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维持着高冷的姿态面无表情,可心却在砰砰直跳。
这些杀手说话的时候发音奇怪,语调生硬,并不像是本朝人,尤其是尾音的拖长与微微上挑,也与若归所了解的国内诸多民族发音不同。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些杀手可能是与北朝东北部接壤的高丽人。
若说他们认识的谁与高丽相关、又想要杀掉元协的……那便是曾经去过高丽,还差一点娶了高丽姑娘的贺首坤了。
若归在赌。
如果她猜对了,这些杀手的确是高丽人,那贺首坤给他们的命令,定然只是杀掉元协,或是与元协相关的一干人等。若说有南朝百姓被牵扯其中,他们不一定会在乎,可却一定不能不在乎南朝的大族或望族。
尤其是南朝的皇室成员。
若归便在赌,这些高丽杀手,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乐阳翁主,就算心有疑惑,也不敢贸然对翁主出手。
月灯仍然仰着下巴,模仿着崇三娘平日里气焰高涨的样子,夸张的提高了声音:“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儿?没事儿就快闪开,我们赶时间。”
然后颇有技巧的嘟哝了几句,却确保对方能够听清她在说什么:“阿兄这是怎么回事,说好的来接翁主回去,早就说上路了,怎么现在还没到。要是阿兄带着翁主的府军过来,哪里还有这种事,也太不靠谱了吧。”
听闻车上坐的是一位翁主和一位贵女,杀手们显然有些迟疑,领头的那位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若归与月灯便也再没有开口,撑着一副高冷姿态与他们对峙着。
还没等这边领头的人思考出个对策来,变故陡生。稍远处,与元协他们缠斗着的杀手们忽然间惨叫连连,之前双方还是有来有往、势均力敌,现在战况却忽然间急转直下。元协那边诸人好像忽然间被什么刺激到了一般,不要命似的来往冲杀,简直杀红了眼。
杀手们本来就与元协他们的战力在伯仲之间,现在元协众人忽然发力,一下子就落了下风,纷纷重伤倒下,眼看着就要被全歼落败了。
这下子,也由不得围在若归这边的杀手们犹豫了。他们飞快的决定放弃这两位“南朝贵女”,一个个提着剑从马车旁冲过,直奔着元协那边而去,头都不回一个。
若归看着他们离开,急忙招呼月灯关门:“快快,我们走。”
马车第三次开始前行。月灯瘫倒在厢板上,大口呼吸着:“太可怕了,主子,真是太可怕了。他们都是一群什么人,怎么如此凶残啊。”
从金阁寺出来还没走多远,若归就已经大大的受惊了好几次,几次三番的提心吊胆,现在仍然无法平息她剧烈的心跳。听到月灯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若归只是瘫在座位上冲着她摆手,疲惫的不想说话。
月灯喘了一会儿,忽然惊坐起来,失声道:“王爷!主子,王爷还在那里!”
若归今日最大的惊悚就来自忽然出现的元协,听得月灯现在还担心他,没好气的回:“别念叨,万一他被你念叨的追了上来,咱们哭都没地方哭。”
月灯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满眼惊恐:“不……不会吧……那边那么多人……”
“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要是真来了,你猜翁主什么的能不能把他糊弄过去……哎呦!”
马车忽然一震,若归的额头狠狠撞上了车厢壁,红了一片。与此同时,重新恢复前行的马车才走了没多久,再一次停了下来。
“……”
“……”
若归与月灯默然无语,两人视线相接,神情一致,看着对方的眸子越瞪越大,瞳孔剧烈颤抖开来。
马车为什么又停了下来,若归心中有一个猜测,可是她抱有一丝侥幸之心不愿相信,也不敢推开车门去确认。
外面再次陷入古怪的安静中,不仅拦车之人没有开口,崔姓侍从也奇怪的一言不发。若归着急的要死,可她没办法隔空驭马,只能蜷缩在车厢内,手指紧紧攥着面纱,悬着心等待着。
过了很久,外面终于有脚步声传来。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坚定、一路直行,直走到窗外才停下步子。
条件反射一般,若归立刻伸手死死阖住车轩,生怕外面的人忽然打开窗户,探进头来,让她们避无可避。
却没有。
外面的人只与若归隔着一层薄薄的马车厢板,一个人安静的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试图推开马车车窗,甚至都没有碰到马车厢板,只是忽然开口道:“是乐阳翁主与崇家三姑娘?”
这声音一入耳,若归便绝望的闭了眼睛。
果然是他。
元协,是元协追来了。
可能是看马车里面没有反应,元协再次开口,很有耐心的重复道:“里面可是乐阳翁主与崇家三姑娘?”
元协虽然语气温和,却明显是不得不应不肯罢休的样子。
月灯心下一横,捏着嗓子拿腔拿调的回应:“既然知道,还不快快闪开?”
又张忽道:“还不走?”
