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灵前,元协终于有时间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细细回想。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啊……我今天挺开心的。”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开心,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兴致缺缺与勉力应付。
她真傻。
她为他庆贺生辰,想要将她的幸福与他一同分享,却没有想过,他是不是能够体会到旁人给予的久违的温暖。
她真傻。
他明明就是为了权柄放弃了她,用她做诱饵,将她的生死交到别人手上,她却还愿意信任他,心疼他,赶着来陪他。
她真傻。
他远赴战场,视胜利重如千钧,而她为了尽力保护他的安全,甘愿入宫去做元轲的人质,独自忍受着难听的流言蜚语。
她真傻。
明明发现了他对她的欺骗与利用,却只是因为他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喜欢,就含着眼泪挂着笑容,对他说“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她真傻。
而在他将她抛在府里,选择去救卜红的时候,她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惦记着他们的孩子,用自己的命换了孩子的命。
她真傻。
元协赶走了所有的人,独自守在若归的灵堂上,直直望着跳跃的烛光。灵堂上空空荡荡的,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却好像有极大的不同。
王兄离世时,在一圈又一圈白烛的环绕中心,是王兄的棺椁。他知道王兄就躺在里面,还可以假做仍然与他面对面,可以跟他说说话。
而现在,他的王妃离世了,在一圈又一圈白烛的环绕中,只摆着一个青色的小坛子,是他一只手就能掌握的大小。
那么大的一个人,最后就只被盛在这么一只小坛子里,若归最喜欢出府去玩,最喜欢到处疯跑,她会不会觉得挤,会不会觉得闷?
王兄离世时,灵堂上除了他,还有她。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听他讲了一个故事,蜷缩在灵堂一角睡了一晚,却能让他知道,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而现在,他的王妃离世了,没有人会来灵堂上陪着他了。议事厅书案上的花瓶,也再没有人来换上新鲜的花朵了。
那种好像蚂蚁噬咬的疼痛再次传来。元协身体微微颤抖,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紧紧握着一个铜铃,口中无意识的呓语着:“若归……诺诺……”
她的闺名是诺诺,他其实知道的,也知道她一直很想听他这样喊她,可是他觉得他们并没有那么亲密,不愿意叫她的闺名,只喊她的名字。
而现在,不管他重复多少次,“诺诺”这个名字再也没有人回应。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金羁身穿丧服、面色沉峻踏入灵堂,先朝着若归的灵位深深施礼,然后才转向元协,低声道:“王爷。”
元协面无表情,目光仍然注视着闪烁的烛火,沉默着等待金羁回报。
“绑走卜红姑娘的幕后主使、萧石的主子,的确是青州萧寒没错。”金羁停顿了一下,没等到元协开口,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当年青州准备叛出北朝,王爷您在长邕城射杀萧凰,又围困青州,萧家断绝了退路后全族自绝,却保下了下一任家主、嫡长子萧寒。萧寒隐姓埋名逃离青州,与从长邕城溃败撤回的萧石相遇,便就此蛰伏下来,等待机会。”
“这一次,萧寒的本意是要萧石蒙混入府,借机杀掉您的,但是被王妃与一日识破,萧石失手被擒,萧寒便狗急跳墙的绑了卜红姑娘,想要引您入圈套绞杀。现在萧寒仍然在逃,我们正在加大搜寻力度,定会将其绳之以法。”
金羁最后一个字落下,灵堂里便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微弱声音,还有纸扎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响。
良久之后,元协轻笑了一声,重复一句:“杀我?”
他唇角上翘、声音清浅,却目光阴狠、满怀杀意:“萧寒是青州萧家的家主,不说胸有乾坤,但也绝不会是一个胆大妄为之人。这样的一个人,会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拼死一搏、不留后路,只为了杀我么?”
“若没有人帮他,他如何能知道卜红所在?若没有暗手,他为何敢于将自己暴露于人前?还有……”元协眯起了黑眸,一字一句道,“我们攻去之时,他们明显没有准备,仓促应战,却是想要尽力剿灭我们的。可是后来,他们为何突然改变了对战策略,不下死手,却也不让我们走?与其说这是被迫交战,不如说……”
金羁随着元协的话皱起了眉头。他认真想了想,恍然大悟,接道:“不如说,是在拖着我们,让我们无暇分身?”
香案上插着的香燃到了尽头,闪闪烁烁,眼看就快要灭掉了。元协从团垫上起身,以旧香引燃新香,虔诚了拜了又拜,赶在旧香灭掉之前,将新的插入香炉中。
香烛重新燃起,元协背对着金羁,望着盘旋扭曲着上升的青烟,久久没有开口。金羁不敢说话,埋头等着。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元协低哑的声音响起,却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去查。”
金羁沉默着行礼,转身便要匆匆离去。刚迈开脚步,听到身后元协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
他的身影高大萧瑟,声音也寂寥暗哑了许多:“去找一种药来,能让人乖乖听话的药。”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尤其不能让他哭。”
金羁魁梧的身躯震了一震,反复琢磨着元协特意补充的这句话,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让他惊疑不定的猜测。
他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让人听话的药有许多,有让人失魂的,有让人熟睡的,也有毁人心智、痴痴傻傻的。另外,就算是选用相同的药,对于大人与……婴孩,用量配比也各不相同。”
金羁觑着元协的背影,咬牙问道:“敢问王爷是要做何用?”
