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北朝丧仪尚薄葬,可是程序和流程一点也不少,反而有着固定的程式可循。若是正常情况下,若归作为摄政彭城王正妃,应该是谨遵礼法、一步不错的。
可是在若归“死去”的当晚,她的“尸体”就已经被烧掉了,属纩更衣、招魂复魄、沐浴净身这几项自然是做不成了,她也不在乎什么盛大的葬仪,简单打发便罢。
没想到,元协不仅该做的一步都没少,竟然还不顾旧制,连不应该做的也都做了。
他刚一回府就砸了灵堂,后来,自己又亲手操办起来一座新的,规模宏大、布置讲究,比起旧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的一力主持下,王妃虽然尸骨已灭,可还是要在府里停灵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另外还延请了皇家寺庙的喇嘛法师们,一刻不停的为王妃诵经祈福,超度亡灵。
看这意思,彭城王爷是定要按照最高规格为王妃操办丧仪了。
这些虽然有违丧葬习俗,可是毕竟王妃身份高贵,还肩负着和美两族的重任,隆重一些也没什么。
但是彭城王爷的下一步操作就有些过分了,实实骇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他竟然抢了高阳王夫妇的王陵。
因为高阳王元熙身子骨惯常不好,他的陵墓是诸王中最先动工的,也是现下修建的最为完备的一座王爷规格陵寝。元协自己的陵墓还差的远,短时间内无法使用,他竟然跑去把自己的半成品与高阳王的做了交换,生生抢了人家马上可以完工的成品。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说句不好听的话,高阳王身体那个样子,万一他的新王陵还没修好,人就殁了,这可怎么办?哪里还有一座现成的王陵给他用?再说了,作为弟弟去抢兄长的安息之所,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御史大夫们再也忍不了了,针对彭城王元协的奏言雪片一般飞到元轲的王案上。
奇怪的是,近来毫不掩饰对彭城王不满的王上竟然按下了这些谏言,不发一表、不提一言,甚至还派了内官在顺成门附近声势浩大的动起工来。
顺城门在洛郡东北方向,是个小门,平日一般都不怎么开。巧的是,迁都之后选定的王陵所在,恰好就位于洛郡城东北方。
有那心思活络的立马领会到了王上的意思,急忙也派人加入了顺成门附近的动工大军。一时间,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门附近熙熙攘攘,挤满了各家各府派来的工匠们。
四十九日过得很快。
彭城王妃出殡这一日,满城皆空,大家全部挤在从东坊彭城王府到顺成门这一路上,熙熙攘攘,都是来送别王妃的最后一程的。
大家议论着这位王妃的生平,感慨着她以弱女子之身极力推动两个民族的融合,唏嘘着王爷与王妃和美圆满的故事骤然破碎,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痛惜之情。
遥遥的哀乐声传来,各家主事人及亲眷纷纷从丧棚里走出来,站到棚外敛衣候着。没有资格设丧棚的,俱着素衣,整整齐齐的站在道路两侧垂头并手。原先热烈议论的众人受此感染,也都停下话头,随大家一起肃颜立着。
一位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举着一柄高大的丧幡急急忙忙跑过来,两侧垂下的布帷做的极长极密,遮住了他的视线。听着越来越近的哀乐,他心急如焚,生怕赶不上送丧队伍被主家责骂,跑得更快了。
慌乱之中,他在街角处狠狠撞上了一位姑娘。
那位姑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旁边还有一位姑娘,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丧幡沉重,那位小厮被木杆拽的朝一边倒去,却顾不得自己,只护着丧幡,四处检查确认没有破损,才松了口气,向着她们致歉:“我是平原郡公贺大人家的,因为要赶着为故王妃挂幡,没看到姑娘,真是对不住啊。”
他抬眼去看险些被他撞倒的人,倒是吓了一跳。这两位姑娘各戴着一顶幂篱,暗色的薄绢长长垂下,一直笼到了脚腕,明明看不到面容,却不知为何,让他感觉暮霭沉沉的,像是在人间游荡的魂魄一般。
那位姑娘虽然是站稳了,可呼吸急促,显然身体不太好。她也没对他说什么,微一颔首,往旁边退了退,给他让开路来。
太奇怪了。
丧乐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位小厮心思一转而过,再顾不得多想,嘴里又喊了声“对不住”,扛起丧幡跑走了。
“主子,你没事吧?”旁边的那位姑娘将薄绢撩起一道缝隙,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来,正是月灯。
若归摇摇头,没有开口。
哀乐声越发清晰,出殡队伍此时已经遥遥可见了。
打头的是两个巨大的开路鬼纸扎,头大如牛,身躯壮硕,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隔得大老远就能清晰看到。不知道多少杆大白雪柳紧跟在开路鬼之后,叶片扎的非常细密,枝桠高高的,浩浩荡荡、遮天蔽日一般,朝着这个方向缓缓卷来。
扛举着这些高大纸扎的都是王府亲卫,他们全都身材魁梧,面容肃穆,身上穿着簇新的武将袍服,统一在右臂上方系了一条白娟,连高度和打结方式都一模一样,十分齐整。
若归远远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面容熟悉的王府亲卫们列着整齐的队伍,一排排从面前走过。队伍里的人极多,可是不闻丝毫交谈之声,只有衣袂摩擦的簌簌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明明没有什么夺天的喧沸之声,却让人感觉声势浩大,不自觉的敛容屏气起来。
跟在大白雪柳后面的,则是放纸队伍。与前面的亲卫们不同,他们在腰间缠着白色丧布,麻黄色的纸钱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四散开来,然后飘飘悠悠的缓缓下落,将后面负责丧幡、抬棺等一干人等都笼在其中,再配上凄哀婉转的哀乐,一片萧瑟之感。
若归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隔着重重人潮,注视着她自己的四十八杠棺椁从她面前缓缓抬过,呼吸悄悄急促了几分。
棺椁后面的,应该是送葬的丧主亲眷了。
元协。
奇怪的是,棺椁都已经过去一会儿了,若归再没有看到任何人或物件出现,整个送葬队伍仿佛戛然而止一般,一下子空了下来,只留下她与街对面站着的众人遥遥对望。
这是……怎么回事?
