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京里却出了大事。
彭城王妃难产而亡,彭城王当时却不在京内。洛郡众人纷纷扼腕叹息,一段佳话就此成了绝响,这种感觉,不亚于自己捧在高处的珍宝骤然摔落,也像是自己百般喜爱不舍得弹奏的古琴忽然断了琴弦。好些羡慕彭城王爷与王妃情深甚笃的姑娘媳妇们受不了如此打击,还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掉了眼泪。
据说王爷在外办差,惊闻噩耗后快马赶回来,一到府前看到黑白丧幡,在阵前驭马如风的大将军,竟然跌下了马来。
据说王妃临走之时,担忧自己容颜憔悴惹王爷心碎,竟然央求着高阳王妃一把火将尸身烧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王爷风尘仆仆赶回来,佳人已不在,只见着王妃的一只骨灰坛子。王爷不愿相信已与王妃天人永隔,竟然怒将灵堂砸了个稀巴烂,整个人状若疯癫,又号又笑,却就是没有掉一滴眼泪。
据说王妃身边一位忠心耿耿的婢女,叫什么灯还是火的,追着王妃一起去了。王爷见着了这位女使的尸身,心里再没有侥幸,一口心头血喷出来便晕了过去,之后便一病不起,一直到现在还缠绵病榻无法起身,连宫内的岁末大傩和宫宴都没法参加。
彭城王爷与王妃是出了名了的恩爱两不移,没想到最后竟是如此结局,不管是鲜卑贵族,还是汉人士族,皆是唏嘘不已。王妃头七之时,好多人家自发为王妃焚纸引灵,祈愿王爷王妃来世仍可再续前缘。
一时之间,京内对于彭城王爷的丧妻之痛感同身受,任是谁提起彭城王爷来,都要叹几声可怜人,掬几把同情泪。
谁知,王妃的头七刚过,灵还没有停满七七四十九天,就有新的流言悄悄在市井中散播开来。
据说王妃待王爷的确是一片真心,王爷待王妃的情深却都是假的。王妃生产之时王爷不在京内,根本不是去处理公务,而是去救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去了。
据说王妃身子养的非常好,本来是不应该早产的,就是因着王爷坚持要纳那位小青梅做平妃,王妃心神不宁、大悲大痛,这才导致早产血崩、香消玉殒的。
据说王妃临走之时怀着万分的怨恨,不愿再见王爷,也不愿王爷再见她,才苦苦哀求高阳王妃赶在王爷回来之前,烧掉自己的遗体的。
这么一来,王妃的过世根本不是什么时运不济,却是被她心心念念的爱人活活逼死的!
简直细思极恐、骇人听闻!
诸多姑娘媳妇们听到了后一种说法,那是坚决不信的。
王爷王妃有多么恩爱,全洛郡皆知,谁家姑娘没有悄悄祈求菩萨,自己未来的夫君也如彭城王爷一般?谁家的媳妇没有用着彭城王爷做例子,比对着自家夫婿?她们无比羡慕的、神仙眷侣一般的传奇故事,定不允许旁人亵渎。
可是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他们将近期的几件事情与这流言联系到一起,不由在心中暗中嘀咕、将信将疑起来。
王妃殁了,作为王爷的岳家,陇西李家本应是最理解王爷的悲痛的,不说相互扶持,总得同心协力才好。可是陇西李家的两位嫡公子,王妃的嫡亲哥哥李琰实、李琰休二人,怒气冲冲的踹开了王府的门,又怒气冲冲的离开,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慰问的。
彭城王妃生产过世都全程陪在一边的高阳王妃,回了自己的高阳王府也病倒了。她在家休息了几日,强撑着身子前去彭城王府拜祭,却当着众人的面,恨恨甩了彭城王爷一个大耳刮子,连一向与彭城王爷同气连枝的高阳王爷也没有拦着她,只是在一旁暗自叹息。
最奇怪的就是王上了。
京中之前就有过流言,说王上觊觎彭城王妃,可王妃对王爷忠贞不二,王上才无奈放手的。这一次王妃骤然离世,王上不仅亲自出宫前往王府祭奠,还暂停了王爷的差事。
明面上,是说王爷打击颇深,还要筹备王妃丧仪,怕拖垮了身子,可若是要说王上这是暗戳戳的为王妃出气,也是说得通的。
一时间,事情的真相扑朔迷离起来,大家都对此事抱有极高的热情,大街小巷、街头茶馆,随处可闻议论之声。
安乐坊处于洛郡东向偏南,离着洛郡东门不远,从南大街的第四条巷子的第二道算起,一直到第八条巷子的第五道,都属于安乐坊范围。
因着这里离东门和东大街都算近,在城外有地的富农或是在南大街上有铺面的小商贾们,都乐意住在这里。
这里离着皇族们聚居的东坊已经算远,可是住在这里的多是手里有些余粮也有些余钱的人,赶上新年,也乐意放一放手里的活计,松快上几日。
大家聚在一起,最受欢迎的话题自然是近日传的沸沸扬扬的彭城王爷与王妃的事情了。
好些媳妇婆子凑成一堆儿,一边啃着干果子,一边叽叽喳喳的议论:“老姐姐们看到了么?东北方向的顺成门附近,各家已经开始搭祭棚了,有名有姓的那几家都派了人去。啧啧啧,那个大场面啊,真是没的说。”
“啊?傅婶子你自个儿见着啦?”
“是呀,”那个妇人口沫飞溅,一脸骄傲,“我家那口子正巧在那边的铺子里上工,我去给他送饭,亲眼见着的!听说,宫里的主子娘娘还派了大内官人们去呢!”
