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协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的王妃会是一个汉人,更是没有想到,他的王妃竟会是她。
与她的第一次交集,是在夜风猎猎的长邕城头,他率着大军意气风发的来攻。双方交锋之时,他的进攻正因长邕城的护城河而受滞,忽然有一个纤瘦的身影在城墙之上挥舞着一幅白色布料,让他心下一惊。
若不是萧家的反击毫无减缓的意思,他几乎下意识的以为,这是萧凰在向他认降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留意到了城头的异动,他便更加关注起奇怪的那里了。元协让大军稍稍减缓攻势,侧耳凝神细细听去,终于隐隐约约听到顺着夜风飘来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不甚清晰,可那高高吊着的嗓子却清晰无比。
凄厉的女声在扯着嗓子大喊:“彭城王殿下!快停手啊!不要再射了!”
忽然收到这么一声破了音的喊话,他很有些莫名其妙。元协遥望着黑洞洞矗立着的城墙冷哼一声,都没有朝着那个月白色的纤弱身影投去一眼,如同刚刚朝着她顿剑致意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是说他们汉人有多么严苛的礼节和规矩,贵女们都养在深闺轻声细语的,如何还能做出这般荒谬行为?
这位李家姑娘未免也自视过高了吧?她以为是谁?他凭什么为了她住手?
他本不打算理会一个受了惊吓小姑娘的疯言疯语,可是他自己的军阵后部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他领军向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现象。
他心里不满,脸上却仍是一派温和之色,只声音严厉了些许:“怎么回事?”
一人打马越过层层阵营,穿行到他身边,焦灼万分:“殿下,那是我家小妹!她落在了萧凰手里,还请您怜爱些许啊!”
是洛郡李家的嫡长子李琰实。
他奉王兄之命领军前来平定青州叛乱,走到半路上却正好撞见被青州萧家追杀的洛郡李家叔侄,还有一个与他们一起,在阵中奋力拼杀的熟悉身影。
是予安。
予安很快发现了他,便借机冲出重围,附在他耳边与他低语:“这是洛郡李家的嫡支。”
他与予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深厚,立刻领会到了予安的意思。
汉人士族对鲜卑贵族的疏远与隔阂已成王兄一块心病,既然王兄想要拉近与汉人的关系,洛郡李家又是汉人五姓之一,眼下他碰都碰上了,顺手救下他们,于大局只会有利无害。
这本是一件小事,李家叔侄来道谢时他也不甚上心,一心想着要尽快赶去青州拦住萧家叛军。谁知没走多远,探子来报,说萧家二子萧凰攻下了长邕城,手里还有一个李家人,还是李家的一位嫡姑娘。
刚刚与他的大军分开返家的李琰实很快又追了上来,脸涨得通红,央求他去救救他家小妹。
元协倒是很快明白了萧凰的用意。想必他本来的任务是绑了李家的嫡系以加重筹码的,失手之后担忧青州那边无法抵挡王廷压力,干脆转头攻下了长邕,准备将自己耗在这里,为青州的主支南迁争取时间。
倒是条汉子。
既然萧凰带着人去了长邕城,他是无论如何也得去剿灭的,李琰实都已经救了,再加上李家一个姑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举手之劳罢了。至于萧凰想用这位李姑娘来要挟他……
元协高踞马上,心里不以为意:她活着当然更好,如果不幸死了,只要不是死在他手上,倒也没什么干系。
心里打定了主意,人家兄长还在这里眼巴巴的求着,总得意思一下。他挥手示意箭阵稍歇,正调转马头吩咐金羁送李琰实回后营去,身后忽然又传来那个尖锐的喊叫声:“上投石机!砸这里!”
他愕然回头,正看到一道月白色弧线划过,像是一颗流火一般落在城墙之上,是那位李家姑娘将刚刚搭在自己肩头的披风甩挂在了那里。
长邕城头那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嘈杂,他眯起双眼,看到城墙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横冲直撞着,推开挡在她前面的高壮兵士一往直前。她奔跑的身影在那么高的城墙上更显瘦弱,却有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孤勇之气。
众人都被这突变惊在原地,白马询问的看向他,迟疑道:“王爷,您看……”
元协暗自沉吟着看向她的方向。短暂的错愕后,萧凰很容易的追上了她,两人正在互相推搡着。他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却清楚的看到她昂起了头,脖颈的弧线流畅漂亮,在火光的照映下绚烂夺目极了。
他本来对这位深闺贵女嗤之以鼻,现在却有些犹豫了。元协内心斟酌半晌,鬼使神差一般开口道:“上投石机。照着她说的地方砸。”
投石机很快就位,牵引的绳索崩的紧紧的,白马一声令下,巨石从弹袋上弹起,长啸着飞向长邕城头,准确的砸在那件泛着柔软光芒的披风附近。
“嘭”的一声巨响,元协沉声道:“再来!”
第二块、第三块……一块又一块巨石呼啸着砸上城墙,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在城头,城墙上的情景变得模糊朦胧起来,墙壁上出现的一条越来越深的缝隙却清晰无比,城墙的颤抖也越来越明显。
身后的军阵中传来兴奋的叫好声,元协的目光却盯着墙头不动。他脸上本带着不变的云淡风轻,却忽的皱了眉,右臂一探,从鞍后挂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柄长箭,左手举弓搭弦,开到最满,然后轻巧松手,羽箭飞快的朝着城头一个高高执剑的身影飞去。
一箭穿心。
那个身影摇晃了两下,轰然倒下。就在同时,元协举起手中佩剑,剑尖指天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直直指向沉默耸立在黑暗之中的长邕城墙,短促却坚定的喝到:“开战!”
