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协其实早就知道了元?的计划。
元?作为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可是他对于汉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却注定了他绝不会继续推进王兄的汉化政策。王兄想废掉他,他不甘束手就擒,就必须得到他或是五兄的支持。
元?也知道,他们绝不会心甘情愿的支持他,那就需要找到一个筹码,可以强迫他们低头,让他们不得不支持她的筹码。
彭城王妃与高阳王妃就是元?最好的突破口,只是选谁的问题。
看着五兄为难的表情,元协主动开口道:“这几日我会守在王兄身边,五兄,你就回府里去陪陪五嫂吧。”
元熙听懂了他的未言之意,有些踌躇:“可是你家王妃……”
元协将手搭在元熙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心里有数。五嫂还在等你,五兄,你快回去吧。”
他在宫里待了三天,才终于等到留在府内的暗探来报,元?的人已经潜入了王府,正在偷偷搜寻王妃所在。
元协想到若归那个设在偏院的隐蔽小书房,皱起了眉头。
他默许他的政敌掳走王妃,这件事毕竟不能放在台面上搞得人尽皆知,如果让他们就这样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府里摸来探去,难保不会被巡视的府兵发现。
他们一旦被擒,后续的计划也就无从谈起了。
元协当机立断,唤了白马进来:“你回府告诉王妃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了。”
他凝视着白马,眼眸深沉:“声势浩大一些,去给他们带个路。”
白马在短暂的刹那间露出了一个不忍的表情,可很快恢复了平静,与他交换了一个明了的眼神,转身离开了。
他一人独坐在窗榻上,纹丝不动的候着,白马离开了多久,他就保持着不变的姿势等了多久。直到白马终于回来,他才张了张唇瓣,有些干涩的问道:“如何?”
白马躬身回答:“他们已经得手,成功出府。我亲眼确认无误,才敢回来复命。”
元协等到了他设想了、也等待了许久的回答,却说不出来心里的感受,好像是既如释重负,又是高高悬起,落不到实地去。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枯坐在那里,在心中默数着时辰。一直等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睁开眼睛,起身道:“走吧,我们去太子府。”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面对如山铁证,不管元?如何辩白反抗,都没有用。
元?被带走时桀桀怪笑着,冲着元协面目狰狞的咆哮:“你既然知道我绑走了你放在心尖上的王妃,却没有先去救她,还顾得上来我这里,我看你对她也没有那么上心啊。我告诉你,你知道也没有用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拉着你的王妃陪葬,我死也值了!哈哈哈哈!”
元协面沉如水,淡淡的看着元?被扭着双手带走,然后推开围上来想要为他包扎伤口的医官,不顾仍然在流血的伤口,大步朝外走去:“备马!”
他朝着分神默念过无数次、又被他刻意埋入脑海深处的那个地方打马狂奔而去。到了那座小院门口,他都来不及等马停下,在它稍稍减速时就从鞍上翻身跃下,然后飞跑进去。
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扔在地上的粗糙麻绳和一大滩血迹,灼烫了他的眼,又从眼底一路蔓延到心里去。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疼痛,酥酥麻麻的,如蚂蚁噬咬一般,没有疼的撕心裂肺,却让人无法忽视。
予安已经来过了。他救走了她。
他又马不停蹄朝着崔府赶去,在沉默无言的予安的带领下,果然见到了昏迷着的若归。她嘴唇发白,浓密的睫毛无力的耷拉下来,脸颊上是不正常的潮红。
予安在一旁,与他一起凝视着无知无觉的若归,开口道:“她失踪了那么久,虽然是太子派人绑走了她,但由我带她回府也并不合适,所以我只能将她带回我府里。现下你到了,就赶快带她回去吧。”
他终于再次将她抱进怀里,带她回府去。
守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肩膀上被三棱匕首捅出的狰狞伤口,那种酥酥麻麻的、无法抑制的疼痛感又泛了起来。
不过还好,她平安回来了,而他不可言说的阴暗算计,她不会知道。
却没想到,事与愿违。
若归咬着唇含着泪,大大方方质问他是不是早有预谋的时候,他就明白,她都知道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他无法再说服自己骗她。
接下来的事情,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很是生气,不想理他,他就不出现,不想见他,他就只窝在客院里,可是她跑回了娘家,他没有办法再放任不管了。
元协告诉自己:一个爱妻如命的夫君,是绝不会任由夫人回娘家一住不回的,时间久了,难保旁人不会起疑,他们的关系是否真如传言那么融洽。鲜卑与汉人的关系已经有了极大的缓和,眼看着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如果被深挖出实情而影响到汉化进程,小事就变成了大事,家事就变成了国事。
这可万万不行。