元协没有说话,金羁也不敢离开,在一旁提心吊胆的候着。
风吹进灵堂,将密密麻麻的烛光吹得左右摇晃,光线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被映在墙面之上,摇摆不定。就在这明灭的烛光之中,元协终于开口了:“你既已猜出,又问我做什么?去吧。”
金羁的一颗心沉了下去,脚步仿若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元协注视着被环绕在正中的那个青色小坛子,耐心等了一会儿,却还没有听到金羁离开的声音。
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和缓:“他必须要送他阿娘最后一程,路途遥远,我只要他不能哭闹、乖乖听话。如果你心疼他,就去找无毒安全的药来。”
“……是。”
金羁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灵堂上又只剩下元协一人,身影孤单萧瑟、寂寞沉寂。
香案两旁放着几个碟子,里面盛着各色瓜果和糕点,都是若归平日里最喜欢的。元协伸手理了理垒的整整齐齐的豆沙酥,喃喃开口:“不知道你去的地方,还有没有你喜欢的豆沙酥?与开元斋的相比,哪个更合你口味?”
元协忽然想到,在他与她道歉之时,她被他气的涨红着脸、嘟着红润可爱的菱唇,气呼呼的对他放着狠话。
那个时候,她的神情生动又鲜活,像小孩子一样不肯服输:“你在北朝势大,难道全天下都在你掌控之中么?我去南朝还不成么?我去出海还不成么?再不济……我就去转世,我去重新投胎去,到一个彻底没有你的地方!”
一语成谶。
元协的声音低低的,不知是在与她说,还是在与自己说:“诺诺,你真的去转世、去投胎去了么?真的去了一个没有我的地方么?你走得慢一些,等等我。”
“这一世,一直是你跟在我身后,你在爱着我。下一世……”
元协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不可听闻。他抬首凝望着灵位上他亲手所书的“彭城王妃元李氏”几个大字,在心里将这句话补充完整。
下一世,由我去追逐你,让我去爱你。
是啊,他爱她。好像不是习惯,也不是喜欢,而是真真正正的爱着她。
他很少被别人爱着,更从来没有爱过别人,所以面对她大大方方的爱意,他漠视、逃避、不相信、不接受,一直到她终于离开,他终于失去,他才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在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她走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明媚的笑脸浮现在他面前,她灿烂的笑着,眉眼弯弯,是他最喜欢的甜甜的样子:“愿你爱之人莫失莫忘,爱你之人不离不弃。殿下,生辰快乐。”
你曾说过,愿爱我之人不离不弃,可是最先离开的人,是你啊。
元协的手指一个用力,酥软的豆沙酥就破了一个口子,芝麻伴着酥皮粘在指尖,碎屑撒的到处都是。元协几指无意识的捻着油腻腻的糕点渣子,忽然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连眼神都明亮了起来。
他扬声唤道:“白马。”
白马很快出现,与金羁一样,先朝着若归的灵位俯身行礼。还没等他起身,元协便疾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你现在就出发,去趟广平城,把开元斋的东家带来。”
半月之后,白马从广平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将开元斋的唐掌柜一起带了过来,唐掌柜就在灵堂之上,猝不及防见到了久负盛名的彭城王殿下。彭城王殿下眼底布满血丝,宽大的斩衰松垮罩在他的身上,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有一种别样风流。
唐掌柜诚惶诚恐的行了礼,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额头抵地,等着他的吩咐。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莫名的压力:“如果要将开元斋的分号开遍北朝和南朝,甚至开到百越、匈奴去,你需要多久?”
“什……什么?”唐掌柜冷汗涔涔,结结巴巴的,“开……开到哪里?”
“人员、财物、文牒,你需要的一切,本王会全力支持,本王只问你,要将你的铺子开遍各处,最快需要多久?”
元协的目光投在灵位前面的小碟子上,碟子里面摆的,正是今日刚刚从开元斋洛郡分号中买来的新鲜糕点。
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既然她那么喜欢开元斋的糕点,开元斋就必须得长长久久的运营下去,分号得开在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不管在多少年之后,也不管她转世到了什么地方,北朝也好,南朝也罢,或者是某一个全新的朝代也无妨,他希望她仍然可以找到这一家她最喜欢的味道。
“去做吧。”元协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唐掌柜耳中却重于千金,“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