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决心

阳光从窗格中投射进来,细细看去,能够看到微小的浮尘在空中缓缓漂浮着,忽上忽下,昭示着屋子的主人并没有提前做好充足的待客准备。

若归的小院子中有几间充作客院的屋子,因为这几年来她的客人只有予安,而不论多晚,予安却从未留宿在这里过,所以一应物事都不是很齐全。

再加上为着保险起见,小院里人手不足,像这几间空闲屋子一类的地方,做不到日日打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就连寻找钥匙、准备被褥这样的简单事情,都做的很是仓促。

现下,久未开启的雕花木门外罕见的站着几个男人,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板着冷脸,好似有人欠了他们什么一般。其中那个领头的最是明显,面色如罩寒冰,对送药过来的小婢女一点儿都不假辞色,刚接过药碗,就冷声厉语的呵斥她离开。

白马对于这个地方很是有些不满,更加不满的,却是作为这里的主人,在他们眼中“死而复生”的若归,只在第一天将他们带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看起来,自家这位“前王妃”过得倒是不错,有宅子住着,有崔家罩着,闲来无事去寺里上上香,到山上踏踏青,简直比之前在王府时还要轻松惬意,日子真可以算是有滋有味。

可是这几年来自家王爷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再没有比他和金羁这般近身侍卫更了解的了。现在两厢一个对比,心中不忿之情难以抑制,实在没办法摆出一个好脸色来。

而这种情形之下,最让他心中窝火的,却是不争气的自家主子。

对于长达三年的欺骗与如此这般的慢待,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彭城王府如今艰难处境的始作俑者,自家主子却没有流露出一点愤怒的意思,连找那个狠心的女人交涉都没有,更不要提惩罚了,反而真就乖乖缩在这间小屋子里养起伤来。

真是憋屈!

金羁主武事,早就借着追查那些杀手的由头躲了出去,他却主文事,现在只能留守在这里,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真是难受!

白马一边自己在心中怨念,一边愤愤守在客房外面,更摆出一脸目不斜视、生人勿进的冷酷模样,却不知,在不远处的小楼之内,也正有人气哼哼的满腹不满。

“主子,您是没见金羁白马他们那副神情,一个个脸都要拉到胸膛上了,好像谁欠了他们钱不还似的,真是让人生气。”月灯忍了他们几天,实在忍不了了,在若归面前告状,“给谁摆脸色呢?住在咱们这里还这么横,要是婢子看,就该将他们扫地出门去!”

月灯的眼睛瞪得老大,脸蛋红扑扑的,是认真的在生气。

若归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的安抚她:“你既然生气,就少往那边去,眼不见心不烦就算了。”

月灯急了:“这是咱们的宅子,凭什么咱们还要避着他们?”

若归淡定的纠正:“准确来说,咱们跟他们一样,也是客居在这里的。你莫不是忘了,这不是咱们的宅子,是崔阿兄……”

提到予安,若归骤然失声,月灯也停下了喋喋不休的抱怨,长叹了口气。

“崔阿兄……还是没有信儿来么?”

月灯摇摇头,自己想了一想,有些担忧的压低了声音:“崔公子……不会是有麻烦了吧……”

若归皱了眉头,眉心攒出浅浅的几道纹路来:“他……不是还被扣在这里养伤么?暂时应该没法去找崔阿兄的麻烦吧?”

月灯扳起指头数一数客院那边的人数,有些忧心忡忡:“白马天天守在这里,金羁可是没见着几次呢。”

月灯这么一说,若归也有些拿不准了。在元协温柔和煦的外表下,隐藏着如何冷漠深沉的一副心机,她可是曾经亲身领会过的,现在她假死的事情暴露,予安还刚刚帮着她打了掩护,就是傻子也能猜出来,他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就算元协看在与予安的伴读情谊上,不会严厉报复他,可是稍加惩处或是警诫,想来元协是不会手软的。

最后还是将予安扯进了风口浪尖中,若归有些坐不住了:“月灯,你去找一下风露,探听下崔阿兄那边情况如何了。”

在予安病中的时候,若归与予安之间的联络,全靠着月灯与风露维系着,月灯做这件事已经非常得心应手了,爽快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就要去找赵护院安排马车。

可谁知她人还没踏出小楼,却见远处有一道颀长身影缓缓行来,端的是光风霁月、清贵潇洒的样子。

月灯欢喜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主子,崔公子来了呢!”

若归跟着探头朝外望去,可不是许久未见的予安。

细细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予安好好见过面了。从重五节之后他生病开始,若归就没能再见过他。半月之前,在金阁寺,他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两人只能说是打过了个照面,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若归一边起身迎出去,一边在心头叹息。

这几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得好好与他商议一下,之前的事情要怎么妥善善后,以后的事情又要如何做好预备。

“崔阿兄……”若归深觉是狠狠连累了他,如此久违的站在他面前,整个人都局促极了,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予安比她高出很多,在他的角度低头看去,若归垂头丧气站在他身前,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犬。

他不由轻笑,温暖的掌心在她颅顶轻轻一拍:“许久未见,怎么如此沉闷了?”

