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望小心,协已至。
若归看着这简短的七个字,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协?
元协?
元协……来了?
若归从来没想过,曾经那般刻骨铭心的人,会这么突然的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还是以一种如此出人意料、无可抗拒的姿态,直接便追到了她的身后。刹那间,予安匆忙的出现、奇怪的叮嘱,都有了答案。
元协,竟然是元协来了。
若归离开北朝,已经快要三年了。她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独自一人舔舐伤口、治愈苦痛,从一直围困着她的过去中苦苦挣脱出来,却没有想到,就在她刚刚找回自己之时,那个曾经将她打破的人,就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他来做什么?
他知道她在这里吗?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若归大口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去看随着她的手指一起颤抖着的字条。想必予安之前要她留在金阁寺,就是为了避开元协了。而现在予安允许她下山,又叮嘱她小心,那说明,他的掩护应该是成功了的,元协应该暂时还不知道她的事情。
若归并没有避着月灯,她就陪在若归身后,也看到了字条的内容。与若归还能勉力不失态比起来,月灯则是非常明显的张皇失措:“主子,王爷他……我们……”
“先别慌。”若归将纸条卷好收入荷包中,冰凉五指用力握住月灯的手,“我们已经在山上呆了这么久,崔阿兄现在才允许我们下山,想必是他已经离开了。他毕竟是北朝的王爷,现在两朝关系又紧张,他始终不能长久盘亘在这里不归的。”
“我们先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回家再说。”
不论在假意中到底有几分真情,在彭城王府的日子,元协对若归都算是温和体贴的,可对于月灯月柳这些婢女来说,元协仍然是神情淡淡、积威深重的。乍然听说元协出现,月灯实在是慌了手脚,现在抓着若归的手不放,只是匆忙点头应承。
“好,好,我们先回去,然后在家里避上一阵子。”月灯拉着若归,急急忙忙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主子快上车,我们回去。”
若归几乎被月灯推进了车厢,动作之大,使得马车车檐下悬着的一块造型古朴、镌刻精美的玉质徽牌左右晃动。玉质温润、表面平滑,将细碎的阳光晃进若归眼中,映射着她的眸子也摇晃起来。
若归顾不上去喊月灯,自个儿从座位上起来站到踏板上,伸手去摘挂在外面的崔家族徽,然后将那块沉甸甸的玉制徽记抱入怀中,随着她一起隐回车厢内:“这个东西不能挂在这里,得收起来,得收起来……”
元协心思缜密,又擅长见微知著。万一有辆挂着崔家徽记的马车从山中驶下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中,让他起疑,再来窥探,那边糟糕了。
予安派来接她们的人,正是上次来通知她们留宿在山上的那位,被赐了崔姓,显然是崔家的亲随。他谨慎小心前后检查无误,才挥起鞭子,大喝一声“哈”,驭着马儿前行。
车轮终于辘辘转动,载着心神不宁的若归与月灯,踏上了回城的道路。
车厢内,若归与月灯相对而坐,两人的身子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摇晃,面色却都有些苍白无措。月灯尤是如此,她十指紧紧蜷缩在一起,时不时便从车窗朝外张望,外面有一点声响,她便大大哆嗦一下。
若归看她尤为可怜,心下不忍,再次将她的手捞到自己手中。两人同样微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竟然还生出了一丝暖意。
“没事儿的,你不要担心,崔阿兄一定是确认了没事儿,才会去喊我们的。这里只是一条山路而已,并不是什么通途大路,他没有理由来这里,是吧?”
若归絮絮叨叨的,不知是在开解月灯,还是在开解她自己。想了想,她强扯出一个笑脸,带上了丝调侃的语气,故作轻松:“在这么难走的地方,难道我们走着路就能碰上他?我才不相信我们这么倒霉,你难道信么?”
月灯也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虽然有些难看,可也张开双唇准备回答她的问题。谁成想,月灯的“信”或是“不信”还没出口,外面马儿一声长啸,马车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周围一片安静,除了马儿的粗喘,再无其他声音,就连叶片互相拍打出的沙沙声也消失了。月灯的双唇仍然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只是仿佛被冰冻在了那里一样,与若归两人僵硬着面面相觑,也不敢贸然推开车门,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这样定了多久,外面忽然有人开了口。那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暗哑,却一点不觉粗粝,反而带着一种可以让人不由信服的力度。他的话语中不带丝毫感情,只是在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前面有一群杀手,最好还是换一条路走吧。”
之前的紧张凝滞平淡了不少,周围气氛明显一松。紧接着,那个充当马夫的崔姓随从也随之开口道:“多谢提醒。”
简短的对话之后,双方都再未出声,只是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她们马车来时的方向快速靠近。显然,刚刚出言提醒的人身边还有旁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崔姓随从也再次挥鞭,马车缓缓前行起来,两方人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前行着的车厢内,若归手心全是汗,紧紧捂住月灯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个人!
刚刚与她们对话的那个人!
现在就在她们马车外面的那个人!
是元协!
一定是元协!
