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走后,若归一个人在小楼中坐了很久,出神的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草木,脑中万千过往幕幕重映,最后定了神,却好像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一直到日头从东方升到正中,又缓缓从当空朝西坠下,若归才终于活动了活动僵直的脖子,又眨巴眨巴眼睛,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
“月灯,”她整整披帛,又亲自动手顺了顺层层叠叠的飘逸纱裙,提步道,“走吧,我们作为主人,怎么着也得去客院露个面,才算符合礼节。”
“啊?哦……”月灯磨磨蹭蹭应了声儿,脚下却纹丝不动。
月灯伴着若归长大,最了解若归那段少女心事不过。之前她有多为自家小姐得偿所愿甜蜜美满而开心欣慰,后来就有多为若归抛弃一切远走他乡而怨恨不忿。现在见若归竟然要去看望那个狼心狗肺的狗男人,月灯心中是一百个不乐意。
若归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月灯跟上,疑惑的回过头挑了挑眉:“怎么了?”
“主子,”月灯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也不必再忍,“您真的要去探望客院那位啊?其实也不必勉强的,婢子代您去就够够的了,不值当……”
“不勉强。”
“啊?”月灯絮絮的念叨被堵在胸口,呆呆的抬起眼眸看向若归。
“崔阿兄说的对。一昧的逃避和远离并不能将我的心结化解,只是将它隐藏的更深、不触碰却假装不存在罢了。我去找他,并不是去与他和解,而是去与我自己和解,与我的心结和解。”
若归缓缓绽出一个笑颜,语气是近来少有的轻松:“这么多年来,崔阿兄也好,你和我也罢,一直都在拼命想要找回当年的若归,但是其实,我不必再去找回当年的自己的。”
“只要让我可以全新的出发,就够了。”
她的眼睛随着唇角一起弯起来,恍惚间,竟然还是当年一心奔赴的少女模样。
在去客院的路上,若归的脚步也很是轻快,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挑拣了几支开的鲜妍的花朵,搭配成小小一束,生机勃勃的样子。
当她脸上带着笑容、怀里捧着花束出现在客院门口时,就连一直以来心气不顺的白马都晃了个大神,仿似现在还是在洛郡彭城王府前院的议事厅门口,旧日的称呼便脱口而出。
“王妃……”已经尘封许久的词语一出口,白马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想要改口,向来长袖善舞、进退得宜的白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家这位“前”女主子,只好含含糊糊道:“李……夫人。”
若归没有计较白马这个别扭的称呼,不在意的点点头,和煦问道:“你们家主子今天身体好些了吗?现在在休息吗?”
白马紧抿着唇站的笔直,连些微的摇晃都没有,却暗地里侧耳留意着屋内的动静。自打若归一出声,屋子里面便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音,除此之外,却再没有别的声响了。
白马一时拿不准自家主子的心意,只好避重就轻、斟酌开口:“身体倒是好些了,只是伤口还是有些不甚稳定,时好时坏的,不太爽利。”
若归微笑不变,点点头,善解人意的附和:“是呀,南朝气候湿润,的确是不太适合伤口愈合,可得小心将养才好。”
若归这句话进了白马的十八曲心窍,左品右品,最后戳到了白马的肺管子,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南朝的气候不利于伤口愈合,怎么的,我们该走了是么?
自惊变起,白马就不吝于从最坏的角度看待若归。正想开口刺她两句,身后年久未用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了。
若归站在橘红色的夕阳下,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室暗影中缓缓清晰。门窗上的灰尘在他身后卷舞着,那人却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元协侧转身子让出一条路来,冲着她微笑:“进来吧。”
若归点点头,很自然的抬步,从元协身侧掠过,元协动作表情不变,一手扶着门扉,耐心的等待着。直到若归宽大的裙摆曳尾也如水般滑进屋内,才微笑着、干脆利落的,把门关在了月灯的鼻子之前。
月灯先是错愕,随即怒火上涌,不管不顾就要上去拍门,却听若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柔柔的,自然又轻快:“月灯,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她看了看面色一如往日温和的元协,自在的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将怀中的花束放在桌面上,一边扬声补充道:“不用担心,没事儿的。”
对于若归不等主人发话就自觉入座的行为,元协好似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或是冒犯,反而动作随意又自然,将若归一个人留在桌边,自己进内室翻找了一会儿,握着一个白玉竹节笔筒出来了。
他四处看看,也走到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捻起圆木桌上的布衬,将笔筒里外认认真真擦拭了一遍,这才将它放在桌上,然后朝着若归伸出手来。
若归很是不解,顺着元协的目光好奇看去,见他的目光落在正躺在桌面上的花束上,急忙伸出手束了束有些散开的花枝儿,举到元协面前:“啊,园子里摘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胜在新鲜好看,送给你,希望你可以早日康复。”
元协点头,从若归手中接过被压的有些微变形的花朵,认认真真将每一片歪斜的叶片或是花瓣都整理归位,然后小心翼翼的一枝一枝插进笔筒中:“谢谢。很好看。”
若归没想到,元协善于紧握刀剑、长于挥墨执笔的手,竟然做起姑娘家的插花来也很是顺手,不由就在声音中带上了几丝感慨:“你竟然还会插花,我从来都不知道呢。”
说完,故意想要刺他一下,故意拉长声调,尾音染上一副萧瑟和寂寥:“不过也是,现在回过头想想,我应该从来都没有走近过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这种些末小事,不知道倒也是正常。”
元协灵巧在枝叶中穿梭的手指一顿,喉结上下动了动,终还是开口道:“我后来学的。”
他低垂着眉眼,重又继续刚刚的动作,语气也平稳如初:“我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把议事厅的那瓶梅花保存好,只是多撑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干枯变脆、碎成湮尘了。”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去学了。”元协抬眸看她一眼,笑了笑,重又低下头,叹息道,“但是总是觉得差了些什么,还是不如你做的好。”
议事厅的那瓶梅花?
