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都错了。
直视着元协仿佛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若归脑中一片混乱。
她的心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他沉痛的神色、无奈的挣扎,她的心可以感受得到。可是,她的理智却在疯狂叫嚣着,叫她不要再相信他,不要再被他所迷惑。之前的教训太过于深刻,深刻到让她将不信他几乎刻进了骨子里,每当她的情感有所软化时,这样的不信都会立刻出现,一次一次的提醒她不要再次沉迷。
“诺诺,和我回去吧,好吗?除了你,别人都照顾不好他的。你跟我回去,我也就可以放下对他的心结了,他有了阿娘,也就有了阿爹,我会保护你们,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好吗?”
元协语速越来越快,神情中带上了期待:“我们一起陪着子遥长大,我可以教他读书习武,你就负责把他养的高大英武,然后给他挑一个合心意的媳妇,我们再一起养孙子孙女,好吗?”
元协说的动情,若归的思绪不由自主随着他而去。在她前面的人生中,她最对不起也最放不下的就是子遥,她没能陪着他走人生最初的路,可是现在还不算晚,如果她可以回去陪着他……
如果她可以回去……
若归心乱如麻,元协勾画的未来过于美好,是她几乎不敢设想的幸福模样,元协在他面前,如此真挚诚恳,似乎她只要轻轻一伸手,这样的未来就可以被她攥进手心里……
室内一时陷入静谧之中,元协全副身心都放在若归身上,提心吊胆等待着若归的选择,便让他根本无暇去留意外面发生了什么。直到“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影重重撞上门口,才将元协的神志拽了回来。
元协条件反射般朝前扑去,将若归揽进自己怀里,又微微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护在若归身前,厉声喝到:“谁!”
门口那个人影踉跄后退,双手在身后摸索,用力撞开房门,整个人失力瘫软在地上,“嚇嚇”喘着粗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若归被元协护在身后,勉力伸长脖子朝外张望。虽然跌进来的人影形容狼狈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相貌,可这个人若归太熟悉了,惊呼道:“月灯!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晚上两人分开之前,月灯还是青山娇俏的模样,在元协身后一个接着一个的翻白眼,嘟着嘴非常不满让她早点休息,可现在的月灯头发乱蓬蓬的垂散下来,满身都是血污,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
“走……主子快走……主子……”月灯大口喘息,可也只能拼命说出几个字,便彻底萎靡下去,再不动了。
门开了,夜风吹进来,外面的声音便也卷在夜风之中,传进了若归和元协的耳中。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痛呼的声音,奔忙疾走的声音,甚至还有火油爆裂的声音,无不昭示着外面正在发生的激烈交战,让若归下意识攥紧了元协的衣袖。
“诺诺别怕。”元协神情严肃,聚精会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却还敏锐发觉了若归的战栗,温热的大手摸索到若归冰凉的小手,紧紧握进掌心里,安抚她,“别怕,我在。”
元协的左手只剩四根手指,可仍然能够将若归的手严严密密包裹进去,给她以支撑和力量。感受着从他掌中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若归也从一开始的惊慌之中平复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用了些力,回握住他的手,表示自己在听。
她知道轻重,现在不是跟他闹别扭或是纠结他的真心的时候。
外面杂乱的声响越来越近,若归的心砰砰跳着,手心浸出了汗湿来,双目死死盯着在夜色中大开的门口,提心吊胆等待着。
忽然,侧边的窗户那里传来一声巨响,沉重的木制窗柩忽然掉了下来,一个人影从窗口一跃而入,一眼便看到床边的元协,怪叫一声,举着手中形制奇特的弯刀冲了过来。
元协反应极快,左手仍然牢牢握着若归的手,右边卷上床榻旁边挂着的帷幔,一用力便将整张帷幔都拽了下来,随后单手举着幔帐在空中划过几圈漂亮的弧线,团成一团,用力朝着那个不速之客掷了过去。
明明只是一块轻柔的布料,被元协用力抛出却带了凌厉之意,疾风拂过若归的面颊,晃动了她额前的碎发,简直像是掷出了什么重逾千斤之物。
那个窗外翻进来的大汉显然也没有将这一团幔帐放在眼中,来势不减仍然直直朝着他们扑来,只是不耐烦的举起手中弯刀,似乎想要拨开这一团碍眼的东西。
可是当布团挟着凌厉杀意扑面而至,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急忙收势想要躲避过去,却已是来不及,被重重击中头顶,生生朝后滑了几步,撞上墙面才止住了后退的步子,一缕血线已从发间汩汩流下。
那人伸手抹了一把,看看手上鲜红,好像被刺激到了一样,忽然喊了句什么听不懂的话,尾音的最后一个音节拖得长长的,语调上扬,然后更加疯狂的冲着他们而来。
此时的元协已经完全没有平日里温润的模样,眉眼凌厉,眸光似刀,右手微微一动,便从袖口滑落下一柄匕首,半隐在宽大的袖摆之下,刀刃闪着寒光,显然锋利异常。
他一手仍然牢牢握着若归,一手紧紧攥住匕首,耐心等待着,像是一只准备捕猎的豹子,随时准备暴起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一丈、六尺、三尺……