若归仍然是闷闷的不开口。

予安绕过她走到桌旁坐下,又亲自动手提起搁在一旁小炉上烧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上一盏清茶,动作优雅,微抿入口,润了润因着匆忙赶路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的嗓子:“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坐。”

若归磨磨蹭蹭挪过去,坐到予安对面,非常狗腿的忙着帮他续茶:“崔阿兄,小心烫。”

予安微笑着斜她。

刚刚远远望去,予安一路行来,仍然是气质出众、潇洒恣意的样子,可是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近距离细细端详,很容易便能在他的脸上看出明显的疲惫之色。他的眼窝比之前更加深陷一些,眼底还有着细密的血丝,显见近几日也是心力交瘁,实在说不上顺畅。

若归心中的内疚更甚,百转千回却无法表述,倒是予安放下茶盏后率先开了口,语气仍如之前一般清越和煦:“阿协的伤如何了?”

“啊,”若归没想到,倒是予安先提起了忽然出现的元协,而她却没有与这里真正的主人家予安打声招呼,就擅自做主将他带回了这里养伤,更加心虚了,囫囵道,“还好吧……应该?”

对上予安的视线,若归不知为何心中一慌,很是有些欲盖弥彰的补充:“他那天倒在我的马车前,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我就只好将他带回来了……不过我这几天有一点忙,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他,真是不太清楚……”

予安微微笑了,面容平静,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应该去看看他的。”

若归有些惊讶的抬眼,正对上予安温柔一如往常的目光,在心底盘亘良久的顾虑就脱口而出:“可是这只是一个意外,我们本就不该见面的。毕竟……”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苦笑艰难开口:“毕竟……我本该是一个已死之人了。”

予安的笑容更大了一些,脸上却多了几分含着宠溺的无奈:“也许你该是,可你毕竟还不是啊。”

若归被他温柔的回应噎到无话可说,双唇翕动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发声的能力,气哼哼的:“我没有将他带着伤扔在那里,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这与我死没死的没什么关系。”

予安听她这么孩子气的话,笑着摇摇头,面色和声线都保持着异常的平稳,话题却陡然一转:“关于徽姝的事情,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徽姝?”话风转变的太快,若归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呆呆重复了一次,才如梦初醒般微恼道,“啊,对,徽姝。崔阿兄,你也太过分了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跟我交往密切的王夫人和徽姝其实就是你母亲和妹妹了?”

见予安只是笑着抿茶,虽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若归却立刻就读懂了他的意思,气哼哼的:“好啊!你都知道了,却都不告诉我!你就只知道告诉你的亲妹子,根本没想着要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傻呆呆的被蒙在鼓里!”

予安满脸无奈,语调悠长:“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能够说说知心话的朋友,还开心的和我说,你们之间相交不问来历,我如何还会告诉她们你的身份?”

对上若归迷惑的眼神,他叹道:“傻姑娘,是你自己告诉她们的呀。”

“我?”

“你在徽姝面前用我教你的方式,用手掌作画了吧?”予安看若归一副认真回想的深思模样,不由失笑,“这种作画方式是我自己研究的。少年时,徽姝曾经见过我那样作画,央我教她,我却很快有急事赶回了北朝,并没有来得及。”

若归绞尽脑汁,这才后知后觉回想到,她与徽姝关系突飞猛进的契机,的确是在她当着徽姝的面、仿着予安的样子作了一幅画之后。当时徽姝赞叹她“厉害”,她还以为这是徽姝对于她新奇作画方式的赞叹,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声“厉害”赞的并不仅仅是她的画技而已。

徽姝平时虽然看着冷漠,心思却如此细腻。

“后来,你又跟我母亲提到了你自己的过往。傻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曾经是定过亲的事了?我母亲自然对你有些了解,虽然很是惊讶你出现在这里,但是只要稍加联想一下,自然是瞒不住的啊。”

“……”若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份竟是自己自个儿暴露的,一时哑口无言,默默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予安已经解释的非常清楚明白了,若归有些尴尬懊恼,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反而动作非常一致的捧起桌上的茶盏,抿起杯中茶水来。

若归这里的茶水与时下的流行有些不同,仅用叶子和沸水冲泡,并没有加入姜或桂,味道便清浅了许多。茶叶在清冽的浅色茶汤中飘荡沉浮,渐渐舒展,别有一番趣味。

在一室带着清香的安静里,予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柔和。如同冬天里的暖阳,可以让人从心底里生出妥帖来:“既然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与徽姝的关系,以你的聪慧,应该已经能够猜出来,前几天在金阁寺,我为什么会匆忙带着徽姝离开吧?”

“之前我以为,只要我做的足够好,就可以将你保护在你喜欢的悠闲之下。但是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予安抬眼,定定看着若归,眸光清澈又真诚,“其实,没有人能帮你决定与过去分离的方式,除了你自己。”

“诺诺,去看看他吧。”

“与你的过去和解,彻底放下心结。在这之后,才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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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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