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元协·后事(一)

元协猛地睁开眼睛。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脑子“嗡嗡”的一片混沌,好像是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可是当他环顾四周,再次看到熟悉的暗室入口时,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最深的地方。

什么是梦境,什么又是现实?

他不是从梦境中醒来,而是再次从现实进到了梦境。

相同的场景,他已经在梦境中看过了一次又一次,每多看一次,就再多心痛一分。可是他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至少这个时候,她还在的……

他自虐一般的强迫自己看下去。

果然,没过一会儿,舒和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她跑的气喘吁吁的,几个大步冲到暗室门口,一脸急切的冲着守在暗室门口的亲卫们喊:“你们家王爷是不是在里面?快把他叫出来,我有急事找他。”

他看着门口的亲卫冷着脸与她纠缠许久,这才转身走进了通往暗室的甬道。他看着舒和面上的焦虑之情不减,烦躁的在门口走走停停,不断抻着脖子张望着。

过了一会儿,甬道中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接着,一行人从甬道中快步走出,领头的那个人有着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正是自己。

那个元协紧绷着脸走在最前面,步伐迈的极大极快,他穿着胡服式样的收袖长袍,袍角在他身后翻飞着。

舒和见到他出现,大大松了口气,小跑着迎上去:“协弟,你终于露面了,我……”

那个元协见到她,显然也有些吃惊。可是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匆匆忙忙的从她身边绕过去:“五嫂,我现在有急事,若归现在就在内院,你去她那里等我。”

舒和显然没有想到他连停下来听她说话的时间都不给,愣了一下,又急忙追在他身后,想要扯他的胳膊:“协弟,我也是要紧事,诺诺……”

那个元协不置一词,甚至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他抬手唤过紧随在身边的一名亲卫,低声吩咐着什么。两人面色凝重的窃窃私语,足下生风一般走的飞快。

舒和咬了咬牙,小跑着努力在他们身边跟着,想要插进话去。可是那个元协与亲卫两人议论不停,根本不给舒和开口的机会。

眼看着他们越走越快,舒和终于忍不住也快跑两步,展臂拦在他们面前,急着开口:“协弟,诺诺……”

那个元协猛然被她打断,脸上带上了明显的烦躁之情。他被迫停下脚步,硬邦邦的开口:“五嫂,我现在抽不开身,要是若归也不能决定,那你们就先去找五兄和予安商议。”

他再次绕过舒和:“等我回来再说。”

那个元协没有再给舒和拦住他的机会,大步走远了。

元协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与舒和一起望着那个元协的背影,看着他在众多亲卫的簇拥下毫不迟疑的离去。舒和无措的站在原地,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飞快的朝着内院的方向跑去,她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道路尽头,彻底不见。

一时间,只剩下元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果然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可是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第一次重回这个场景时,他拼了命的想要去拦住那个元协。他站在舒和的身边对着那个元协大喊大叫,可是没有人能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他一次又一次扑在那个元协的身上,可是却好像游魂一般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元协就像当时的他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

第二次重回这个场景时,他努力尝试着回内院去。他追在舒和身后,想跟她一起回去看看若归,可是他仍然做不到。他好像被困在了二院里,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通向内院的道路,在这里却长长的看不到尽头。他跑啊,跑啊,一直跑到胸口火燎一般的疼痛,却怎么都追不上舒和,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渐渐变小,直至彻底消失。

第三次、第四次……来的多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办法做,什么都不能补救。不管他再怎么努力,甚至连梦境中的结局都无力改变,最后,只剩下徒劳的尝试之后,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场景一次又一次的在他面前重演。

当时的自己在暗室里熬了三天三夜,为了从萧石嘴里挖出卜红的下落而用尽了手段。萧石不亏是萧凰的近身亲卫,骨头和嘴巴都硬的很,他几乎将备着的各色刑具上了两轮,他都不肯吐露半个字。最后,还是萧石在神志不清时失语呢喃,这才被他看出端倪。

青州萧家灭在他手里,他还亲手射杀了家主萧寒的嫡亲弟弟萧凰,他深知萧家对他恨之入骨。卜红是因着他才被绑走的,她会些武艺,性子偏又不知回转,不知道这三天受了什么折磨,甚至不知道还是不是活着。

