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柳比若归的记忆中老了许多。
月柳向来是沉稳安静的,虽然不如月灯那般活泼外向,可在她面前时,总也能流露出一些属于姑娘家的天真来。而现在的月柳,眉心已经有了浅浅的褶皱,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更加成熟了,须得是在岁月中经过了诸多磨砺,慢慢沉积而来。
她站在那里,沉稳又端庄,说是哪家的夫人也毫不违和。
可是,当她看到若归时,全身却仿佛迸发出了勃勃生机。她眉目舒展,整张脸都含着笑意,唇角扬着,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水光。
她弯下身子,轻轻松开一直紧牵着的小手,微推了他的后背一下,欢欣道:“您不是总是念叨着阿娘吗?小主子,阿娘回来了,还不快过去。”
站在月柳身边的小家伙直直盯着若归,看了一会儿,他微微侧头又看向月柳,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月柳对着他点头,满是鼓励。
得到了肯定,小朋友毫不扭捏,迈开小短腿,朝着若归的方向蹒跚而行。
若归还保持着掀开帘子的动作,僵立在车厢前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着自己蹒跚行来,一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感受到自己胸膛里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动的厉害。
她慌乱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也顾不上等车夫将车凳取来,更是留意不到身后元协向着她伸出的双手,忽然双膝一曲,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若归的动作太急又太快,跳下去时双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她却顾不上自己有些疼痛的脚踝,双眸紧紧盯着那个离她愈近的身影。
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尖的看到若归的摇晃,立刻加快了动作,一双小短腿倒腾的飞快,短短的胳膊还大张着,似乎想要隔空扶住她似的,朝着她这边摇摇晃晃的跑了过来。
孩童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阿娘,小心一点,不要摔跤!不要摔跤!”
然后,就是一个温暖的小身躯像是一只小鸟一般,带着有力的力道撞进了若归的怀中。
元子遥在若归怀里扭来扭去的,不安分的占据了她的整个怀抱,来回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语气里全是满足:“阿娘你放心,我来扶着你,你就不会摔跤啦。”
双臂环抱住这个小小的身体,听着他有些幼稚却满是真心的童言童语,若归觉得心中一直缺了的那一块儿伤口终于缓缓愈合、长齐,然后随着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一起跳动起来。
若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双手更加用力怀抱住元子遥,却猛然反应过来,害怕她用劲太大勒疼了孩子,又急忙放轻了些力道,温柔的将他揽在怀里,不住的回应他:“不会摔跤。有子遥在……”
那个称呼就在口边,来回翻滚几次,若归却双唇发涩,有些难以说出这个对她而言颇有些生疏的词语。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到子遥轻轻扑在她脖颈的温暖气息,还有完美嵌入她怀中的那个小小的身躯,终于微笑起来:“有子遥在,阿娘不会摔跤的。谢谢子遥,谢谢你,子遥……”
子遥从她怀中惊喜抬起头来:“阿娘,你知道我的名字!”
“阿娘自然是知道的。你叫元子遥,今年三岁了,对不对?”若归摸摸他的小脑袋,贪婪的仔仔细细端详着他。
就算抛开她满心的喜爱,单单从一个初见者的角度来说,元子遥也是一个很精神的小朋友。
他虎头虎脑的,额顶留着圆圆一簇额发,衬着他扑闪扑闪的、明亮的眼睛,机灵又可爱。他的鼻子很像元协,鼻梁高挺,只是鼻头还是肉肉的,与他鼓囊囊的脸颊一般,还没有褪去孩童特有的圆润。
他的嘴巴却不像元协那般棱角分明,反而像她,红润又小巧,满沾着自己的口水,湿润润亮晶晶的,与他亮晶晶的眼眸分外搭配。
子遥的小嘴吧嗒两下,开心的大张着笑:“阿娘,你终于舍得从天上回来了呀,天上好玩吗?你什么时候还过去,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呀?”
若归没想到子遥竟然还惦记着天上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她用手指轻轻抚摸子遥滑嫩的脸蛋,笑道:“怎么办呢,阿娘没有去天上,所以没办法带你去呢。”
“喔,阿娘你真的没有去天上呀,”子遥点点头,小大人的模样,饶有介是的点评,“果然还是爹爹比较厉害。爹爹说你暂时不回来,你就没有回来,他说他要去接你回来,你就真的回来了!”
他的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瞥到若归身后,开心的挥手,大声喊:“爹爹,爹爹,你回来啦!”
