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协拒绝了白马的帮助,亲自走去侧院取备着的暖炉。一路上,他的脑子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片空白。等他真真切切回过神来时,面对着几个暖炉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她身量娇小,哪一个暖炉既轻又暖呢?
他带着暖炉与火盆回去,她却忽然将整个人投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满怀期望的要他帮帮她。这个时候,她的身影才与长邕城头那个冲他大喊“住手”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他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坦率的向他提出这么失礼的问题。
她怎么能如此的信任一个人?
她到底是为什么如此信任他?
他再次拒绝了她。
然后她来了第三次。
元协本来以为她会如同上次一般哭哭啼啼的哀求他,她却再次露出了那种眉眼弯弯的甜甜笑靥,还有心思打趣他:“宇文协,你现在好像一只兔子啊。”
她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他对她实在有些无奈。也软言相劝了,也严词拒绝了,他甚至都有些黔驴技穷,不知到底该如何与她解释才好。
这一次她却很是平静,只固执的要他一个回答,一个他内心如何待她的回答。
他本是毫无波澜的听她和缓的对他剖出自己的真心,思路却在不知不觉之中顺着她走,真的在脑海里思索起来: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她为他庆祝生辰,满怀真心开解他的欠缺;她不惧流言蜚语,在众人面前出言维护,在短暂的瞬间,他的心弦也被她微微拨动。
可也仅仅是在那一瞬间而已。
正如她所说,他的确不喜欢她,或者说,不够喜欢她。
这一次她却很坦然的接受了。在得到了他的回答之后,她才用带着遗憾的口吻说,她已经求得了家人的允诺,她还说,她不想嫁给予安是为了她自己,她还说,连她之前苦苦维持着的朋友这一层联络,她也不要了。
想也知道,李冲那么坚持汉人风骨的一个人,要求得他的松口,不知她费了多大的力气,可是她却没有先用这个承诺来试着说服他,而是在他已经做好决定之后,简简单单的说给他听的。
你若无心我即休,如果他真的无心,她费心求来的这个转机,她也放弃的毫不犹豫。
他还没有这个傻姑娘豁达通透。
元协看着她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礼节流畅好看,举手投足都是大家仪态。她垂着头,声音平稳,还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若归告退。唯愿彭城王殿下万事顺遂、福寿安康。”
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去吧。”
他本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当他从王兄口中再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少见的恍惚了一下,颇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王上元轻语气中满是揶揄:“协弟,李家是名门望族,四姑娘又活泼可爱,还对你痴情一片、芳心明许,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元协面上不动声色,仍是温润的笑:“王兄就不要打趣我了,我已经与她解释清楚了。”
“都已经解释清楚了?这可不行。”元轻状若无意,好像是偶然兴起的随意开口,“既然她如此钦慕于你,你就娶了她吧。”
元协叹一口气,苦笑道:“王兄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元轻翻着手上的奏本,一目十行的看着,口里却在回应元协,“你不是还没有正妃么?洛郡李家的嫡姑娘给了你,你也不算委屈。”
元协思索片刻,很快明白了元轻的意思,面色沉了下来:“您希望鲜卑与汉人通婚?”
元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本,将目光转到站在一旁的元协身上,笑着点头:“协弟你是最懂我的。没错,我想要让鲜卑和汉人之间建立一种牢固的、无法分割的契约,让两族真正成为一家人,而只有联姻,是最简单易行的办法。”
“汉人有句话说,婚姻是结两姓之好。结成了亲家,就是一家人了,利益捆绑在一起,没有谁能置身事外。协弟你最敏锐不过,一定能明白这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又会对我们接下来的改革有多大的帮助。”
“其实孤很早之前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可是世家大族规矩繁多,若是孤不顾他们的意愿强行赐婚,恐怕反而有害无利。多亏了那位李四姑娘,才给了孤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协弟,老实与你说,不止是你,每一位现下还没有正妃的王室子弟,都要娶汉人贵女为妻。孤希望你可以为他们带一个好头,做个榜样。”
元轻一边说着,随手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本,打开来看。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元协心中却激烈的斗争着。
他一直没有娶妻,就是因为他不想放一个自己不信任的人在身边,就算那个女子是他的妻子,他也没办法相信她。
他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永远站在另一个人的身边,有人会全心全意为另一个人打算,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甘愿奉献自己。
连自己的亲身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可以算作是陌生人的人,又如何能做到呢?
