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归小心翼翼的扶着凹凸不平的冰凉墙面,沿着又长又陡的甬道向深处走去。墙壁上每隔几步就燃着一只蜡烛,摇晃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的很长,摇来摆去的,让人心里也无端的忐忑起来。
“王妃,这里空气实在不好,咱们不然先回吧?”月灯跟在若归身后,看看在前方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逼仄的甬道,又看看大腹便便的若归,满是忧虑的提议道。
“卜红定然是被青州这伙儿人掳走的,这都快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实在是不放心。”若归脚步不停,“何况……”
何况,如果不是一日机警,现在被带走的很有可能还是她。
何况,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卜红本来应该安安稳稳在府里待着,而不会孤身一人跑到府外去,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何况,元协已经在暗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过了。
迎面一阵冷风吹过,有些阴森森的。若归紧了紧肩上的披风,环在领口的白色细绒扎着脖颈上的肌肤,微微的痒。风中除了带来些许寒意,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丝丝缕缕的往鼻孔里钻。
若归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味道。有些酸臭,有些潮霉,还有一些铁锈的腥气。
她知道府里设有暗室,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暗室的环境不会怎么怡人,可是现在还没有真正进入暗室之中,周围的环境之恶劣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
元协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守了将近三天三夜,她一定得让他出来休息一会儿,哪怕是一小会儿也好。
随着她们在甬道里越走越深,前方开始有了隐隐约约的动静。若归明白前面不远就到了暗室,元协就在那里,心中受了好些鼓舞,不由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暗室,那一阵古怪的声响越是清晰,好像是什么东西簌簌的摩擦声音,又偶尔带着金属的碰撞声音,间或还有“呲呲”的烟气声音,伴着有气无力的呜咽之声。低哑的呜咽声中饱含着不甘、怨恨和痛苦,经过悠长的甬道飘飘荡荡的传来,在左右两面都撞出回声,好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在周身上下。
若归打了一个哆嗦,将披风拽的更紧了些。
月灯心中是浓浓的不安,她斟酌片刻,再次开口道:“王妃……”
回答她的却是一声凄厉的悲鸣。如果说之前的声响只是受伤之人的呜咽呻吟,现在的这一声就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长啸。
若归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主仆二人静悄悄的立在阴森的甬道中,不发一语。
“滋啦滋啦”的声音持续不断的从甬道尽头传来,却再没有什么人声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若归甚至闻到了淡淡的焦糊味道,让她几欲呕吐。
她站在甬道中间,呆呆的盯着前方,月灯完全猜不出来她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若归的身子迟疑着微微偏转,似乎是要转头回去的样子,可是顿了顿,她却再次转身,毅然决然的面向前方,朝着暗室大步流星的走去。
离得越近,难闻的气味也越浓烈,各种渗人的声音也越清晰。等到真正置身在暗室之外,都不用怎么仔细探究思索,所有的古怪便都有了解释。
若归隐身在黑暗中,克制着自己想要转头飞奔而去的冲动,默然无语,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竟然还给元协出主意,教他怎么从萧石那里逼问消息出来。
她一个人反复斟酌斗争,下了最大的狠心,也不过是用军棍行军法,在他眼中,一定很可笑吧?
说是暗室,倒不如叫做石牢更为恰当。刚刚她们走来的甬道,虽然逼仄幽寒,至少地面上铺设了平砖,墙壁上也做了打磨,而这暗室里,则完完全全是最原始的样子。墙壁用大石块摞建而成,棱角尖锐、沟壑不平,有一些石块的体积比周围的都大出许多,所以有着明显的凸起,显出分外狰狞的模样。
许多石块上还嵌着铁环,连着一条又一条铁锁链,有粗有细,多是暗沉沉的黑褐色,也有的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和白色。
想来哪怕什么手段都不用,只是被拷上粗重的铁链,被强压在石棱锋利、凹凸不平的石墙上,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暗室里到处都胡乱扔着奇形怪状的刑具,有的带着刺,有的闪着寒光,更多的若归从来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如何使用,上面布满的斑斑血迹却昭示着它们会给人带来如何的痛苦。
暗室无窗无口,无光无风,全凭着蜡烛照明,没有新鲜空气,也没有一丝暖意。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浓烈的血腥味和霉臭味盘桓不去,瘫在暗室中央的血人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若归盯着不久之前还魁梧健壮,甚至能与一日和诸多管事们一战的萧石,屏住了呼吸。
元协并不在这里,若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没有亲眼看到,是不是还可以安慰自己,这一切与元协无关,都是他手下的那些兵痞子们下的狠手?
