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归呆立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突然暴怒起来,“你你你!”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站在台阶之下的人,虽然自己处于居高临下的位置,可还是莫名觉得在气势上输了。她索性也不再撑着什么面子,大步迈下台阶,几步跨到那人面前,双唇愤怒的翕和,最后还是只能发出单音来:“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
元协长身玉立,头发被一个小巧精致的玉冠束于头顶,发丝袍角一点不乱,又是一个翩翩公子的样子,当日晚上的血迹狼狈已不见踪影。
此刻见若归双眸瞪得大大的,白嫩的脸庞上染上了粉红云霞,胸脯上下起伏着,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他的心情也不由欢愉起来。
元协忽然就觉得,脊背上尖锐的疼痛好像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庆幸和暗喜。
幸亏是他,幸亏当时挨了那几刀的人是他。她如此鲜活明媚,自己那天步履蹒跚的星夜奔驰,那些痛到无法入眠的孤寂夜晚,好像突然就得到了回报。
元协心底犹如惊涛骇浪,却只将那些汹涌的深情都压抑在心里,面上丝毫不显,笑吟吟的问她:“听金羁说,这段时日你很惦记我?”
金羁站在元协身后,头扬的更高了些,手里的剑也抱的更紧了些,终于有了些积极的面貌。
若归冷哼一声,没好气的:“你去哪里了?是死是活的,连个音讯都没有。金羁也是着实没用,让他去跟你联络下,连点消息都打听不来,有事想找你都没个地方可去。”
金羁刚刚还趾高气扬的,一听若归这话,顿时偃旗息鼓,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下去。
元协笑着扫了金羁一眼,好脾气的附和:“是啊,是没什么用,我以后会多加锻炼他,让他能有用一点的。”
金羁:“……”
就算王爷要讨好这个女人,为什么必须得献祭他?
若归看了金羁的臭脸这么久,现在听元协这么说,便满意了。她满意了,元协也就满意了,将自家属下哀怨的眼神视若不见,只又回到那个问题:“听说你找我?有事?”
若归有些迟疑了,她探头看了看外面:“有事倒是有事,但是现在……”
在遇到元协之前,她其实是出来追徽姝的。今天徽姝实在是有些奇怪,说着说着,后来竟然还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她本来是准备追出来看看徽姝的情况的。
可是许久不见的元协骤然出现在这里,又与他纠缠良久,她现在有些怀疑还能不能追上徽姝匆匆的步伐了。
元协其实很清楚她出来是做什么的,但是他更清楚,在他派人“热情”的帮助下,若归是肯定追不上早已经离开的徽姝了。
他隐下自己专门挑选了几个脚力极快的侍卫充作轿夫,已经在寺门口等了很久了,一见到徽姝出来,立刻将她护送下山去的事实,只微微颔首,然后彬彬有礼的对着她躬身邀请:“听闻金阁寺的柳神很灵验,后面还有一个小园子遍栽柳树,现在正是最好看的时候。既然你没什么事情,那是否可以邀请你一同边聊边逛呢?”
若归迟疑了一下,垫着脚朝寺门处看了又看,的确是看不到徽姝的身影了。
在刚刚见过面的徽姝,和很可能这次一消失就再次没了踪影的元协之中,她犹豫了一小下,很快便做出了决定:“那好吧。”
元协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深觉最近为了不把危险带到若归身边,一直避着若归没法经常出现在她面前,正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一番,殷勤的伸手准备帮她撩开前面垂下的柳条。
可有一个人比他更快一步,抢先上前一步站到若归身边,不仅仅做了元协想做的动作,还恰恰好立在他们中间,将两个人隔开老远。
“主子,您请呀。”
矮矮胖胖的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却完全无视元协僵在空中的手和笑容,只认真看着若归,等着她迈步。她的个头实在是有些小,于是她便努力踮起双脚,长伸着短短的臂膀,堪堪摸到柳条下摆,小身子因为踮着脚尖还步伐虚浮的左右摇晃着,着实可爱又好笑。
若归看着小姑娘头顶上方元协僵硬的表情和动作,不由“扑哧”开怀笑起来。
她一边笑着,一边亲昵摸摸小姑娘梳着双环的头顶,夸赞道:“豆草乖,做得好,谢谢你啦。”
矮胖小姑娘豆草见若归夸奖自己,更挺起了小胸脯,努力将胳膊举得更高了一些。
豆草是赵护院的女儿。
在那晚的刺杀中,月灯为了来给他们示警,受伤很严重,若归心疼的紧,要月灯好好养伤,她身边侍女的位置便空了下来。赵护院一时找不到完全可靠的人手,便将五岁的豆草送到了若归身边。
按着赵护院的计划,豆草本来只是暂时应个急顶个缺,但是若归很喜欢可爱的豆草,豆草也很乐意跟着这个好看的大姐姐,两人便结成了对子,一起出入了。
若归身边的两个近身侍女,月柳温婉,对待谁都是和颜悦色的;月灯虽然有些脾气,却从来不太敢在元协面前造次。若归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够做到完全无视元协的人,还无视的那么彻底和理所当然,不由心情大好,对豆草的喜爱也更甚一层。
若归高昂着头,骄傲的率先朝着柳林走去。豆草也不管元协,若归一过去,她便也学着若归的样子,仰着小下巴紧跟着若归走掉了。