如果说有一个人可以完全理解他的想法、并且不会奢求任何他给不了的东西,那就只有……
元协终于下定决心,忽然掀起袍子跪在地上,冲着元轻俯下身去:“王兄,我自愿求娶卜红,请您应允。”
他的额头抵在无极殿的青砖上,凉凉的,让他无比清醒。
上首没有人说话,翻阅奏本的声音也没有停下来,只能听到纸张一页一页翻过的声音,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耐心的等待着。
一本翻完了,又打开另一本,元轻好像没有听到元协的请求,也看不到元协跪在地上的身影,面色平静的处理着政事。
一直到厚厚一摞待办事项都处理完毕,他才从椅子上起身,整整衣袍,缓步走到元协面前:“你自愿?”
他摇着头蹲下身子来,将元协扶起来。兄弟两人一人蹲着,一人跪着,四目相对:“你是孤的亲弟弟,也是孤最器重的臣子,孤以为你明白,身为王室子弟,你没有什么自己的意见,也没有什么所谓的自由。”
“你要是喜欢卜红那个姑娘,可以要她,孤不管,但是,不能在现在,也不能在新婚期间。你再等等吧。”元轻口吻淡漠,好像说的不是一个姑娘的一生一样。
他站起身来,越过元协,缓步朝着门外走去:“你若是实在不愿娶李家四姑娘,孤也不勉强你,各个汉人士族的姑娘,你可以自己选,这是孤对你最大、也是最后的让步。”
“你选定了谁,来跟孤说一声,孤来下旨。”
元轻才堪堪走到门口,元协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王兄,我自愿求娶洛郡李家四女,请您应允。”
如果一定要选,与旁人相比,一个喜欢着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天真的傻姑娘,当然更好控制,不会为他带来麻烦。
元轻这次回答的很快,他轻巧开口:“孤准了。”
王诏很快就颁布了下去,李家众人也如他所料,都动员了起来到各处探听消息。元协任凭他们焦急慌乱的各处走动,自己换上了一身汉人衣衫,一直耐心的等到了太阳过午,才亲自前往李府拜访。
然后再次见到了她。
元协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言,说他其实是喜欢她的,说他也为了她夜不能寐,甚至说他如何因为怯懦而不敢给她一个承诺,他无比确信一定可以骗过她。
可是看着她坦荡清正的神情,好像之前那个在他面前红着脸红着眼的小姑娘不是她一般,元协忽然有了些许怀疑,甚至第一次觉得与她相比,自己是那么的卑劣又无耻。
他临时改变了策略。他将他的来意、他的抱负、他的要求,娓娓说给她听,只不着痕迹的隐去了他的不愿、他的算计、他的真心。
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他看着她坚决的表情渐渐动摇,甚至还燃起了热切的期待,似乎是对他说的那个愿景无比向往。
元协知道,此事必成。
她其实还是那个傻姑娘,说得好听一些,她是单纯,说得不好听的话,就是愚蠢。
婚仪交由五兄元熙和五嫂舒和来打理,他要做的,就是让全洛郡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对他的汉人王妃的痴心。
这其实并不难,只需要他刻意的看顾、高调的精心、还有当众的宠溺。具体来说,无非就是在迎亲队伍里的不舍回眸,在刻意为难之下的温言维护,还有在她偷溜出府时的大度放纵。
对于元协来说,这场戏远比他无时无刻带着温润可亲的面具要简单。
他冷眼看着她信了,旁人信了,天下人都信了。
可到了后来,他好像也信了。
习惯是一种太可怕的东西。
开始他对她的好是别有目的,到了后来,照顾她、保护她、自然的站在她身边……这些事情做得多了,好像就成了习惯。
她每天兴冲冲的抱着一捧鲜花插在他的桌前,她为他下厨做菜一脸期待的要他品尝,她有了麻烦就可怜兮兮的来求他帮忙,她惹了祸事就垂头丧气的来找他摆平。
他的兄嫂们喜欢她,他的下属们喜欢她,就连他身边的亲信,都喜欢她。
她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势头,猛烈的冲击着他世界的围墙,然后将它撞的支离破碎,昂首挺胸的走了进来,让他的周围无时无刻都是她。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她是一个存在感这么强的人。
就算是这样,他对她好像还是谈不上多么深刻的喜欢。
她与他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她在亲人为她搭建的明丽美好中太久,根本无从知晓他的周围是如何的黑暗龌龊、血雨腥风。
一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罢了,没有经历过风雨打击,没有见识过人心险恶。他不相信这样一朵娇嫩的牡丹,可以抗得过风霜的摧残,也不相信现在善良纯真的姑娘,在被欺骗、被伤害之后,还能保持一颗纯洁本心。
她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不相信的,她都相信;他认为不会存在的,却都存在在她的身上。
她觉得很幸福,所以想让他也与她一样幸福。
她是真的想要将他一起带入她的那个简单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