若归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她伸长了脖子,脚下不自觉的向前挪动,想要靠着街面更近一些,一探究竟。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置身在了人群之中。大家都侧着头,痴痴望着队伍来的方向,动也不动,就算若归忽然出现在身边难免推挤到他们,他们也只是呆呆的随着她的力道后退几步,倒是让若归非常容易的站到了靠前的位置。
她也随着众人一起,朝着队伍来路望去。
与刚才的熙攘场面不同,此刻空空荡荡的街面上,只有一个身影。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人。
元协身上穿着最重的斩衰,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孤身一人走在街面上。他的脸瘦的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顶起,胡子拉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默然的缓步跟在棺椁之后,在如雨的纸钱之中踽踽而行。
随着他的步伐靠近,每一个丧棚的主家都会立在棚前,朝着他行礼。他什么也不说,眼神都没有在这些人身上流连一下,只是抱着怀里的孩子停下脚步,深深的回礼,然后站定在原地,看着主家将提前准备好的丧幡挂起,再行礼,然后继续拖着步子前行。
其实他本不必这样的。
莫说他是堂堂亲王,今上亲叔,就说有官爵在身的勋贵们,愿意骑马扶灵送妻子发丧的,都已经足够让别家媳妇们羡艳了。
而现在他驱双脚、踩草鞋,怀抱王妃遗孤跟在棺椁之后,身侧无马、身后无人,明显是要这样一路步行送王妃入王陵的。
之前的纸扎、雪柳、撒钱、抬棺,各个繁复的流程动用了多少人、街面上有多么热闹,就衬托的他现下孤身一人、怀抱婴孩有多么凄凉、孤单与可悲。
一人蹒跚独行于尘世之中,众生喧闹都与他无关。
其实元协的样子,与若归熟悉的那个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元协大不相同,她只能从他沧桑的面容上,极力搜寻着每一丝熟悉的痕迹。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长相,就是在洛郡。他意气风发打马而归,她因着一个错认,满怀着少女雀跃心意,躲在街边遥遥相望。
他们的第一次交集,是在长邕城头。他一身黑甲,率大军星夜前来,一箭射杀了高举着剑的萧凰。而她一身白衣站在墙头,用尽全身气力扯着嗓子朝他大喊,带着满腔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个时候,满是甜涩的初见,刀光剑影中的交错,她如何能料到他们的最终,竟然是如此结局?
一个一身斩衰,独行于棺椁之后,一个头戴幂篱,藏身在人群之中。
元协终于走到了若归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座丧棚和三两位看客,是近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幂篱和不知何时涌上眼眶的泪意,元协的身影在若归眼中影影绰绰,不甚清晰,离她好像只有一步之遥。而她就挤在人群之中,看着他和孩子,那一步却是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已经没有勇气,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了。
值得庆幸的是,孩子很乖,他被严严实实包裹在襁褓中,只露出一小片已经萌出浅浅黑发的头顶。他没有哭闹,乖巧的待在父亲怀中,安安静静的。
若归贪婪的望着孩子的头顶,直到元协俯身行礼,把他在怀里揽的更深,他的那一小片头顶就消失在了粗布之中。
若归踮起脚尖,视线拼命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直到彻底看不到那小小的一团了,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控制着将他夺回身边的冲动,在心里拼命的说服自己。
她没有办法带他走。本来健康的孩子也意外夭折或是失踪,元协一定会怀疑的。
也许她也不该带走他。留在洛郡,这孩子会是彭城王嫡长子,是洛郡李家的嫡系血脉,他的身份尊贵,不必跟着她受颠沛流离之苦。他会有一个确定的锦绣前程,而不用去面对一个未知的前路。
卜红不是一个严苛的人,以她的性格,若归相信她会待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月柳留在了王府,她一定会将他照顾的很好的。
她会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而他会有一个美满的新家。
元协回礼后起身,黑眸沉沉注视着丧棚主家将高大的丧幡挂起。若归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却忽然撞在了一起。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眸子,深邃、闪闪发亮、几乎时时刻刻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当他凝视着她的时候,里面还会有一些和煦的暖意。
她曾经毫无保留的追逐过他,全心全意的信任过他。他们曾经在青庐中大婚,在浮生里共游,在枫林中拥吻,她也曾陪他守灵,送他出征,为他涉险。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甜蜜、泪水、痴心、惊心,都过去了。
不久之前撞到了若归的那位小厮费力的将丧幡挂了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丧幡两侧的布帷飘荡摆动着,横在若归与元协之间,隔断了他们相交的视线,也遮挡住了元协的身影与面庞。
若归转身,轻声道:“我们走吧。”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五个春天,她终于放弃了她那么恋慕着的人。
从王宫的方向传来沉哑悠远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又一声,伴着出殡的队伍缓缓走出洛郡城门。丧棚旁丧幡的布帷悠悠落下,垂在木杆两侧,在丧幡之后、人群之中,带着幂篱的姑娘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