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原已安静下来的主院再次喧嚣起来。众人脚步匆匆来回奔忙着,脸色比下午若归生产之时还要凝重。
舒和内里还穿着寝衣,只来得及在外面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冬日的寒风卷起披风下摆,她的腿脚冰凉,却顾不上停下来暖一暖,几乎是脚不及地的朝着主院冲。
进了院子,看着周围众人无声的忙碌,她脸色发青,随手拽了一人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血崩了?”
那个婢女年纪不大,现在已经是一脸惊恐:“回高阳王妃,婢子不知。今晚本是月灯月柳两位姐姐陪侍王妃,忽的就喊起来说是出血了止不住……”
舒和也听说过,生产之后的一日之内都是危险期,之前也有妇人生产之后看着已经好了,可忽然出血不止的例子,没想到这样少见的情况竟然落在了若归身上。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舒和一边庆幸自己傍晚时候没有离开,而是直接留在了彭城王府安置,一边又提心吊胆的,直喊着要去宫里请医官来。
产后血崩可是万分凶险,一个不好,人就……
舒和急的在院子里团团转,眼看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里面若归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呻吟声。她再次喊王府里的门房过来,一叠声的问:“你们家王爷还没有回来么?”
门房头垂的低低的,不敢说话。
舒和的暴脾气已经忍了将近一天了,本以为终于忍了过去,没想到忍到半夜彻底爆发了:“协弟这是怎么回事?诺诺拼死拼活为他绵延子嗣,他跑出去一天都不见人影!要紧事,能有什么要紧事,不就是卜红的事情么?救她非得他亲自过去不可么?彭城王府养那么多幕僚军士都是吃干饭的么?”
院子里的众人没人敢接话,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舒和一腔怒意无处排解,还想继续数落之时,屋内忽然爆出一阵大哭声,舒和的身体猛地颤了颤,一下子腿都软了。
门开了,月灯扑出来直直跪到舒和脚下,抽泣着快要喘不上气来:“高阳王妃,您快进去看看我们王妃吧,我们王妃不好了……”
“不好了?什么叫不好了?”舒和傻愣愣的反问,可是月灯大哭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的扯她的披风下摆。
舒和怔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跪在地上的月灯了,踉踉跄跄的往屋子里冲。
一掀开门口的夹绵帘子,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舒和推开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跌跌撞撞站到若归床边,看着她面无血色、嘴唇干裂的样子,腿一软瘫坐在脚踏上。
“诺诺,你别吓我啊,”舒和颤抖着握住若归的手,被冰的打了个寒战,急忙用自己的双手包住若归冰凉的手,使劲的揉搓着,想给她带回来一些暖意,“孩子还在偏屋睡着呢,他还那么小,刚刚生下来,还没见过阿娘呢。诺诺,你坚持一下,啊?宫里的医官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呀。”
若归脸色青白,眼珠有些凸起,本来就大的眼睛看着有些吓人。她嘴角抽搐了两下,还是没能抬起来,只能期盼的问她:“阿协……回来了么?”
舒和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狼狈的避开若归的视线,支吾道:“王上……把他留在宫里了,我已经派人去叫他回来了,你再等等,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若归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微微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辨别:“我恐怕……等不到他了。”
“你胡说些什么呢!孩子你都生完了,这……这只是些恶露而已,不是什么出血,每个当了阿娘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别说这种丧气话!”舒和急了,一边朝着若归吼,一边惊惶的环顾四周,看着屋内站着的众位嬷嬷稳婆,“你们快来看看王妃啊!站在那里躲懒,拖累了王妃的身体,我要你们好看!”
嬷嬷们本就噤若寒蝉,舒和这一吼,她们“扑通”跪了一地。
带头的那位稳婆磕着头,一脸绝望:“殿下明鉴,王妃白日生产耗费了太多精力,现在出血出的厉害,老婆子万般法子都用过了,如果是一般情况,早就该止住了,可是现在还是淋漓不尽……殿下,王妃这确是血崩啊!”
舒和摇着头,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逡巡着,想要看到哪怕是一点点的不忿之色,可是没有。大家都是默默垂泪,连李夫人派来的齐嬷嬷都没有出声反驳,明显的默认态度。
舒和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若归手指动了动,想要抬起,却没有力气:“五嫂嫂,你别哭……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舒和将她的手握的紧了又紧,来回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只来回重复一句话:“协弟正在回来的路上,诺诺,你再等一等。他马上就到了,诺诺,你千万要等一等啊!”
若归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颗连着一颗,很快将枕头浸湿了一片。她面色发青,眸子空洞的望着床帐,是并蒂莲开的图样:“没用了……不重要了……”
她的手指在舒和手心里扣了两下:“五嫂嫂,烧了我吧。”
舒和浑身一个激灵,失声道:“你说什么?”