众人一阵惊叹声,一个年轻一点儿的抹了抹眼角:“谁能料到,王妃殿下就这么去了。有点身后殊荣,也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众人纷纷点头。那位傅婶子更是拍着大腿:“我还见过那位王妃殿下呢,啊呀呀,真是玉雪堆的美人儿,我老婆子没文化,都没得言语了,想来天上的仙女儿也就如此吧。”
众人不信,调笑着:“傅婶子,莫要胡说。人家金娇玉贵的人,哪是你一个泥腿子能见着的?”
傅婶子急了:“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我家那口子做工的店,是王府侍卫大老爷们常去的,他们说,早几年时,王妃殿下经常换了衣服,带着女使们跑到咱们这边顽的。说不准啊,提到咱们安乐坊,王妃殿下比你们还要熟呢!”
没想到这位高不可攀的传奇王妃还与自己这小小的安乐坊有如此缘分,众人更加唏嘘了,直怨老天不开眼,这么好的一位王妃怎么早早就没了。
这时,又有人提到王妃破朔迷离的死因,大家更是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离她们稍远的巷口,站了一位身着白袍、气质卓然的年轻公子。
那位公子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听着她们说的“王爷对王妃是虚情假意”、“王爷为了旁人抛弃了王妃”,眉心拧出了浅浅的褶皱。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顺着那条小巷拐进去,再从第三道口朝里走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一户灰扑扑的门脸前。
这座小院没贴福字,也没挂灯烛,青灰色的大门满是尘土,与他俊逸贵气的气质一点儿都不搭。可他却毫不迟疑的抬了手腕,轻轻叩响门扉。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声隔着门问:“谁?”
那位公子温声回答:“是我。”
门很快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大眼睛来。她警惕的左右望望,才侧过身子让开通路:“崔公子请。”
予安姿态从容的迈进门内,虽然脚正踩在泥石路上,他昂首阔步的样子却与行在王宫大院里时没什么两样:“她还好么?”
“主子身子好多了,只是……情绪还是很低落。”来开门的年轻姑娘跟在予安身后,忧心忡忡的,“崔公子,还请您多多开解我们主子,婢子看她那个样子,实在是心疼。”
予安点点头:“你放心。”
想了想,又温言问道:“你的身子可还好?”
年轻姑娘受宠若惊的抬起头,赫然就是传言中那位随着王妃一起去了的女使月灯。
月灯使劲摇头:“多亏崔公子的药,婢子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碍。”
“是药三分毒,这药霸道,压制你的呼吸脉搏那么久,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有什么不适的,让风露去找郎中来看看。”予安一边走,一边叮嘱道。
月灯应是。
这个院子很小,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走到了正屋门口。月灯退后几步,对着他行礼:“婢子先去为主子熬药,崔公子请自便。”
予安点头,却没有进屋去,而是先屈起食指在门上轻敲几下,耐心的等着。
屋内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传来:“是崔阿兄么?”
予安笑着回应:“是我。”
他这才掀起门帘走进屋内。屋子里很是简朴,虽然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可是布置的很是温暖贴心。窗子被封的密密实实的,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火龙烧的旺旺的,屋子里还另外摆着许多火盆,把被褥都烘的暖洋洋的,看着就很舒适。
床上倚坐着一个细瘦的姑娘。予安虽然很是忧心,可却没有靠近去亲自查看,只是在桌边坐下,笑着解释:“害怕过于显眼给你带来危险,我不能来的太频繁,你不会生气吧,若归?”
那姑娘转过头来,圆圆的杏眼,精致的面庞,虽然整个人憔悴消瘦了许多,可的的确确就是刚才那些婶娘们口中讨论的若归。
她安安静静勾起一个清浅微笑,只能隐约看出以前明媚的活泼模样:“怎么会呢,崔阿兄。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予安摆摆手:“你既喊我一声阿兄,我当然是要帮你的。何况……”
他看了眼若归苍白的面色,将后半句“这次实在是他太过分了”咽回了肚子里。
若归却看出了予安的未尽之意。她踌躇一下,还是缓声问道:“卜红……现下安全了么?”
予安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点头。
若归微微笑了笑:“那就好。”
她愿意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予安觉得这算是好事。他想到了来这里之前听到的那些议论,斟酌着开口:“不过,我听说你有吩咐过,要月柳守住内院,一日守住外院,不允府内消息外传。可是不知为何,府里的事情还是露了出去。”
若归愣怔了一下:“是么?”
她想了想,语气轻轻的:“是挺奇怪的,崔阿兄,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费心查一查吧,我……实在是没有心力了。”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也没有立场了。”
予安看她周身弥漫的倦怠之意,忽然开口道:“你知道么?我虽然从小被送来北朝的宫廷,可是我私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南方的玲珑风景。”
他的语气满是眷恋:“江南很美,是与广平,或是洛郡,或是长邕,或是任意一座北方城池都不一样的美。那里有山水花木,有雨露岚雾,在月夜晨昏之中,都是不同的诗情画意。”
“江南春有桃花,夏有荷花,秋有桂花,冬有梅花,四季时节,各有风味。江南的美食精致鲜甜,江南的建筑恬静内秀,你可曾见过?”
若归不知不觉被他描述的画面吸引,遗憾道:“我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不曾见过那样的风景。”
予安笑了。他压低声音,语调中带着浅浅的蛊惑,“那我带你去看江南,可好?”
他直直望着若归惊惶的眸子,开口道:“跟我走吧,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