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离开

亲自去参加了自己的丧仪后,若归很是消沉了一阵。当予安再一次来到这座位于安乐坊的小院时,被她软绵绵的样子唬了一跳。

“不是吧?你这个去参加丧仪的人,怎么看着比我这个操办丧仪的人还憔悴?”予安拽过一个凳子坐在榻边,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吃惊表情。

为了让她可以开心一些,近来予安在她的面前,每每都是一副刻意的情绪饱满、热情洋溢的模样,若归明白他的苦心,也的确有被他这种明晃晃的迁就所温暖。

见他此刻又开始了一个人的表演,她横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现在这幅脆弱的模样,我怎么敢把回信给你看?”予安从袖袋里抽出一封信,在若归面前晃了晃,“琰实可是冲着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仅把你骂得狗血淋头,还差点把我扫地出门呢。”

“长兄?”若归听到琰实的名字,精神了许多,急忙倚起身子,就想抢他手里的信,“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予安怕她动作太大摔下来,假意晃了两下,就顺从的将信笺递给她,“说你胆大包天,竟然敢假死偷跑,还说你没良心,都不知道早些通知家里一声。你大姐姐一接到家里的信,就从你姐夫那边起身千里迢迢朝着洛郡赶了,现在还在路上呢。”

“大姐姐竟然也回来了?”若归喃喃,心里却很快释然。

是了,从小到大,大姐姐都是护着她的那个人,听说她出事了,大姐姐是一定会回来看她的。

若归急切的拆开信,映入眼帘的是琰实愤怒的字迹。他笔画潦草,滂沱怒意扑面而来,若归几乎能看到长兄的影像从纸面上缓缓立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样子。

他先是训她,大体就是予安说的那些话,字句不停、唾沫横飞,说她什么都敢做,不管是婚前轰轰烈烈的倾心于元协,还是现在假传死讯,先斩后奏使的越来越拿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训着训着,忽然开始狠狠的骂自己,用词遣句比起前面说她的时候,有过之而不及。他既生气于自己当时心软没有拦着她跳进火坑,早知今日当初就算抗旨也不能应允婚事,又心痛于她受了如此委屈,自己却没有办法为她撑腰,实在是没用。

最后他在信里写道:

“小妹,你是知道长兄的,不管在外人面前再如何强硬,向来拿你没有什么办法。长兄也是知道你的,你不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做选择之前会犹豫不决、难以决断,可是一旦下了决心,就再难以回转。”

“一直以来,我们都希望你能够最大限度的顺着自己的心意生活,所以从小就要你自己为自己去做选择。这次的事情之后,我们一直在想,这样的方法到底是不是正确,是不是我们为你做决定,结局会更好。”

“但是我们最后很庆幸。你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也许你会受伤,会难过,可是不会有执念,也不会有遗憾。我们也很欣慰,你可以独自承担每一个选择的结果,并且在困境之中永不放弃拯救自己的希望。我们相信,如果换了旁的姑娘,面对与你同样的困境,一定不会有你这样的勇气。”

“我们最害怕的事情,是你太依赖别人,反而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现在我们可以放心了,诺诺,你做的很好。”

“以后,李家再没有四姑娘若归,可是,你永远是我们的诺诺。”

“诺诺,不用担心家里,家里有我们。现在,顺着你自己的心意,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吧。”

若归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滴在信纸上,她急忙小心翼翼的擦掉泪渍,把这封信按照原样叠了起来,珍重的捧在胸前。在多次确认信纸已经被好好的护了起来,再不会被眼泪打湿后,终于放下心来,然后猛地放声大哭。

予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急忙从床前的椅子上起身,换坐到床榻边缘她的身边,展开双臂坏住她不停颤抖的身体,又从身上摸出帕子,沉默但细致的帮她拭去脸上泪痕。

若归依靠着他,一抽一抽的吸着鼻涕,抽抽搭搭的呜咽:“长兄骗人……他才说不出这样的话呢,这信一定是二兄教他写的!”

自她假死离开后,就一直暗自忧心着。家里人猛然接到她的死讯,会如何悲痛欲绝,知道她这么胆大妄为,又会如何恼恨生气。

她既害怕不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兀自心碎,又担心告诉了他们真相,他们会在元协面前露出马脚。

百般纠结之下,她还是提笔写了一封家书,央求予安帮她递给长兄,然后一直提着一颗心,等着,盼着,终于拿到了家人的回信,却根本不提他们面对的痛苦和困境,反而字字发自肺腑,念念为她着想。