虽然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可是从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若归立刻便听出了他的声音。
他真的来了南朝!
她们和他……竟然真的在这里碰上了!
一时间,若归顾不得辨别心中是什么复杂滋味,第一反应却是去捂住月灯的嘴,防止她惊呼出声,被元协听出端倪来。接下来,便是心脏在砰砰跳动,随着两方人马距离愈发靠近,跳动的也愈是剧烈。
决不能……决不能被他发现。
三丈……二丈……一丈……
马车与元协众人交错。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若归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中,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因为害怕她的视线会被元协捕捉,若归丝毫眼风都不敢朝外望去,死死盯着脚下的木制厢底,只是从微微掀起的窗帘下端,用余光瞥见了在众人簇拥之下,一个高大如旧的熟悉身影。
是他,是他!
双方终于交错而过。元协显然毫不关心马车中坐的是谁,也并没有拦下她们严密搜查的打算。他行在马车旁边的短短瞬间,都没有朝着马车的方向投过一眼。
若归心下稍定,但是仍然心急如焚,只希望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没想到还没走开多远,马车再次重重一顿,停了下来。
这一次,崔姓随从的反应很快,沉声开口道:“敢问诸位,有何贵干?”
却没有人回答。
这一次的安静,与不久之前遇到元协之时的安静不同,连风都是肃杀的,空气中隐隐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道,马车挂着的帘子上,还时不时有一道亮光闪过。
若归知道,这是剑光。阳关投在锋利的剑身之上,反投出来的剑光。
她们躲在马车之内,不敢推开车门,只能立起耳朵,拼命去听外面的动静。很多人从她们的马车两侧掠过,朝着元协的方向追去,没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清晰可闻的打斗之声。
拉车的马儿并不是战马,显然被这动静吓到了,长嘶一声,焦灼的顿着蹄子。崔姓侍从勉力控制着有些惊惶的马,再次开口:“我们刚从金阁寺祈福回来,只是从这里路过,不想参与到任何恩怨之中。还望诸位放我们过去,今日之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终于有人开口了。他桀桀笑着,说话的口气有些生硬,很是奇怪:“日头还没升上多久吧?现在就祈福完了?”
他话尾的最后一个音节拖得长长的,粗噶难听,让人不由皱起眉头来。
崔姓侍从回答的很是镇定:“我们昨日上山的,误过了关城门的时间,只得在寺中住了一宿,所以今天才赶早下山回家去。”
“不要狡辩。”伴着一阵长剑划破空气的尖锐呼啸,那人阴沉沉的开口,“里面的人,开门,下车!”
若归纤细五指瞬间握紧。
元协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她不能下车!
崔姓侍从还在与对方周旋,若归明白这群人没有那么容易打发,心思急转,想着逃脱之法。
元协说他们是杀手,又是追着元协而来,他们的任务,想必就是追杀元协了。元协身为北朝王爷、领军大将,南朝自然想杀他,可他还能发现她的蛛丝马迹,还有心思在南朝探寻反常之处,并不像是被南朝皇室紧紧追杀的样子。
除了南朝,北朝想杀他的人也不少。听琰实琰休说,现在王上元轲很是不待见他,对他也愈发猜忌,派了人来南朝彻底解决掉他,再嫁祸南朝,这样他便不用背负着害死宗室的骂名,也不是没有可能。
除了元轲,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得益于元协彻底失信于元轲,再次起复,成为北朝的朝中重臣、王上新的左膀右臂,可是元协却分外反感他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作为。以若归对元协的了解,他定然是会不遗余力打压那人的。他想要杀掉元协,也在情理之中。
贺首坤……
那个说着话的杀手语气已经十分不耐,卷着舌头,语调中的奇怪之意更加明显。若归侧耳细听片刻,心中渐渐有了推断。
既然如此,只能放手一搏了。
拦着马车去路的杀手见车门久久不开,主家毫不露面,只让一位马夫与他纠缠,耐心终于告罄,大喝道:“定然有鬼。给我把门劈开!”
崔姓侍从手摸上腰间匕首,已经打算奋力一搏,为姑娘拼一个逃命空隙。
后面不远处,元协他们与杀手们仍然在激烈拼杀。就在马车这边也陷入剑拔弩张之时,车厢忽然晃动了一下,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里面是两位娇滴滴的姑娘。她们脸上都戴着面纱,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娟秀轮廓。
其中那位坐的靠近门口的姑娘杏眸圆睁,脆声质问道:“是谁在挡道?难道不知道我们是谁么?”
外面众人没有想到,久喝不开的车门忽然便大敞开来,一时都有些微怔。
那个姑娘显然洋洋得意起来,扬起下巴,倨傲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拦我崇家的人就算了,也不看看这位是谁?”
“在乐阳翁主面前,你们都敢如此放肆么?”
元协其实已经在改变了。如果最开始在树林中,遇到若归的人是他,他是不会去救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的。可是现在,在逃命的生死攸关之际,他还愿意停下来,对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和根本不知身份的陌生人,提醒前方有杀手,要他们避开。
下一章两人要见面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章 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