“开战!”
随着传令官拖长声音的一声大喊,军旗挥动两圈,朝着前方用力一劈,旗面上金线绣成的雄鹰挥动着翅膀,在夜空中回旋翱翔着。军旗下方,将士们高呼着奋勇直前,如一条黑色洪流朝着长邕城卷去。
在疾驰的将军中,最显眼的便是主将元协。
一般来说,为了防止被对方“擒贼先擒王”,一军主帅都会力求不引人注意,尽量隐在军阵之中。可元协不同。他每次都会做军阵中最醒目的那一个,确保他的将士不论在哪里,都能迅速找到主帅的位置。
李家姑娘为投石机标示了靶子,元协一箭射杀主将萧凰,再加上英勇善战的众将士们,萧家很快全面溃退,从南门仓皇离开。元协连城都没有入便率军追逐而去,城墙上那个月白色的纤细身影很快被他抛到了脑后。
却没想到还会再见。
予安邀他去见李家姑娘,他兴致缺缺,可抵不住予安一次又一次的诚意相邀,最后还是跟他一起准时赴约了。
在开元斋门口等待时,思及那天晚上那个凄惨的女声与她聪敏果敢的举动,元协倒是少见的起了一些好奇之心,想看看这位如此矛盾的李家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她下车抬头——原来就是个娇俏的肿眼皮小姑娘。
他实在不能把这个眼含秋水的小姑娘与那天晚上在城头生猛无比的女斗士联系在一起,只好出言安慰她先养好身体,她却傻愣愣的开口:“啊……我今天还是挺开心的。”
嗯,还是一个毛糙的粗神经小姑娘。
可是却没想到,这个毛毛躁躁大大咧咧的姑娘,竟然在他生辰那一天,捧着一套精巧细致的鸡蛋小像来为他过生辰。
元协从来不过生辰。生辰这一日需要感念父母生养艰辛,他对他们从来都没什么似海深情,也没有一点想要感谢他们的心情。可是别人需要这样的作态,他就去做,还要做到最好,不仅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他的错来,还得夸赞他是少见的至纯至孝之人。
反正不过是去王陵里跪着受些苦,这并不算什么。
他疲惫的回府,等着他的是那个笑的眉眼弯弯的姑娘。她的眼睛已经消了肿,眼仁又黑又亮,睫毛又密又长,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弧线,像是天边的月牙儿,香甜香甜的。
其实她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她说:“愿你爱之人莫失莫忘,爱你之人不离不弃。”
这真的是个太美好的祝愿,美好到连他这样虚伪阴暗的人在那一瞬间都生出了向往与奢望。
可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一个如展露出来那般美好的人。
他这样的人,将对自己极致的伪装和对别人极致的怀疑刻入骨髓,让它们几乎成为自己的本能。所以,不管他在内心告诉自己多少次,她只是一个心无城府的孩子,只是在认真的帮他庆祝,真心的为他高兴,还是状似无意的开口道:“近来我正好有一桩棘手的事,也算与四姑娘有关。”
她果然上钩,睁着圆圆的眼睛等着他继续。
元协看着她的清澈眸光和天真表情,用一种谆谆善诱的语气,将王兄筹谋迁都的事情慢慢讲给她听。她很聪明,立刻领会了他的未尽之意,虽然脸色惊疑,却还满怀真心的与他道谢。
他微笑颔首:“四姑娘以真心对我,我自然应该投桃报李。”
她带着对他的感激之情离开了。元协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提毫沾墨,笔走龙蛇:“五姓行,李家将为先。”
他用两指捏起信笺,在空中略微晾了一晾,叠起来封好,扬声唤到:“金羁,送到王兄手上。”
接下来,青州残部现世,他被夺权贬斥,王兄御驾亲征,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着,就连连绵的秋雨都没出一点差错。他们以无心算有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迁都一事在守旧派的半推半就下顺利完成。
剩下的,便是在洛郡盘亘已久的各大世家了。
果不出他所料,李家那姑娘的确是有些小聪明,成功说服了洛郡李家第一个动身回迁。李家的做法于他来说自然是大大的利好,可在汉人世家之中却备受争议。据白马回报,各汉人家族私下对洛郡李家多有议论,自然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元协听过就算,甚至还把风声朝着李家人耳朵里吹了一吹。他们精诚合作不好做什么手脚,分而化之却很是简单。
至于李家的百年声望,或是一颗火热的少女芳心,对他来说实在无足轻重。
常山的宴席他早早离开,却没想到第二日,洛郡李家四姑娘钦慕于他的消息就闹的满城风雨。元协坐在扶手椅中,拧眉听卜红将事情的经过说完,第一反应却觉得麻烦。
一个小姑娘的爱恋他还不看在眼里。如果她只是私下里芳心暗许,他一定懒于理会,可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开诚布公,不仅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为他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他并不需要这样无用的注意。
元协不想耗费心思处理这件事情。如果她不是洛郡李家的女儿,他会直接杀了她,也就一了百了了,可是洛郡李家是他们想要拉拢的对象,两姓之间可以不亲近,却绝不能结梁子。
他拜托予安带她来见他,然后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她。
在他想来,小姑娘脸皮都薄,他已经这么直接不留情面了,她定然会羞愤放弃的。没想到,她竟然还主动上门来找他了。
她告诉他:“我定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