气,让自己的私心占了些上风:“那若归,你现在是如何打算的呢?继续留在南边吗?还是会回到北边去呢?”
若归的抱怨便戛然而止,沉默下来。
崔王氏并不想逼迫她,看清她为难的神色,又柔柔补充:“没关系,要是不方便的话,不说也可以的。”
若归急忙摇头:“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只是我还没有想好。”
若是按照若归本来的计划,短时间内她是不会回北朝的。等到她真的可以云淡风轻直面那些过去之时,等到子遥长大一些,成长到可以自己做出选择之时,她再回去,然后尊重子遥的意愿,带他一起或是独自一人,去这广袤的天地四处看看。大漠荒烟,迷樟岭南,走到哪里算是哪里,喜欢哪里便停在哪里。
可是现在……
想到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之前与元协的争论,若归心里再没有侥幸:不管因为什么,元协很明显对子遥并不上心,那她也不想再将子遥留在元协身边了。
她想早点去接他,然后亲自陪他长大,把他缺失的那些关心和爱统统补给他。
这个计划于她没有问题,只是想也知道,元协一定不会放任她带走子遥,必须得与他商议一下才好。只是那场刺杀来势汹汹,元协伤得也重走的也匆忙,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此事便也耽搁了下来。
若归犹豫一会儿,还是低声道:“若是按照我的意思,我是想要回去一趟的。”
此话一出,徽姝终于坐不住了。她“刷”一下起身,怒视向若归。
对上若归被吓了一跳的惊吓表情,徽姝一口气哽在喉咙,想说的说不出口,不说又憋得难受,最终硬邦邦扔下最后一句话,拔腿就走。
“难受,走了。”
若归满脑子疑惑:徽姝到底是在生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