他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亲自登门去了李府。她仍然不愿见他,他就自己在她院子里守着。
不管怎么说,她总是要出门的。她出了门,就避不开他了。
在李府里,他受着她的冷眼;在李府外,他受着众人的赞誉。这种诡异的反差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元?谋逆逼宫,王兄猝然崩逝。
他再也顾不上她的事情。
王上元轻对他来说,亦兄亦父,亦君亦友。在他饱受漠视的孩童时候,在他无比叛逆的少年时期,都是王兄在一旁全心护着他,仔细教导他。他得到过的温暖与护佑太少太少,每一颗都弥足珍贵。
如果没有元轻,也就没有现在的元协,王兄在他心中的分量,重逾千钧。
在一片忙乱中,他习惯性的一个人扛起一片天空,为了王兄,为了朝廷,也为了整个北朝。身前面对千头万绪与重重困阻,身边却没有人陪伴同行的日子,他早已经习惯到麻木。
他拼尽全力想要挽留王兄的性命,却无力对抗天命。
他被从来没有过的挫败与自我厌弃填满。在王兄榻前,所有宗室亲眷们跪满了安乐殿,可元协却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直到有一阵熟悉的馨香传来,冲淡了环绕在他鼻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药材味道。一阵温暖从他身侧源源不断的传来,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转头望去,撞进她莹莹双眸中。
元协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来。
她陪着他守在王兄灵堂里,真心为王兄的离开而伤怀;她蜷在大殿一角,困到无法自抑却还记得要陪着他;她想要帮他解忧,想要为他分担,自告奋勇去说服元轲。
她明明还在与他生着气,明明因为他伤了她的心而哭泣,明明刚刚被他伤害,却愿意擦干眼泪站到他的身边,努力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帮他分担悲痛与压力。
带着他从来不愿相信、也从来不肯奢望的真心。
她甚至为了保护他的安全,自愿进宫去做元轲的人质。
收到元轲的班师诏令时,南伐战事渐入佳境,眼看着就要一举拿下洛水城了,元协没有办法接诏回撤。他知道若归在元轲手上,也知道元轲扣下她是为了什么,可是他做不到将唾手可得的北朝伟业白白放弃。
就算是她,也不行。
元协连着不受五道诏令,不仅没有班师回朝,反而加快了行军的步伐,向着洛水城赶去。
他要尽快打下洛水城,然后尽快回洛郡去,不管需要他付出什么才能换回若归,他都认了。
一路上的风餐露宿,不敢松懈的快马加鞭,还有自己的一根手指。
值了。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的心奇异的安定下来,将她揽在怀里,用目光吻遍她明媚的眉眼,手上钻心般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许多。元协凝视着她清瘦了的脸庞,忽然发现其实他已经将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稍许的变化他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她真的是在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来保护他,不计代价,不畏生死。这让他从来冷硬的心都有些动摇。
他是不是,其实是可以信任她的?
他少了一根手指,她却好像是少了灵动与生气,虽然照顾他仍然是无微不至,可却经常躲避着他的眼神。
她有事情瞒着他。
她没有开口,元协也就不问,而是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恢复,然后等着她来找他。
元协自己设想了千百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听闻了当时赐婚的真相。也没有想到,她对他执着的爱恋,竟然缘起于一个误会。
知道她喜欢他的真相后,真的全然不在乎吗?
也不是的。
可是元协问自己,如果那天晚上经过小树林的人真的是他,他会如予安那般,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吗?
他不会的。
抚养他长大的乳母曾经说过,他面上是如何的暖如春风,骨子里就是如何的冷漠无情。被他放在心里的人并没有几个,而那些他不在意的人,就算是死了、废了、折在他面前,又与他何干?
而如果当时,王兄要给他赐婚的是别家贵女,他会娶么?
他会的。
但是他想,可能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上那个人,因为那么美好、明媚开朗的她,那么奋不顾身、全心全意只为着他一个人的她,可以像一道光照亮他阴暗孤独、满是算计的内心世界的她,只有一个。
是啊,他喜欢她。好像不是习惯,而是真真正正的喜欢她。
所以他才愿意自断一指,换她回来。
所以他才愿意迁就她,遵从她的决定。
所以他才愿意翻找出她送他的礼物,帮她完成她未说出口的心愿。
元协知道若归恐怕是心生去意,所以他用一副鸡蛋上的小像和他少见的软语哀求,为他们换来了又一次机会。
却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有想到,这副鸡蛋上的小像,她画了身子他绘了脸,竟然会是她离开后,他手上唯一一幅她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