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急匆匆的步入长乐宫,一进院子,就看到正焦躁的来回踱步的元轲。他双眸瞪得大大的,双唇紧抿,将两侧的酒窝也抿了出来,听到动静,“蹭”的抬头朝着这个方向望来,待认出是若归,脸上露出喜色,急忙小跑着过来。
“你来了。”元轲一开口,竟然带上了些哭腔,“文月还在里面,她们说有点艰难,可是这都多久了,这哪是有点艰难啊,会不会里面出了什么问题啊……会不会她们不是在里面救人,而是在想着一会儿怎么骗我啊……”
“别胡说,稳婆和医官都在,不会有什么问题。”若归其实也心慌的紧,但是在明显已经陷入焦灼的元轲面前,还得强撑着镇定,“我进去看着,她们不敢骗你的。”
元轲连忙点头,用殷切的目光送若归走到长乐殿的偏殿门口,门打开一条小缝,若归就飞快的闪身进了去里面。
殿内已经满满都是浓厚的血腥味,若归不能进入内室,只能站在屏风之外,踮着脚朝里面张望。
只听声音也知道,内室里已经慌乱成一片。平日里干什么都是慢慢悠悠的于王后,正哀声痛叫着,早已失去了她惯常的悠闲文静。还有来来回回奔跑的脚步声、水倒入盆中“哗啦哗啦”的声响、稳婆的鼓励和大吼声、侍女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乱成一团,让若归的心跳的更剧烈了。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传了出来,虽然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但说话间干脆利落,一听就知道是一个爽利能干的人:“哭什么,都这个时候了,眼睛里还没点儿活儿吗?还不赶快过来帮忙整理床榻,只知道在那里哭有什么用!”
这个声音若归认得,是于王后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侍女,叫鸯桂的,平日里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与于王后正好互补。
里面的啜泣声顿时停了,鸯桂有条不紊的指挥着:“这边来两个人,你们几个,去那边,小心一点,不要碰到娘娘的身子。婆婆,这里能看到娘娘的情况的,您在这儿靠靠,咱们还有的熬呢,您可不能先倒了。”
稳婆的吼叫声也停了,哑着嗓子应着:“哎,哎,老婆子已经是一身的汗,真是快撑不住了。谢谢姑娘了。”
经过鸯桂的一番指挥,里面因着产程过长而导致的慌乱情况顿时好转了许多。若归暗暗点头,在心中称赞鸯桂这个丫头关键时刻很稳得住。
安顿好了里面,鸯桂抽出空闲来转过屏风,来到若归面前。
她双袖高高挽起,露出一节细瘦的手腕,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将刘海儿都打湿了,紧贴在脑门上,有些狼狈,可行为举止依然落落大方的:“殿下,产房里事多忙乱,怕唐突了您,您还是到外面等着吧,奴婢一早就猜到您会来,早安排了小丫头在外面候着呢。”
若归又朝着里面张望几眼,什么都看不到:“没关系的,不必管我,娘娘情况如何了?”
“已经发动有一段时间了,进展有些慢,稳婆说了,虽然少见,但也是可能的,现在暂时做不了什么,只娘娘得多受一些罪,现在要尽量保存着些体力。”鸯桂语速很快,说的话却很有条理,“医官也在侧间候着了,药材柜已经补满备好,就在旁边,写了方子即刻就能开火煎药。”
该想到的早已备好,若归没有什么可以补充帮忙的了。她微微颔首,轻拍了几下鸯桂的手:“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鸯桂却蓦然红了眼睛。她显然情绪激动起来,却还能勉力维持着平静:“奴婢不辛苦,我们家娘娘才真真是受罪了。要是能让奴婢代替娘娘就好了,奴婢也是愿意的……”
这时,里面于王后的痛呼忽然变得响亮,与此同时,几个稳婆也七嘴八舌的嚷嚷开来,不住喊着“用力”“快到了”。
鸯桂来不及再说什么,转身飞跑着进了内室。
若归在外间站了片刻,想到还在外面翘首期盼的元轲,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元轲,他看到从里面出来的若归,立刻便将正放在鼻尖的一个荷包塞回衣服里,起身小跑着朝若归迎上来,巴巴的朝她身后看了几眼,又巴巴的向着她追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文月现在什么情况?”
若归不动声色瞥一眼元轲放着荷包的那个位置,又嗅到他身上微微的涩味,蹙紧了眉头,按耐下心中的恼怒,尽量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的样子,若无其事道:“不大顺利,但是还好,娘娘可是受罪了。”
“是,是。”元轲不住点头,急促的呼吸着,视线到处乱飘却没有焦点,情绪明显很是焦躁。
他安静了一会儿,随着室内于王后的痛呼声越来越惨烈,元轲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他伸出手将外裳内裳的衣领全部拽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手不住的在脸颊边扇着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院子里跑了起来,嘴里还不住念叨着什么。
若归本来就担忧于王后的情况,现在元轲在一边又是这个状态,更是让她烦的要死。她努力静下心来侧耳细听,也听不清元轲是在说些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语,什么“危险”“不行”“可以”,还连声念叨着“好好好”。
听着他这毫无逻辑的喃喃自语,若归皱了眉,再次盯着他装着那荷包的地方看了几眼,忽然涌起一阵冲动,想要冲过去将他那个香囊拽出来然后扔到他的脸上,再将他结结实实的打上一顿。
什么逍遥散!
