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擦肩

“所谓的天意,多是有人在苦苦追寻、久不可得也不愿放弃,才最终挣来的一线转机。”

元协蹲在她的脚下仰着脸看她,眸光深邃又欣慰,好似放弃的和付出的都有了回报。若归僵坐在椅子上,神情怔怔低头看他,从他的这句话中好像听出了隐含着的深意,却又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要从哪里说起呢?”元协微微侧头想了想,神情是她很少见到的显而易见的欢愉,甚至还带着一丝从来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孩童般的狡黠,“我们遇到那天,你是从金阁寺下山来的吧?那我们就从金阁寺说起,可好?”

“大概两月前,四月廿八那日,你在金阁寺,对吗?”

“四月廿八?”若归微皱起眉头。四月廿八这个日子好像是有一些眼熟,但是现在已经到了六月了,这一天着实有一些遥远,她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一日她在哪里,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若归回想了一会儿,坦坦荡荡的否认三连:“不知道。忘了。想不起来了。”

元协看着若归理直气壮的模样,失笑:“我本来也并不确定的,但是见到你以后,我就可以确认了。那一天,你在金阁寺,而且在那棵大柳树上,系上了一根红绸条。”

这么详细的吗?

若归狐疑的看向他。

他不仅知道那一日她在哪里,甚至还知道她做了什么,细节到这种程度,难不成他就在旁边见着她了不成?

可是以元协的性格,若是见着她了,哪怕只是见着一个让他有些怀疑的人,他必然是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又怎么现在才能确认呢?当时就应该大肆查找、闹的人尽皆知才对……

等等,大肆查找?

终于匹配到了一段似曾相识的记忆,若归不敢置信的反问:“说是家中女眷走散,想要在金阁寺一间一间禅房找人的……”

将最后一片紫薇花瓣从她裙摆上捻起来,元协淡淡点头:“是我。”

他站起身来,可能是伤还未好全身体仍然有些虚弱,也可能只是蹲下的时间太长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元协身子微微晃了晃,在原地定了定神,直到那一阵晕眩渐渐褪去,才提步走到桌旁,缓缓坐下身子,将手里攥着的一把花瓣放在桌上,用修长的左手手指随意拨弄着。

“予安久久不归,听说他人并不在清河,而在南朝乐阳,我这次来南边,就是来找他的。快到乐阳的时候,我听说这里有一座金阁寺,许愿非常灵验,只要诚心所求,必定有所回应,所以也想去上一炷香,求一个心安。”

元协的视线集中在指尖下艳粉色的花瓣上,忽然笑了:“我刚走完山路石阶,将香插进香炉之内,一抬头,就在烟雾缭绕之中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我绝不会认错,却绝没有想到还会出现的背影。”

“当时我虽然去找了,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其实我心里也觉得是找不到的,所以倒没有失望多久。只是现在想来……”说到这里,元协忽然笑了,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直直看进若归的眼睛,“只是现在想来,金阁寺果然名不虚传。”

他话中的深意过于明显,若归有些慌张的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元协也没有强迫她,重新垂下眸子,又开始拨弄那些花瓣。

若归正不知道该看哪里,下意识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是随意扫一眼,视线却倏而定住,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着那些鲜妍美丽的花瓣,而她……

看着他残缺骇人的左手。

元协的手长得非常漂亮,线条流畅,骨节分明,手指根根修长,却能明显看出里面所蕴含着的力量。可这手越是好看,越是衬着小指位置的一小段指节怪异可怕,让人不由得扼腕叹息,为何要有如此残缺。

这残缺……

若归心口又闷闷痛了起来。

元协的视线看似并没有落在若归身上,却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着若归的表情。发现她看着自己的左手出神,元协想了想,并没有将左手收回袖子里,反而将右手也伸了出来,探进袖袋里摸索着。

趁着这个功夫,他状似无意的将左手微微调整了方向,让若归可以将他手上的伤疤看的更清楚一些。

见若归果然神色复杂,甚至更添了几分内疚,元协才将右手从袖袋中取出,将早已攥进手里的东西也摆在桌面上,轻轻推到若归面前:“我猜,这个是你的,对吗?”

若归很是不可置信的盯着那个精致的荷包看了许久,又抬眸看向元协。虽然他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可是神情认真又笃定,分明是早已知道了她的回答。

若归终于无奈笑道:“现在你拿出什么我都不觉得惊讶了。没错,这是我的,你怎么知道的?又是在哪里捡到的?”