他们不仅完全理解她,完全爱护她,完全支持她,还坚定了她一直忐忑不安的心。

她当时是怀着满心的悲凉与绝望,任性的做下了离开的决定。

那天,猛然在环境那般恶劣恐怖的暗室里,看到元协残忍冷酷的施着酷刑,却还能保持平静无波的面容,这对若归的冲击太大了,元协清隽的脸孔都在她心中扭曲狰狞起来。

再加上后来……

她可以接受元协将匡扶正道排在她的前面,也可以接受元协将家国天下排在她的前面,但是,她没有办法原谅他为了另一个女子,在她生产最艰难的时候,弃她于不顾。

在最困难的时候,她知道予安就在外面,她也知道予安的谎话只是想要宽慰她。她听到了予安说的那句“若归别哭,我在这里”,让她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安慰话语,甚至就连温柔的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嫁给元协,正捧着自己的一颗心巴巴的去给他瞧。他却疾言厉色,拒绝的毫不留情,她强撑着面上的坚强离开,却在回家的马车上掉了眼泪。

那个时候,她青春少艾,生活中遇到的最大的波折,就是在洛郡城外的小树林中被贼人挟持,从而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救她的那个英雄。家里人宠她,大家都喜欢她,那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无视甚至厌恶,让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个时候,予安陪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只能笨手笨脚的帮她擦着眼泪,对她说:“若归别哭,我在这里。”

时间流转,她再一次陷于困顿,还是予安陪在她身边,沉着的守在床边,对她说:“若归别哭,我在这里。”

她让月灯出去找他,只有四个字:“迟迟吾行。”

他告诉她:“定当尽心。”

她的决定下的仓促,根本没有时间去细细思索计划的每一步,所以她自己的想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求予安帮她找一份可以压制呼吸与脉搏的药来,待她“咽气”入棺,就把她从里面转移出来。

现在回头再看,这个计划实在有太多的漏洞,单单就说用烈酒擦洗她的“尸身”,再裹上几十层衣着,恐怕她就真要咽气了。

是予安建议,留着她的“尸体”始终会有隐患,不如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烧掉”,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按着她的心意,留下月柳在王府里照顾孩子,月灯随着她一起走,而月灯如果在她“死”后也突然失踪或是请辞离开,元协是如此敏锐,定然会起疑。所以最后商定由月灯服下假死药物,留一具“尸体”给元协查验,让这出戏更逼真一些。

为了避嫌,当众焚烧她的“尸体”的时候,予安并没有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的帮助下,她才能顺利离开彭城王府,平安栖身在这安乐坊的小院子里。

他担忧她的身体,自己不能频繁来看望她,他身边的亲信风露就常常出现。

他担心她的情绪,知道她想与亲人联络,就亲自去她家里送信。

现在她求得了亲人的谅解,获得了他们的支持。有了他们的这封信,她终于可以下定最后的决心了。

若归手里攥着予安递过来的帕子,忽然开口,轻轻问道:“崔阿兄,江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予安愣了一下,将她的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转,渐渐带上了些了悟与期待:“很美。”

他微微侧头,绽开一个笑意,补充道:“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是一定值得亲眼去见证的美。”

若归跟着他,也微微的笑了。她的眼里满是憧憬,重新焕发出生机来:“既然这么美,崔阿兄,带我去看看吧。”

予安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应道:“好。”

前往江南路程遥远,还要越过南北朝边境,旅程坎坷。予安不放心若归的身体,坚持要她再养一段时间,待到春天到了,天气回暖,冰雪消融再上路。

这样,等他们到了江南,说不定还能赶上盛夏的荷塘。

若归自然是随他安排。

心中有了一个念想,若归养护自己的身体也更加用心,每日里认真吃饭,认真睡觉,还经常在院子里散步慢走。伴着越来越暖和的天气,若归的身体恢复的越来越好,情绪也渐渐平和起来。

终于,春天到了。

在小院子里的第一株桃花开放的时候,若归与月灯一起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坐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她们从安乐坊出发,停在洛郡南城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予安来与她们汇合。

予安是以清河的家族事务为由,向元协请辞的。元协知道他这一去需要很长时间,亲自出城为他送行。

若归的马车就停在他们不远处,她偷偷掀开车帘一角,隔着护城河与他们遥遥对望。

灼灼桃花下,两位清隽公子长身玉立,相互揖别,两人虽然面上都露着微微笑意,可一人微带寂寥,一人眉目清朗。

春风吹皱了护城河水,他们的倒影在河中摇摇晃晃,破碎又拼起。

两人终于道别,一人转身向着城内独自归去,另一人朝着城外策马而来。

经过她们的马车时,予安微紧缰绳放慢了些速度,却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满是风发意气,从车外郎朗传来:“动身吧。”

若归最后再看了一眼高大的洛郡城门和蜿蜒的护城河。

他们的故事始于长邕城头,她在城内,他在城外,隔着护城遥遥对望。迁都洛郡后,是他主持改建了洛郡的城墙,也是他仿着长邕城的布局亲定了这条护城河。

现在,她在城外,他在城内,他们的故事也走到了终点。

这很好。

若归决然的放下车帘,再未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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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连载中捌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