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长得很快。刚被她带回府时,还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小的男孩子,在经历了军中的历练后,现在他的个子抽条一般长高,却并不是文弱的模样,在他面无表情的冷脸衬托下,反而有了一种远远超过他年龄的冷厉锋芒,已然是个成熟的少年郎了。
其实这几年来,一日真真正正跟在若归身边的时间,一半都不到。他总是很忙,像棉布一样贪婪汲取着所有他想学习的东西,刻苦又认真。
若归能做的,只是在他回来时给他的如家一般的细致照顾,和在他离开时给他的很多叮嘱和一个鼓鼓的包裹。
但是她知道,一日也知道,他们就如同真正的家人一般,虽然各自分离、各自忙碌,但是总是会在空闲的时候惦记着对方,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都欢迎对方回来。
她有孕后,元协担心她的安全,特意征询了一日的意见,想将他调回若归身边近身护卫着她。
一日平日里很是珍惜时间,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学习新的技能,可是一听若归有孕,他却二话不说丢下了学了一半的拳法,收拾包袱就回来做了彭城王府的小侍从。
他总是沉默寡言的,存在感一向很低,可这一次,他却反常的主动出现在若归身边,浑身的敌意太过于明显。
史灯匠迟疑的停下脚步,看看面上蒙着一层冰霜的一日,又看看仰着头一脸莫名的若归,默默后退了几步,又退回了原处,不敢再说话了。
一日脸上向来没有表情,所以也看不出他是什么个想法,若归与月灯不解的对视了一眼,虽然不知道一日为什么突然这样,还是决定要维护一日。
若归尴尬的清清嗓子,收拾局面:“史灯匠,这样吧,我回去画个样子出来,然后派人给你送去,可好?”
史灯匠躬着身子点头:“是。”
若归挥手:“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史灯匠施礼过后,倒退了几步,转身便要出门去。
若归刚松了口气,正想待他出门后,去问问一日为何摆出这副模样,却感觉像是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一日的身影就从她的身边消失,转瞬出现在了史灯匠身后。
他仍是紧紧阖着双唇,右手扶上腰间佩剑,左手五指张开,像是捕猎的雄鹰一般去扣史灯匠的肩膀。
史灯匠的动作却出人意料的敏捷。他一个旋身避开了一日出其不意的一击,飞快后退了几步,移出一日的攻击范围。
一日见他逃开,动作毫不停顿,右手抽出佩剑,照着他便追了过去。
史灯匠被迫接招,虽然赤手空拳,可是拳拳有力,健壮的胳臂左右格挡着一日的攻势,一时之间两人身影旋移、动作迅猛,再加上各式时不时被扫落的屋内摆件,让人眼花缭乱。
若归被这突变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双手护着肚子从桌案后站起了身。月灯抢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两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一日与那史灯匠突然缠斗在一起。
屋内这般的异常响动很快就引起了外面候着的众人的注意,灯火管事并几个其他管事也顾不得许多,一起撞进门来,先是被眼前的场景唬住了。他们在门口呆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撸起袖子随便抄起眼前的家伙,也跟着加入战局。
管事们并不通武艺,全是情急之下匆忙上场的,也没有个什么章法,只拿着手里的东西东挥西砸,会不会误伤到一日已经是无心去想了,能不能碰到史灯匠的身儿也全凭运气。若归甚至注意到,众管事之中行动最为勇猛、怒吼最为响亮的采办管事,拖着胖胖的身躯在人群中撞来撞去,却是全程闭着眼睛的。
有了这么一群随心随缘、毫无章法的管事们的加入,场面更加混乱了起来。就在这乱七八糟之中,门口立着的屏风摇摇晃晃了许久,终于轰然倒下,砸起一地金玉碎屑。
这声突然的巨响犹如当头一棒唤醒了众人,管事们的动作都顿了一瞬,就连身宽体胖的采办管事也试探的睁开了眼睛,从眼缝中左右张望,这才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战场,独自面对着一堵墙。
那些管事们虽然并没有给史灯匠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可是混乱和不便还是带来了许多的,就连一日也为了躲避管事们的无差别攻击而发髻散乱。
在周围安静下来的短暂一瞬,史灯匠终于找到机会,放弃了紧紧缠着他的一日,朝着若归飞身扑来。
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刹那间,混乱再起,各位管事纷纷扔掉手里的“武器”,你拖腿我抱腰,死死拽着史灯匠不撒手。采办管事回转过身,努力从两条□□中瞪出眼睛珠子,嘴巴大张着直冲过去,一个扑倒,欺身朝着史灯匠压下来。
史灯匠身上挂满了胳膊手腿脚甚至还有头和牙齿,又被采办管事借助庞大的身躯这么一压,只来得及爆出一句粗口,就麻溜的倒了下去。
一场本来应该惊心动魄的险情,最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收了场。
元协收到消息,抛下宫里的事务赶回了府,一进书房的门,先是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他皱着眉头绕过正在收拾残局的侍从们,直到抬眼看到坐在窗榻上眉眼灼灼的若归,才松了口气。
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各种碎屑单膝跪在窗榻脚踏处:“没事吧?”
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的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吓到。
若归看着倒是精神得很,摇摇头,还有心情关心他:“阿协你回来的好快啊,事情都忙完了么?路上要小心些呀。”
“听到府内传信,我还哪有心情做别的事情。”元协说着,努力克制着心中卷起的煞气,害怕吓到她,“怎么还在这里耗着?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若归不想走。
一日突然出手,史灯匠反应迅速,两人交战伊始若归实在是没有心理准备,的确吓了一跳。可从众位管事一拥而入开始,她知道自己怎么也不会有事了,整副心思就都转到这次事件上来。
她每日都待在府中,实在是无聊,突然出了这么一桩子事,勾起了她极大的兴致:“等等再回去,我在审案子呢。”
“审案子?”元协看若归跃跃欲试的,有些哭笑不得,放柔了声音哄她,“案子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给你审的水落石出,可好?”