哦,她那些年每日都去点卯的那瓶花啊。
原来最后一束竟然是梅花吗?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若归心中隐秘的一痛,本来是为了刺他的,最后反而还是自己沉不住气。
她心中暗自生气,再开口,语气中那种挑衅便更加明目张胆了:“哦,正常。毕竟你的新王妃出身鲜卑嘛,与你正是一类人,你们肯定有共同语言的。毕竟与我们汉人姑娘不同,从小就对武艺啊权谋啊不感兴趣,只能画画画、插插花什么的,不过各有所长罢了,不必在意。”
话音刚落,若归就后悔了。她字里话间的种种,怎么听都满是别扭,明明初衷并不是这样,却显得像是争风吃醋一样,无端的就落了下风。可是现在改口或是补充,只能是越描越黑,若归更不忿了,紧抿着唇跟自己生闷气。
元协却好像对她奇怪的态度毫无察觉,认真的将最后一支紫薇插进笔筒中,推远一些左右看看,唇角露了个笑出来,双手捧起插好的笔筒,又走回到内室中。
等一会儿他再转出来,若归已经利用刚刚独自留厅中的绝妙机会调整好了状态。她看了看元协空着的双手,主动开口转移话题:“放在里面了?”
“嗯。”元协在对面坐下,终于将目光正正经经投向了她。若归不躲不避,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也认真打量着他。
近三年未见,元协瘦了很多。不知道是因着重伤在身还是一概如此,他清减了不少,更显得眼眸深邃、鼻梁高悬,如此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她,竟然给她一种他的眸中只有她的错觉,在表层些微的贪婪急切下,是深不见底的复杂感慨与情愫,她有些看不懂。
还没等若归思索出来些什么结论,元协语气悠悠,先叹道:“你……好像胖了一些。”
“什么?!”若归伤筋动骨的悲伤了一场之后,便再也没有如少女和新婚时那般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身材。如今骤然听闻这么一句,深感震撼,脑中被冲击的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到有些结巴的程度,“你你你你……你说什么?胖……胖了?”
元协看她有些扭曲的面孔,脸上不由露了笑容,语气温柔的安抚:“你之前太瘦了,现在这样胖一些好看。”
他的语调低沉下来,近乎气音:“看来,的确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这又是一句不在若归预想中的叹息。她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好也沉默下来。
她曾经想过,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会在时时想起也有那么些心痛,还是如羽毛飘过一般了无痕迹。现在听他这样说起他们的曾经,是不是在他心中,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重量的?
屋内氛围凝滞了一会儿,若归忽然笑起来:“倒是还好。虽然现在回看只是一场虚幻,但是在那场虚幻之中,还是有好多个瞬间,我是很开心的。”
若归加重了语气,真挚的重复:“真的很开心。”
当年的痛彻心扉,现在提到虽然还会隐隐作痛,却已经可以在面上云淡风轻的提起,还能与他一起去回首往昔。若归觉得,自己距离予安提到的“和解”,应该不远了吧?
元协不动声色,将若归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他在心中分析着,计算着,推演着,猜测着,却渐渐漫上越来越真切的冰凉与绝望。
穿过漫长的岁月,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正如他千万次设想奢求的那样,可是却让他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比之前分别的三年更加遥远。
他想做些什么,来确认她的存在。
不是存在于有他的世界里,而是存在于他有的世界里。
元协锢在衣袖中的臂膀几次用力,他用尽全部心神,才能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渴望,维持住这份表面的体面。
他的伤口其实很疼,连带着心口也一并疼。几天前在马车下与她对话的时候,就算明知道她看不到自己、也不想看到自己,他却还是整平衣衫,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怜。
自从住进了她的这座小院,他更是在乎自己的仪容仪表,不管伤口多痛、活动有多不便,他仍是坚持每日沐浴换衣,生怕她好不容易过来时,自己邋遢难看,不再是她喜欢的那个模样。
元协垂下目光,盯着她在脚边迤逦散开的裙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在若归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到她身侧,然后弯下膝盖,蹲在她的脚下,伸出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手,帮她细细捻去宽大裙摆上粘挂着的紫薇花瓣。
若归吓了一跳,差点就要跳起来。这时,元协的声音清清淡淡,从下方传来,成功让若归僵在了那里:“其实你的这座小院,我来过的。”
他抬起脸,唇角仍然勾着和煦温柔的弧度,仰视着她:“哪里有那么多的命中注定。”
“所谓的天意,多是有人在苦苦追寻、久不可得也不愿放弃,才最终挣来的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