就在那人弯刀上翻出的寒光几乎要投到若归发上之时,元协忽然动了。他动作干脆利落,突然从床沿飞翻而起,长腿一踢,直冲着那人下颌而去。那人闪身躲避,刚刚躲过元协全力一脚,下一刻,元协手上的匕首就到了那人面前,将他的衣襟划破一个大口子,若不是他闪躲得快,想必此刻就要在胸膛上被开上一刀了。
那人今夜突袭,本来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势必要在元协还没有察觉之时一击即中,取了他的命回去交差,却万万没想到在如此突然的袭击之下,元协仍然如此强悍,反而仍有反杀之力。
那人再不敢小觑,使出全部力气攻上前来,元协迎战而上,与他缠斗在一起,一时竟然分不出个胜负来。
那个杀手也是一把好手,在几次后退堪堪避过元协杀机后,很快发现元协虽然身形灵敏,出手毫不留情,却只牢牢守立在床榻之前,哪怕多追出一步就能击杀他,也绝不踏出床榻范围一步。再细看,他只右手持着武器,左手却一直背在身后,一次都没有抽出来过。
若是之前,那杀手一定疑心元协左手藏着什么必杀的武器,就等着最后一击则中取他命去。可是看他古怪的步法和坚决守卫的样子,又嗅嗅屋中香甜的气息,那人眸光忽然朝着元协身后看去,满是探究。
元协敏锐发觉了那人的目光,浑身肌肉紧绷,更加小心,紧盯着他的动作。
元协的警惕反而更让那杀手确认,元协身后恐怕还藏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就是几乎无坚不摧的元协身上唯一的软肋。
这是他仅剩的机会,他一定不能放过。
杀手凝起全身力气,再次朝着元协扑去,临到他面前方向却猝然一转,将自己的胸膛暴露在元协的匕首之前,手中弯刀却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元协的肩膀,朝着元协身后砍去。
他在赌,他赌元协一定顾不上杀他,反而会放弃这个绝好的时机,回身去救他身后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
他刚将自己的要害毫无保护送到元协面前,元协便立刻猜到了他要干什么,急急回身,朝着床榻里侧扑去。
可那杀手的动作更早更快,他的弯刀已经堪堪飞到若归面前。元协来不及击落,只猛地一拽两人一直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双臂环上若归的肩膀将她牢牢护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上呼啸而来的弯刀。
若归只感觉元协高大坚实的身躯忽然一震,浑身的肌肉猛然绷紧,双臂锢的她有些疼痛。可是他却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说着:“诺诺,别怕,我没事的,别怕。”
若归的脸牢牢贴在他的胸膛上,视野里只有他前襟上绣着的低调的花纹,是她绣的最好的青竹纹。那青竹在若归眼前来回摇晃,她恍惚想到似乎在他们两人的那些年里,她极少几次亲手做衣服给他,不管内衣外裳,都会绣上这青竹纹,然后讨他的夸奖。
原来那些记忆,那些她已很久没有想起的记忆,并没有消失,而是埋得更深了。
若归缩在元协的怀里,感受着他身躯越来越明显的战栗,听着他仍然平和温柔的安慰,不知怎的,忽然眼泪就涌了上来,沾湿了那几株青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牢牢箍着她的双臂缓缓松开了。若归急忙从元协怀中挣开,泪眼朦胧看去,只见一身血污的金羁正半跪在床边,扶着元协的身体,急切的说着什么。
若归早已有所感觉,此刻终于得了自由,飞快的爬到元协身边,越过他的肩膀探头朝他背后望去,被那一片狰狞的伤口和迅速扩散的鲜红灼烫了眼眶。
她双唇翕动,双手俱颤,怔愣了一会儿,猛然朝着床下扑去,口中翻来覆去的念叨:“药,需要药,我有药的,在柜子里,就在柜子里,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哦,我马上就回来,我有药可以拿回来……”
可她的手被抓住了。
元协止住她的动作,明明面色已经苍白,却还是对着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来:“不用忙了,我们马上就走。”
“走?”若归愣愣的,“走到哪里去?”
元协微笑着,却不回答她,自顾自的说着:“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欢迎我,我自己其实也知道,我不应该留在你这里,但是我舍不得走。可是现在……”
他停顿下来,皱了皱好看的眉毛,深深喘息,休息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可是现在我必须走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将危险也带到这里,让你也处于危险之中。不能这样的。”
“哦,你要走了啊。”
终于要走了。
若归无意识的低语,明明早就期盼赶他离开,现在他真要走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沉默了一下,若归还是低声道:“就算着急走,也还是先上点药吧,我去给你拿,止了血再走不迟……”
“不必了。”元协语气坚决,沉声吩咐道,“叫白马不要恋战,准备从前门正面突围出去。金羁,你留在这里护卫王妃,不必追赶我们。”
“王爷!”金羁满脸气恼,刚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元协厉声打断。
“依命行事!”
金羁便沉默了。
若归呆呆跪坐在床榻边缘,与金羁一道,默然看着白马冲进屋里,将一把长剑递到元协手中,然后吃力扶起元协,搀着他快步朝外走去,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若归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血迹斑驳的背影,可那人离去的步伐虚浮却坚定,终是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