若归甜甜的笑着,坚决的摇头:“不好,我要自己来。”
对上元协不赞成的目光,她老老实实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样被吊着的感觉太难受了,我一定得弄清楚才能安心。”
在史灯匠被众人合力擒住之后,若归仔细端详了他的脸。他浓眉大眼,正如灯火管事所言,面上有长长的一道疤痕,从左耳底一直延伸到右侧眉尖,很是狰狞。若归确信,如果她之前见过他,一定会留下很深的印象的。
可是她已经在这里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了,就是想不起来这种莫名的眼熟是从何而来的。
“你一直待在这里干想着,也想不出来呀,”元协手上用了些劲儿将她从榻上带起来,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搀着她往外走,“咱们先回去,我陪你回去吃些开元斋的酥饼,喝点你喜欢的果子汁,慢慢想,不着急。”
把若归送到房内安置下来,元协又匆匆离开,去暗室里亲自审问那位史灯匠去了。
元协这一去,连晚食也没有陪着若归一起用,直忙到夜色渐深才回来。若归已经洗漱完毕,换上寝衣窝进暖洋洋软腾腾的被子里了,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急忙艰难的撑起沉重的身子,扬声唤道:“阿协?”
“是我。”元协走到屏风之后停下了脚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之上,是一个清隽挺拔的轮廓,“你怎么还没睡?”
若归知道他是怕将外面的寒气带到屋内,所以拽了个靠枕摆在床围上,自己斜斜倚上去,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样隔着屏风与他说话:“我在等你呀。”
她的声音甜甜的,尾音拖长,带着一丝娇憨和纵意,与这暖香馥郁的屋子相得益彰。
元协隔着屏风看不到她,便在脑海里勾勒着她现下懒洋洋的样子,不由的微翘唇角,语气更加温柔了:“我皮糙肉厚,在外间的榻上凑合一晚上就行,你不必等我。”
若归吃吃的笑:“皮糙肉厚?你可是洛郡城中一等一的丰神俊朗,要是你都皮糙肉厚了,可让旁人怎么办?”
说着,还饶有介是的晃头颂起诗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元协笑斥她:“这么夸自己夫君,倒是不嫌羞。”
若归想到元协的那本小册子,也微笑起来。她悄悄举起手指,在空中虚虚的勾勒着元协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不嫌呀,这么好的你,可是我的。”
两人互相调笑了几句,这才说到正题。若归好奇的问道:“史灯匠开口了么?”
提到这个,元协掩在屏风之后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略过淡淡的杀意,语气却没有一点变化,仍是温柔和煦的声音:“他倒是个汉子,不管我们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你们竟然是去问的么?”若归大感意外,“我听说,对于违反军令的将士,军中不是有军棍么?不然打上他一两棍试试?”
元协脑中飞快掠过暗室中的场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从的点头:“好,我明天让他们试试看。”
“那我今晚岂不是要睡不好了啊,”若归哀号一声,自己碎碎念叨,“看着他不过一个手艺匠人,没想到竟然这么能撑啊。不过也是,看他的招式,孔武有力很像样子,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灯匠,说不定他是个刺客呢?再或者是个行伍之人也不一定……”
若归慢慢住了嘴。她在那些久远的场景里,在那些被她漠视掉的细节里反复扒拉,终于模模糊糊想起一个人来。
元协听里面没有了声音,有些好奇,正好现在身上的寒意也散的差不多了,他便掩去脸上明显的暴戾之色,抬步绕过屏风,正好对上若归瞪的圆圆的双眼。
元协笑着靠近她:“这是怎么了?看到我有这么激动么?”
“阿协,”若归有些呆呆的,“我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她将史灯匠脸上的伤疤抹去,将这张脸与深埋在记忆里很久的一张脸反复对比,愈发肯定了:“我的确见过他,在长邕城。只是那个时候,他的脸上还没有这道疤。”
“他是萧石。”
“他是萧凰的亲兵,当时在长邕城头,萧凰中箭后,他想要杀我,被萧凰喝止了。”若归努力回想着当时的场景,慢慢说道,“后来,萧凰让他带着剩下的人回青州去,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了。没想到,我们竟然还有机会再见。”
元协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他默不作声的听着,待若归说完,拍拍若归的手背:“萧家本应已被剿灭,他现在敢假借灯匠的身份潜入府里来,怕只怕不止他一人逃脱,甚至有别的势力与萧家勾结在一起,在背后支持他们。我得再去暗室看看,你先休息,不必等我。”
若归知道兹事体大,乖巧的点头,顺着元协的力道躺回被子里,任元协仔细的为她掖好被角,摆好鞋子:“阿协,你也要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元协对她展颜一笑,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我陪你睡着了再走,安心睡吧。”
第二日若归便收到消息,史灯匠果然就是萧石。他很爽快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三缄其口,咬死了不说。
元协也无法,只能陪他耗着,耗到后来若归都不忍心了。经过内心的再三斗争,还是心疼元协的心更多一些,她甚至悄悄建议元协,不然上些鞭子什么的刑具试试。
元协无奈的揉她的头发,让她不要操心。
又是大半个月没有消息。眼看着年节将至,街上的年味儿也越来越浓,萧石还是不肯开口,也不见再有别人来救他,或是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若归便也顾不上他了,将萧石抛到脑后,一心一意的准备起年节来。
就在距离岁末只剩五天之时,忽有一个消息送来。
卜红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