若是这逍遥散真能让人心意顺遂、逍遥快活,那尽心竭虑的朝臣、奋勇杀敌的将士、寒窗苦读的学子、甚至是早出晚归的农夫商人,何必再如此辛苦努力!他这个做王上的先去逍遥了,置这小家大家、宗室天下于何处!
就在若归几乎快要忍不住时,忽然,里面传来响亮的婴孩啼哭声,声音洪亮又干净,似乎是刹那间穿透乌云的阳光一般,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一个新的生命。
一个新的希望。
若归也顾不上元轲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激奋的对着月灯不住重复:“成了,成了!”
然后急急忙忙的朝着殿门快步走去,便走边激动的问道:“王后还好吗?是个男孩女孩?”
殿门被打开了,一个稳婆带着满面笑容走了出来,对着若归动作轻快的行了礼,然后转向元轲,乐颠颠的:“恭喜王上,贺喜王上,王后娘娘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从刚刚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开始,元轲的脚就像是长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挪不开步子。他也不绕圈了,也不自己念叨了,这时有些傻呆呆的,看着满院子喜气洋洋的众人一波一波的朝他涌来,向着他恭贺,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最后终于定在了若归的身上。他眼眸中开始满是迷茫和不知所措,可是当他看到若归微笑着对着他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时,停摆的脑子终于“嘎吱嘎吱”重新运作了起来,渐渐就染上激动和喜不自胜。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孤有孩儿了,孤做父亲了!好啊,好啊!”
元轲乐得手舞足蹈,忽然就伸出手拨开挡在他前面的众人,埋着头就朝着偏殿冲:“文月,文月,孤来看你,孤来看咱们的孩儿!”
若归看着他初为人父,乐得失了分寸,将众人撞的七倒八歪的,本来抿着唇笑,可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急忙也冲上前去,拦在他面前。
元轲忽然被挡了路,本来是有些恼怒的,抬起头看到若归,又开始傻乐:“若归,若归,你听到了吗?我有孩子了,我也有儿子了!”
“我听到了,”若归伸出手,将素白的掌心摊在他面前,朝着他衣服里鼓鼓囊囊那一团挑眉,“东西给我,你再进去。”
元轲有些愣:“什么东西?”
若归皮笑肉不笑的,手掌翻过来,手指朝着从他衣襟处露出一角的荷包点了点,又再次翻转手掌,重将手心展在他面前:“你的荷包给我。刚生下来的小孩子脆弱的很,闻不得香味,你可别害他。”
元轲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也不跟她讨价还价,急忙将手伸进怀中,取出那个绣着流云纹样的荷包扔进若归手心,然后还将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将身上挂着的配饰印鉴一股脑都摘了下来,全部塞给若归,然后傻笑着:“没了,我身上什么都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埋下头,在自己身上深深的嗅了几下,忽然解开腰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外袍也脱了下来。然后又埋下头在自己身上左闻闻右闻闻的,这才终于满意了。
元轲抬头对上若归的双眸,里面是满满的开心和期待,像是等着大人夸赞的孩子:“衣服上有残留的味儿,现在也没了。现在我不会伤害孩子了,对吧?”
若归看着元轲清澈的眸光,心中对他的不满就一点一点的消散了。
他的本性良善,正是因着过于良善,所以轻信了旁人,被恶意欺骗了而已。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正式成为了一个需要为着他人遮风挡雨的大人,时间久了,他一定能被拉回来的。
若归冲着他微笑:“快去吧,王后娘娘和小殿下在等你呢。”
元轲应了一声,欢快的跑了。
若归看着元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内,转身将元轲的一大堆东西交给了侍立在一旁的钟晓,两人飞快对视了一眼,钟晓轻轻点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若归收回手,不动声色的将那个荷包收进了自己袖口中。
王后刚刚生产,宫里喜气洋洋的,不论是谁都是脚下生风,忙成一团。若归又停留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事情可以帮忙的,便招呼着月灯准备离开:“咱们先回去吧。正好找一找咱们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明日入宫的时候可以带来。”
因着大家都很忙,若归也对宫内熟悉的紧,便谢绝了带路的宫人,只和月灯两人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可谁知,就在宫道旁那棵银杏树下,被人拦了路。
若归看着眼前这个人,双拳渐渐握起,眯起了眼。
她冷声道:“贺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