卜红同他一同长大,关系亲厚,他一定得救她回来。

年节近在眼前,若归还在府里等着他。今年,是只有他们两人守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年节了,从明年开始,他们就是三个人、四个人,再不会是两个人了。

他一定得尽快处理完所有事情,尽早赶回来陪她一起。

他急切谋划、匆忙离开,如他之前许多次离府那样走的毫不留恋。却没想到这一次,等他再回来时,府里多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却少了一个明媚灿烂的姑娘。

元协胸口的位置绞痛起来,他的身体一个激灵,缓缓睁开眼睛。

宽大的沉木书案,靠墙放着两张椅子,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香炉,香烟从镂空处袅袅升起,最后消散在半空中。

是前院的议事厅。他又趴在议事厅的桌案上睡了过去。

元协闭上双眼,疲惫的揉揉眉心,双手无力的垂下,望着书案上的枝桠发呆。

书案上摆着一个泛着莹润光泽的白瓷花瓶,还是刚成婚的时候,若归摆在这里的。后来,她每天都会过来,带来一束她亲手采摘搭配的鲜花,然后在插花的时候笑眯眯的与他说话。

因着她的这个习惯,他连同他的所有臣属都改变了自己本来的习惯,专门给她留出了换花的时间。

开始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些嫌弃这些碍事的花枝的,觉得它们花里胡哨,还时不时掉下几片花瓣,需要他分心去收拾。

到了后来,看得多了,不仅习惯了,还有些期待了起来。

在议事的时候,他每次瞟到摆在桌案上的这一瓶花束,心思就会飘忽到一旁,暗暗猜测着她今日又会带什么样的花儿过来。

若是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他更是会站在这一丛开得灿烂的花束旁边,用指尖划过每一片花瓣和叶片的,看得久了,烦躁的心也就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桌上的这一瓶,正是她亲手插好的一束腊梅。这两天的梅花正值花期,在枝头开的灿烂,香味浓郁怡人,可是她插的这一瓶却都是些含苞未放的花骨朵,羞羞怯怯的,别有一番美感。

可惜的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带新鲜的花样来替换它们了。

元协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想去摸一下腊梅的花瓣,可他的指尖刚刚碰到干瘪软蔫的花骨朵,就觉得手前一空。

刚刚被他触碰到的那片花瓣晃晃悠悠从枝桠上落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坠落,最后静悄悄的躺在他的书案上,再不动了。

元协的手空悬在那里,再也不敢前进去触碰那些花朵哪怕一丝一毫,却也不愿将手空空荡荡的收回,只能僵持在那里,大脑少见的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室内一片安静,屋外的说话声音就明显了起来。是金羁在问:“王爷在里面么?”

然后是白马的声音:“是,你有什么事情?”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不管怎么算,都该送王妃去王陵下葬了。东西早就备好了,王爷是如何打算的?”

“……”白马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等等吧,王爷一直都在灵堂那边守着,撑了这么久都没怎么合过眼,现在终于睡了,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元协缓缓将悬在花瓣上方的右手收回来,用自己只剩四根手指的左手将它包在手心,轻轻婆娑着,就如同有两个人正在牵着手一般。

“已经等了四十九日了,你再也回不来了,是吧?”

他闭上双眼定了定神,轻笑呢喃,语调里却满是荒凉:“哪怕是占了谁的身子也好,你已经走远了,是吧?”

屋外的金羁与白马正相对而站、相顾无言,金羁似好像隐约听到屋里起了动静。他侧耳听了又听,内心犹豫许久,还是用了疑问的语调轻轻开口:“王爷?”

没有人回应,也再没有旁的动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返身走下几级台阶,正准备在阶下候着时,只听得身后议事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打开了门。

金羁站在半高的台阶上,与白马一起仰头望去,元协的身影缓缓从厅内的阴影中出现,跨过议事厅高高的门槛。他的脚先踏入阳光中,然后是粗衣下摆,再然后是遒劲的双腿、劲瘦的腰肢、挺括的胸膛,最后是他苍白的脸。

他的眸子黑沉沉的,出神的望着东方,那里是泰山所在,是传说中故去魂魄的安息之处。

良久之后,他低沉开口:“就明日吧。我亲送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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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连载中捌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