“五月初五,重五节,在乐阳城外,沅陵江边。”元协回答的非常顺畅,他也是刚刚才发觉,每一次冥冥之中与她的相遇,时间、地点,甚至是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原来他都记得非常清楚。

元协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那个荷包,笑道:“你喜欢紫色,我记得的。”

说罢,还满是遗憾的补充:“若是早知道这真是你的,我就把里面那条五色丝拿出来戴上了。重五节,大家都有五色丝,只有我没有。”

说到后面,元协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还加上了几分委屈:“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就再没有五色丝了。”

若归沉默了。

终于……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

若归不回应,元协也不催促她,他非常自然的提起桌上备着的茶,给自己倒了一盏,将茶壶放回原处,又习惯性去找总是会放在茶壶旁边的盛着果子汁的长柄壶。找了很久发现没有,元协愣怔了一下,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洛郡的彭城王府,不是他们的家。

元协自嘲的勾勾唇角,又重新提起茶壶来,给若归也倒了一盏,温声对她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没有准备果子汁。你先用茶水润润嗓子,我马上叫人去买,下一次,下一次一定提前准备好。”

说罢就起了身,显然是要去找白马买东西。

若归急忙拦住他:“不用了。”

她冲着他微笑:“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在这里,没有了熟悉好喝的果子汁,总不能渴死不是?我现在也很喜欢喝茶了。”

听到若归说起“死”字,元协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几乎想要将这个字再塞回她的嘴里去。可是等他仔细琢磨了下若归话中隐含的深意,他的心里重重一跳,朝着外面走去的步伐顿时慢了下来。

“是吗?”元协缓缓回身,站在紧合着的门扇之前,轻声反问,“真的可以变的这么彻底吗?”

阳光穿过窗纸,从他身后发散开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芒中,若归微眯着眼睛逆光看去,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无端端的能从他的轮廓中看出无措和苍凉来。

“可是我不行呢。”

元协喃喃,忽然朝着若归走过来。他个高腿长。几步就跨到若归面前,俯下身子来,整个人以侵略般的姿态朝着若归压迫下来。

若归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因为想要避开元协靠得实在是太近的身躯,她下意识的后仰身体,却因为太过急切而失了平衡,差一点就从凳子上倒翻过去。元协眼疾手快,猿臂伸展,大手在她背后一捞,手臂微一使劲,便几乎将她揽进了他的怀里。

若归惊魂未定,胳膊好像有记忆一般,熟稔亲密的搭上了元协的肩膀,稳住自己身体。再一抬头,鼻尖便从元协下颌轻轻扫过,两人目光相接,一人杏眼圆睁,里面还有未散去的惊慌失措,一人眸光深沉,盛满了侵略与坚定。

这个姿势太过于暧昧,强烈到就算隔了将近三年的光阴,两人对此仍然很是熟悉,甚至有一种终于找到缺失的那一块的、让灵魂都开始战栗的隐晦的欢愉。

元协的身子猛然紧绷起来,揽着若归的臂膀更加用力,鼻息间的气息也愈发灼热起来。

若归感受到了元协滚烫的温度,身上一僵,立刻明白过来他现在的状态意味着什么,手脚并用挣扎起来:“放开我,离我远一点!”

可是这一次,元协却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自重逢之后安静的、顺从的、无害的元协,第一次展露出了他比之从前更甚的强硬与固执。虽然他的身上仍然有伤,却还是很轻易的就制住了若归的挣扎,让她再也无力反抗,只能靠在他的怀中不忿的喘着粗气。

他着迷一般的仔细打量着若归,从她光洁的额头、黑亮的眼眸到嫣红的唇瓣,再开口时,他的话语中也再没有犹豫,反而铿锵有力,一如他在对着千军万马发号施令一般,满是坚定:“我与你不同,既然喜欢果子汁,不要说味道完全不同的茶了,就算有与它再相像的,不是也依旧不是,做不了假的。”

“我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

阳光从元协身后投照过来,他似乎就是光芒的中心,披戴着耀眼的光辉跋涉而来,然后将她密密笼罩在阳光之下,让她再无处可逃。

若归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仰着头,保持着鼻尖抵在他下颌的姿势,呆呆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不知道过了多久,元协忽然笑了,他身上迫人的气势刹那间消散不少,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温和的彭城王殿下。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眼中流露的野心、强势与掠夺,让若归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予安是我的伴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却没想到,他不仅偷偷带了你离开,还为了给你这个假妹妹打掩护,不惜用自己的真妹妹阻拦我。”元协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意,眼中神色却愈发冷峻。

“你做崔徽姝,骗过了你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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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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