然后他小手拍着若归的肩头,想让若归放开他,跃跃欲试准备朝着那边冲:“阿娘,快看,爹爹,是我爹爹!”
若归不舍得束缚他,依他所愿放了手,子遥便从她的怀里敏捷的溜出去,又迈开小短腿朝着后面飞奔而去,欢快的喊着:“爹爹!爹爹!”
若归站起身,转身朝着身后看去。
元协那副可怜的模样只为了卖惨乘上她的马车,现在早已收拾齐整了。他身姿欣长、面如冠玉,对着朝他冲去的小朋友蹲下身子,双臂一捞,就轻轻松松将子遥抱起,然后一个抛举让他飞到空中,又稳稳接住他,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
子遥尖叫一声,开心的“咯咯”直笑,一只手搂住元协的脖子,另一只手朝着若归挥舞,大声炫耀:“阿娘快看,我爹爹好厉害啊!”
元协大笑出声,抱着子遥迈开长腿,朝着若归这边大步流星而来。
俊逸潇洒的公子,机灵可爱的孩子,两人亲亲密密依偎在一起,脸上挂着相似的灿烂笑容。这一幕和谐又温馨,若归的心蓦然柔软的一塌糊涂。
“王爷出去一趟,回来就说找到了您,奴婢还不敢相信,只以为他在哄骗奴婢。可是后来,看王爷对小主子忽然态度急转,就算政务紧张,也将他带在身边,像眼珠子一样精心看护着,奴婢就相信了,王爷一定是真的找到您了。”
柔柔的声音忽然在若归身后响起。月柳走到她身边,稍稍落后她半步,与她一起看着俱在开怀大笑的元协和子遥。
若归回过头看她。
月柳迎上她的目光,笑了起来:“奴婢是您的人,自然不会帮着王爷隐瞒您。说实话,奴婢早就下定决心,等见到您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告上王爷一状呢!”
“只是您多聪明呀,王爷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他之前对小主子态度不好,一定不会瞒您,也瞒不住您。奴婢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只是主子……”月柳说着说着,明明还是笑着,声音却哽咽起来,忽然换了旧时的称呼,“只是姑娘……”
月柳忽然敛衣下跪,双手及额,对着若归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一别经年,虽不算十全圆满,却幸不辱命。”
月柳直起身体,再次长叩及地,正如同子遥出生那晚,她想要离开,也是月柳率先跪地道别,就此与她别离时那样,声音颤抖着:“月柳恭迎王妃。”
从“拜别”到“恭迎”,这条路,她走得艰难又漫长。
若归眼眶再次湿润起来。她急忙扶起月柳,轻轻与她拥抱,嗅着她身上伴着她长大的熟悉味道,叹道:“月柳,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交谈间,元协已经抱着子遥走到若归身边。子遥看看若归,又看看月柳,见两人都是满脸泪水,惊奇道:“阿娘,月柳姨,你们吵架了吗?”
然后板起脸来,认真的调停着:“阿娘,月柳姨,你们不要吵架,吵架不好。也不要哭,哭……”
他停顿了一会儿,努力在有限的词汇里思索筛选,最后还是干巴巴的:“哭也不好。”
听着子遥可可爱爱的劝架,若归和月柳对视一眼,破涕为笑。
元协换了个姿势,左手仍牢牢抱着子遥,让他可以舒服的坐在自己小臂上,空出右手来轻轻抚上若归的脸颊。他的大掌干燥有力,指腹有着练武磨出来的茧,有些粗糙,轻柔的帮她擦拭着脸
上挂着的泪珠。他的声音低沉,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柔软的绸缎将她一层一层的包裹起来。
“不要哭。”元协柔声安慰她。
子遥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在元协怀里挣扎起来,不住朝着若归探着身子。
元协让他离若归近一些,子遥便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伸出自己的小胖手,轻轻摸上若归另一边的脸颊,胡乱擦拭起来。
“不要哭。”子遥奶声奶气的跟着学。
一边脸颊上是元协温柔轻抚的大掌,另一边脸颊上是子遥胡乱涂抹的小手,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一大一小两张面孔,一左一右凑在她面前,带着相似的关心。
是了,他们是一家人。
若归忽然觉得,曾经的那些挣扎、纠结、难舍和不甘,都在这温馨的场景中烟消云散了。她的脑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想法:或许,那天的元协是有苦衷的吧?
或许,他也是后悔过的吧?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亲密又幸福,是隔了许久才再次获得的圆满。
他们本可以早一些这样的。
小团子1号上线~
子遥:大家好,我是元子遥~
待机中的小团子2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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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子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