元协却笑了。他的笑声透过车厢厢板传进来,低低的,却清晰无比:“就在几天之前,在下曾与二位‘促膝长谈’,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二位。”
元协刻意在“促膝长谈”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停了一下,又疑惑道:“崇三姑娘的嗓子怎么了?前几日的时候,分明还不是这个样子呢。”
月灯满头大汗,换了个手势捏上嗓子,准备再垂死挣扎一下。若归却扯住了她的衣袖,隔着厢板狠狠瞪着外面不说话。
什么“促膝长谈”,什么“嗓子怎么了”,明明都已经是心如明镜了,还假模假样的试探什么?
如果说,之前若归是在拼命试图逃跑中,那么现在,在元协几乎等同于明示的暗示下,若归的心情可以算是一片死寂了。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反正已经被逮住了,她还能如何?
那就装着吧,看谁能装过谁。
马车中久久的沉默,马车中的人明显是在与他无声的较劲儿,元协也不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等着。
有一缕血线从他颅顶划下,在他俊朗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眉毛、睫毛、脸颊、唇角,一直到线条硬挺的下颌,然后一滴一滴坠下,落在黑色衣襟上,隐没不见。元协便好似无知无觉一般,动也不动的等待着。
车中的人沉默了多久,他就在车外等了多久,就直挺挺的僵站了多久。时间长了,元协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刚刚拼命爆发后的臂膀胀痛着,脚下一个踉跄,右手拄剑稳住身形,手指微微颤抖。
“公子……”一直陪他静默站着的金羁看出了他身体的摇晃,上前几步,不顾自己仍在渗血的伤口,用力扶住了元协有些脱力的身体。
元协定了定神,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与她较什么劲呢?
三年了。
这么长的时间,他的愤怒,他的怨怼,还有在他心中盘旋过千百次的种种情绪,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已无力发泄,那他还有什么可与她较劲儿的呢?
元协推开金羁,自己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整整发髻,抬起袖子,左擦右擦抹掉脸上的血迹,又扯扯衣襟,将在一路的激战中被扯破的下摆小心掖到外裳里面。认真整理仪容又检查无误,元协这才走上前去,柔声道:“我知道是你……诺诺。”
诺诺?
乍然听到自己的闺名,还是从元协的口中说出来的,若归心神一阵恍惚。
她的爹娘兄姐们会喊她诺诺,崔阿兄会喊她诺诺,五嫂嫂舒和会喊她诺诺,可是元协,曾经是她夫君的元协,却从来没有喊过她诺诺。
在成婚之前,元协对她不假辞色,每次见她,都是客气生疏的喊她李姑娘。
在成婚之后,他对她贴心又温柔。平时的日子,他一般都是省去喊她的称谓,玩笑之时,他会带着笑意叫她“王妃殿下”,须得加上称谓,他也只会叫她若归。
直到他的谎言被揭开,直到她借假死离去,他也从来没有叫过她的闺名诺诺。
她曾经真的非常渴望听他亲密的喊她一次“诺诺”,就像她的家人一样。他次次回避,后来她也就渐渐忘了曾经的执着。却没有想到,在南朝这异乡,在他们跨越了生死、分离了悠长的时光之后,她竟然从元协的口中,听到了这一声“诺诺”。
曾经共度的时光流转而过,却恍如隔世。
过往的嗔痴爱恨历历在目,却物是人非。
若归心绪百转千回,一时间双唇颤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元协便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也更加轻柔,好像是怕将她惊散一般,小心翼翼的:“我知道是你,诺诺。”
“我娶了你,将真相瞒你三年,你假死离开,也骗我三年。诺诺,人这一生,没有几个三年的。不要再骗我了,我也再不会瞒你,可好?”
月灯心情有些复杂,眼巴巴瞅着若归,却不敢说话。
开始的时候,骤然听到元协喊出“诺诺”之时,若归面上还是颇有些震动的,现在却已经归于平静,就算是听到元协低语着的、可以说是道歉、承诺甚至是情话,也看不出有什么异色。
“你离开的那么决绝,不给人留下一丝希望,一走就是三年,可是,很多曾经见过你的人,都还记着你,都没有忘记你。王后、五嫂、月柳、一日……能再见到你,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对了,还有一个人……他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你,却也一直惦念着你。”
“那个孩子,他叫子遥,元子遥。”
听到子遥的名字,若归的心境再没办法保持平静。她的手下意识抚上了腰间葱黄色的荷包,将它紧紧握在手心,一分一毫都不愿松开。
虽然现在,元协的视野中已经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间或闪烁的白色亮点,他却隔着车厢厢板,敏锐的察觉了里面骤然急切的呼吸之声。
元协稳了稳心神,轻声开口道:“子遥,他在家里念着你。他……”
听元协提到子遥,若归立刻集中精神认真听着,元协却在一个指代子遥的“他”字之后,再无声响。
若归心急如焚,正要不管不顾推开窗子质问他后话,只听外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一片混乱之声,在这其中,金羁惊慌的声音尤为突出。
“公子!”
若归再也坐不住了,扑到车厢前方,大力推开车门。
阳光扑面而入,若归出现在高高的马车之上,居高临下,跌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经历了一场逃杀与交战,元协的形容有些狼狈,却比若归预想的好上许多。此刻,他虽然无力软倒在满是沙尘石砺的道路上,双眸却熠熠生光。
他看着出现在高高马车上的身影,笑了:“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