“烧了我吧。”若归声线颤抖着,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我不想再见他……也不想他再见我。五嫂嫂,烧了我吧,求你了。”
“这不行!”舒和摔开她的手,猝然起身,“你是彭城王妃,你可是要伴在协弟身边,进王陵、享太庙的!怎么能烧……烧……”
若归扯扯唇角:“还会有新的彭城王妃的。”
“你是他的原配嫡妻!不管他以后有没有嫡妃,有多少嫡妃,谁都越不过你去!”舒和直直的挺立着,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之后,她身子一软,伏在若归的床边,崩溃的大哭出声:“诺诺,还没到最后呢,咱们不说这个了,听话,啊?你这样……你这样,我要如何向协弟交代啊!”
若归摸索着触到舒和的发顶,执拗的不肯退让:“五嫂嫂……”
舒和只哭着不肯说话。
屋内一时僵持起来,只能听到众人的啜泣声与若归费力的呼吸声。
若归的身体忽然痉挛起来,在床上抽动了几下,猝然失力:“我……撑不住了,五嫂嫂,我闭眼之前,你……还是不肯应我么?”
舒和将脸埋在被子上,拼命的摇着头。
若归再没有说话,只是沉沉长叹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悲怆。
一直站在一旁垂泪的月柳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拭干脸上的眼泪,大步上前,跪在屋子中央,郑重行了一个全套大礼。她的额头触到地上,冰冰凉凉的,她的声音也分外冷静,甚至有些无情。
“婢子遵王妃意。”
舒和猛然回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月柳。
月柳的身体蜷成一个小团,肉眼可见的瑟瑟颤抖着,可她的语气却越发的坚定:“一别不回,再见无期,愿黄泉路坦,盼他生缘会。”
她直起身体,再次长叩及地,宽大的衣袖铺散在地面上,像一朵开的正艳、却从枝头上凋零坠落的花:“月柳拜别王妃。”
屋内一片静寂,就连众人的啜泣声都停了下来。
沉默间,月灯也几步奔上前来。她跪在月柳身边,同样一丝不苟的行了大礼,伏在地上。
她说话间仍带着哽咽,可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婢子遵王妃意。”
然后起身复拜,深深叩首:“月灯拜别王妃。”
所有人都知道,月灯月柳二人是若归的心腹,是她从娘家带来、从来与她形影不离的亲信。现在她们二人率先表态,也就意味着陇西李家将会无条件站在若归这一边。
齐嬷嬷强忍着心酸痛楚,跪地叩头:“遵王妃意。拜别王妃。”
在她们之后,屋内众人如潮水一般纷纷跪下,额头触地,悲呼道:“遵王妃意。拜别王妃。”
这满含着无奈与伤怀的呼声从屋内传出,在院子里回荡着,院子里的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自若归嫁入王府,她向来待人宽和、乐为人善,王府诸多下人都受过她的恩惠。虽然他们并不清楚若归最后的意愿到底是什么,但是都希望她可以如愿以偿,不留遗憾。
不知是谁带头,院外众人渐次矮下身去,跪地行礼:“遵王妃意。拜别王妃。”
舒和环顾着跪满了一屋子的仆从,耳边听着院外众人的拜别,眼泪争相奔涌而出。终于,她闭了眼,狠狠心下了决断。
“诺诺,我听你的,我听你的,你放心。若有来世,我不作你的嫂嫂,我当你的亲姐姐,可好?”
若归身上已经没有知觉了,就连痛感也离她远去了。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是很长时间没有感觉到的轻松与惬意。现在终于得了舒和的允诺,她的最后一分担忧也已消散,带着发自真心的抱歉与感谢,勉力点头:“好。”
“我……准备好了……”
舒和握紧了若归软绵绵的双手,厉声喝到:“去找东西!快去!”
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若归眼前一阵接着一阵的模糊,耳边的声音也飘飘悠悠、忽远忽近的,她能撑开眼皮的时间越来越短,黑暗包裹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屋内众人已经散开去各自忙碌,又看到月灯月柳已经起了身站在一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她不再勉强自己,顺着身体的本能阖上双眼,放任自己被黑暗吞噬。
这一晚,彭城王府无人入眠。众人看着高高架起的柴火堆,看着火焰飞速蔓延席卷棺床,看着黑暗的天色渐渐放明,看着最后一丝灰烬燃尽。
舒和跪在最前方,眼睛被烟气熏的赤红。直到棺床轰然倒塌,震起的灰白屑末被风烟卷着在院子中四处飞舞,才在月柳的搀扶下起身。
她木然的吩咐:“备丧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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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备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