元协站在原地,看着一大一小那两个颇有些神似的背影,终是勾唇轻笑,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柳林深幽,若归与元协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金羁拽着豆草的领子,落后他们几步。豆草对于金羁这种行为很是生气,可是五岁的小姑娘又挣脱不开常年习武的金羁,奶声奶气的跟金羁吵架。
金羁懒得理她,只是拖着她走的更慢了一些,生怕影响到前面的两个人。
听着豆草气呼呼的小奶音越来越远,若归停下脚步,担心的回身张望着。
元协陪在她身边,她停下,他便也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身后,他却看着她,眉眼深邃,语气温和:“不必担心,金羁有分寸,不会伤到那个小姑娘的。”
若归瞥他一眼,继续迈步,颇有一些没好气:“小孩子娇贵的紧,不必故意伤害,只要一个错神不留意,很容易就会受伤的。”
说到这里,若归心中立刻想到了她的子遥。小小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阿娘在身边照顾,阿爹又是个不靠谱不上心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若归一颗心好像被抛进烈火烹油中一样煎熬,一刻都等不了了:“殿下,我想要跟你商议一下子遥的事情。”
元协手指微微捏紧,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微微颔首:“子遥如何,你说。”
他太了解她了,早在他不慎在若归面前漏了馅儿之时,元协就预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甚至于他撑着还未彻底痊愈的身子来金阁寺找她,其实也就是知道她一定很急切想要见他,想要跟他要子遥。
果然,若归开口道:“既然你见到子遥就不舒服,这么久了也一直不甚在意他,那让我带他走吧。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养大他,如果他想去找你,我也不会拦着。这样一来,我们不用再骨肉分离,你也可以全心全意的照顾你的新王妃,和你的新世子了。”
就算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听到若归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要从他身边带走子遥,还要他去照顾旁的女人和孩子,元协心中还是一揪一揪的疼起来。这种疼痛细密又无缝不入,好像顺着他的血脉传遍他的全身,连指尖都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元协深呼吸几次,才勉力保持了平稳的声线,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苦笑道:“我的回答,你应该知道的。”
这次轮到若归深深吸气了。
她知道,元协早就知道她想要求什么,她也早就知道,元协会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幸亏两人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能保持心态继续谈判,而不是如那晚一样直接吵起来:“子遥的存在,不是会阻碍你和卜红吗?我带他走,这样,我们四个人都可以得偿所愿了……”
“子遥是我第一个孩子,是彭城王府的世子,他不是任何人的障碍。”元协脚步不停,甚至还有闲心帮若归拨开悬垂的枝条,“恰恰相反,若是有什么东西会成为我和他之间的障碍,我会移走那个东西,而不是放弃子遥。”
他侧眸看向若归,微微挑起嘴角,轻松道:“你知道我的手段的,应该不会对我可以移走一切障碍产生怀疑,对吧?”
若归从元协护在她头顶的大掌下走过,多走了几步,然后闷闷开口:“可是你对他不好。你们之间的障碍,并不是别的什么,是你自己的心魔,而你的心魔,其实就是子遥。你没办法移走它,他会成为一根刺,一直卡在那里,让你无法挣脱。放开他,解开你的心魔,你也会轻松很多的,不是吗?”
元协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放声大笑起来。
对上若归疑惑中带着恼怒的目光,元协微微收声,伸手抚上若归的肩膀,叹息道:“若归,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心魔,不是子遥,而是你啊。”
“你说你要带子遥走,可是你怎么知道,子遥也愿意跟你走?”元协慢悠悠的,说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他知道若归绝对无法反驳的理由,“你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讨厌什么,甚至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阿娘。那么,你怎么知道,子遥会愿意放弃一个虽然有些忽略他、但却是真实存在着的阿爹,跟你离开?”
若归双唇颤抖着翕合几下,一直到最终都憋红了眼眶,也没能再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元协看着眼睛红红的若归,无法控制的心疼着她。他换了一种轻柔的、关心的语气,循循引诱着她:“跟我一起回去吧,好吗?我带你去见子遥,你可以亲口问问他的意见,跟他要一个答案,可好?”
元协轻轻的、缓缓的,补上最后一句话:“我可以向你保证,要是那个时候,他愿意跟你走,而你仍然想带他走,那我绝不阻拦,如何?”
若归豁然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