可她的自欺欺人没能持续多久就被打破了。
原来暗室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是有一道暗门的,元协身后跟着白马与金羁,忽然从暗门里走出,出现在暗室里。
自嫁给他后,她其实已经见到了他的许多面。在外人面前永远一本正经的王爷,会在她面前像小孩子一样耍赖;在战场上铮铮铁血挥斥方遒的将军,可以用那双握刀提剑的手温柔的按摩她的腿脚。许多旁人不会有机会看到的元协,她都看到了,可是这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元协。
他平日里的温和消失了,唇角经常带着的温润弧度不见了,温润的气质更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寒意和煞气。他脸铁青、眸血红,一步一步逼近躺在地上的萧石,洁白的袍角垂在瘫软在地面上的萧石的脸侧,对比出惊心动魄的差异来。
他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看着地上的萧石,就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然后,他用脚尖推了推萧石的脸颊。
萧石紧闭着双眸,脸随着他的力道向一旁扭去。
元协冷漠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朝着旁边的金羁伸出手去。他的掌心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暗室内泛着莹润的白光。
这双手曾经勾着紫毫挥毫泼墨,曾经握着金枪势如破竹,也曾经捧着芴板慷慨激昂,指点天下之事。
可是现在,若归缩在黑暗之中,看着他的这双手接过一条满是脏污的长鞭,高高举起,然后毫不迟疑的挥了下去。
一鞭,两鞭……一直抽到第五下,萧石嘴角终于溢出一串鲜红的血沫,呻吟一声,身体微微痉挛起来。
元协并没有住手,他浑身环绕着让人胆颤的寒意,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挥的越来越狠。鞭子在空中的呼哨之声,还有落在萧石身上响亮的抽打之声不绝于耳,中间连些许停顿都没有。
他抽了多久,若归就僵立在外面多久。她的双手护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微微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元协终于停下了动作,随手将鞭子扔到一边,俯下身子,单手攥住萧石的衣衫,竟然就这么一只手将他高大的身躯生生拉扯了起来:“还不说么?”
他紧咬着牙关,阴森森的,语气骇人。
萧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里随着呼吸冒出带血的泡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很好,”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萧石说话,元协冷冷的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颜:“那我们再来一次?”
他将萧石掷到地上,转身缓步走到一旁,语气轻松,轻描淡写的吩咐道:“用梳。”
金羁行了礼,退回暗门之内。很快,里面走出几个亲卫打扮的兵士来。他们中有两人吃力的抬着一桶蒸腾着热气的开水,另两人各举着一根木棍。可是再仔细看看,那分明不是普通的木棍,在一端密密麻麻嵌着细密的铁钉,银光闪闪,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梳,竟然是要用这样可怖的东西,直接梳掉人身上的皮肉!
横飞的血肉,声嘶力竭的哀嚎。
那么残忍的场面,元协就在一旁平静的看着,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隐含着快意。
月灯紧紧攥着若归的胳膊,指甲在衣衫上掐出深深的印记,甚至已经掐红了若归娇嫩的肌肤,两人却都无知无觉的。
若归几乎出不上气来,靠在月灯的身上,与她紧紧贴在一起,两人挤作一团。她的目光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听她的控制,死死盯着元协平静的眉眼无法移开,自己却在瑟瑟发抖,抖到肚子里的小人儿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战栗,在她腹中不安的抽动起来。
抽痛越来越强烈,终于唤醒了木在那里的若归。她摸索着握住月灯同样冰凉的手,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的后退。
两人尽量无声的退到足够远的地方,才敢大步向外逃去,惨叫声追在她们身后,与血腥震撼的场面一起回荡不去。
若归双手紧紧捧着自己的肚子,健步如飞,直到她们钻出甬道,暖暖的阳光猛然洒在身上,若归这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就连拍在脸上的肃肃冷风也让她留恋不已。
月灯惊魂未定的在她身后喘着粗气,还没平定下剧烈的心跳,若归冰凉的手指就攥住了她的袖角。
若归的面色苍白,可是她的眸子黑亮黑亮的,闪着执拗的光芒:“月灯,扶我一下,我肚子有些痛。”
说完,意有所指的用眼神示意了下周围守着暗室的亲卫,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别太明显。”
如果说刚刚那么残忍的场景让月灯受到的冲击不小,现在若归的一句话则让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月灯急忙搀住若归的身体,勉力支撑着她的重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做出一副正常的样子:“王妃,婢子先扶您回去休息吧。”
若归淡定点头,一边保持着挺直的身姿,一边在月灯的搀扶之下慢慢朝着内院挪动。
腹内的抽痛越来越明显,若归的大脑却随着这样的疼痛越来越清醒,她有条不紊的在月灯耳边吩咐着:“一会儿你先去找医官,为了以防万一,让稳婆也准备起来。”
月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走得太快,拼命点头:“是,婢子知道了。”
“如果是真的发动了,你们也不要慌。月柳一直掌着内院,东西也都备起来了,府里还有阿娘前些日子派过来的有经验的嬷嬷,生产相干事宜,你们一概听她们二人的吩咐就好。”
“去请五嫂嫂过来。别说我这边的情况,只说我有急事请她过府一叙,等她来了,你再转告她,我将府内一干事宜全部托付于她,由她全权处置。”
“五嫂嫂来之前,府内暂时无人理事。月柳掌内院,一日掌外院,你们一定要牢牢守住王府,务必确保任何消息不能外泄。”
“还有,”若归加重了语气,叮嘱道,“不要去找阿协。”
月灯急了:“可是王妃……”
“听我的。”若归细白的手指紧紧抓着月灯的手,“如果真的需要,我会去喊他的,可是不是现在。”
若归盯着月灯的眼睛,直到得到了她的应承,才松开手指。
阿协,现在的局面,我自己还能处理,所以,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你。
可是如果我撑不住了……
阿协,请你回来,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