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予安·后事

风露守在王府后墙处,神情紧张的左右张望,忽然墙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动作迅速张开了弓,眯起一只眼睛,箭头的寒光直指向动静源头,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个身影出现在墙头上,背上还背着一团黑影。风露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清隽身影,急忙放下弓箭,迎到墙下去接应:“公子,这边。”

两人动作轻轻翻过院墙,风露让那人先走,自己留在那里,谨慎的抹去那人留下的痕迹,再三确认无误后,他才一步三回头的朝着巷尾快步走去。

转过弯,就看到巷尾处静静停着一辆马车,在黑夜的笼罩下犹如鬼魅。风露悄然靠近,轻轻叩响车窗,里面传来压得低低的声音:“走。”

没燃灯烛,没挂徽记,这架马车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兽皮本来昂贵,可细细看去,这架马车的轱辘却全用兽皮包裹,既能减弱声音,又能减轻震动。

马车内,因为要护着若归,让她能有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予安不敢坐上放着软垫的座位,整个人就蜷缩在坚硬的木制脚踏上,将自己的身体垫在若归身下。

他看着双目紧闭、睫毛无力垂下的若归,将手指轻轻悬到她鼻尖之下,感受到她微弱却温暖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从戒备森严的彭城王府里偷出一个人来,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他对王府布局不算陌生,也是冒着甚大的风险。如果被发现他试图携王妃逃匿……

恐怕不仅是身败名裂,还会众叛亲离,性命不保。

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视她的哀求于无物。

他在安乐坊有一间小院子,是他刚刚迁到洛郡、在自己的府邸修好之前就偷偷买下的,房契上挂着旁人的名字,就连全崔家也只有风露一人知晓。

这间院子,本是为了在生死攸关之时,给自己准备的一条退路,现在清出来给她,他倒觉得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害怕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引起安乐坊左右邻居的注意,马车在坊外小道上就停了下来。予安却没有第一时间就下车去,而是帮若归拢紧了披风,将兜帽盖上她恬静的面庞,然后耐心的等待着。

等了一会儿,才有人再次轻轻叩响车窗,风露的声音传来:“准备妥当了。”

予安动作迅速却轻柔的将若归横抱在怀里,风露适时拉开车门,他一步一步踩的平稳,朝着那座小院子快步行去。

因为事发突然,准备时间仓促,也不敢动用太多人手,院子是他和风露两个人动手收拾的,只来得及将床榻上的浮尘掸走,铺上新的被褥,再燃起地龙,将火盆摆在屋内。

予安小心将若归放进被褥之中,手触到仍然有些凉意的被面,皱了皱眉头。

她刚刚生产完,应该是不能着寒的……

幸而他在来之前多想了一想,匆忙带上了一个小暖炉,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予安急忙将暖炉塞到她的身侧,又在褥子上摸了又摸,仍觉不够。

他环顾四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予安的眉头越锁越紧,没有趁手的物件,他甚至都想自己上床去捂暖被褥了。

可是不行……就算现在没有人在场,将来也没有人会知道,他也不能这么做。若归现在正在昏睡中,还刚刚受了情伤,他做不出这样趁人之危的事情。

予安心里着急,干脆一把拽下肩上披风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卸下佩玉、松开腰带、扯开衣襟,脱起衣服来。将外衫除掉,他仍没有停手,继续将夹着细细棉絮的中衣也脱下来,不顾自己身上只剩了单薄的内衫,小心翼翼的把带着他暖融融体温的中衣紧紧裹在若归身上。

手掌下终于有了一丝热气,予安长吁一口气,身上打了个哆嗦,这才感觉到寒凉的夜风正一丝一丝往他身体里钻。

他从地上捡起披风,只拍拍沾染上的浮土,便毫不在意的搭在肩上,又随意卷起外裳,就着名贵的锦缎擦起桌子来。

他是清河崔家的嫡子,虽然从小被送到北朝王宫中,很是吃了不少苦头,却也从来没干过擦地抹桌子这种活计,甚至就连下人们来做的时候,也都得小心避开他,生怕脏污了他的眼,折了他的谪仙风度。

现在他努力找寻着平日里擦拭佩剑的手感,呼哧呼哧的抹起桌面来。

这座小院久没有人住,距离上次来打扫也有一段时日了,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予安用干燥的衣服横竖左右乱抹一通,灰尘很快就被扬了起来,倒是呛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立刻打了一个大喷嚏出来。

予安第一反应便是用手捂住口鼻,勉力压抑着嗓子里的痒意,一直憋到双眼泪光闪闪也不敢放松,惊慌的朝着若归看去。看到她仍然睡的香甜,并没有被他吵醒,予安这才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去,这才敢痛痛快快的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回到屋子里继续去擦桌子,擦完桌子又去擦凳子,然后再出去咳嗽半晌。

风露从灶房端着刚烧开的热水过来,一进门,就看到他平日里丰神俊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正蹲在那里擦着凳子腿儿,自己的腿都软了,急着上前去抢他手里的“抹布”:“公子,让我来……”

那“抹布”柔软顺滑、手感极佳,什么抹布,分明就是公子身上百金一匹的蜀锦!

“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马上就得走了,都靠你一人做,何时才能做完?咱们两人一起也快一些。”予安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却还记得压低声音,“你多烧些热水,放在炉子里煨着。月灯还不知何时才能脱身,咱们也不能频繁过来,能准备的都要准备好。”

一夜忙碌。眼看着已经过了丑时,再过一会儿,需要筹备早铺的人就该起了,予安这才带着风露悄悄离开了安乐坊,避开自己的门房侍从偷偷潜回崔府。

风露看予安疲惫的揉着眉心,有些心疼:“公子,休息一会儿吧,今日高阳王妃一定会派人来知会您丧仪的事情,还有的忙呢。”

予安闭着双眼聊以小憩:“月灯那边怎么样了?”

风露小声回道:“已经殉主了。”

予安点点头,整颗心仍牵挂在若归那里:“明日一接到讣讯,你就立刻派人去给阿协送信。他不回来,月灯没有办法脱身,若归那边就没有得力的人看顾。”

风露点头。

予安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道:“明天我在王府里筹备丧仪,会派给你一些外出采买联络的事情,你瞅着空子了就去那边看看。但是千万注意,绝不能被人发现你的行踪。”

风露俱都应承下来。

予安想到什么就吩咐一声什么,时间过得很快,好像一转眼间天边就泛起了微微亮光。天才刚蒙蒙亮,便有脚步声传来,是门房的小子,隔着门小心翼翼的问:“风露小哥,公子起了么?”

予安睁开了双眼,与风露对视一下。风露了然的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回:“什么事情,你说。”

门房的小子声音都在颤抖,显然是被惊的不轻:“彭城王府来人报,昨晚王妃殁了,高阳王妃做主火……火葬了,请公子尽快过去。”

予安与风露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一片静默。等了一会儿,予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将本就凌乱的衣衫扯的更狼狈一些,朝着门口走去。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终于扑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门扉。

出现在门房小子面前的予安满脸都是震惊之色,他双目发直,双手颤抖,失声道:“什么?彭城王妃殁了?”

不管是跌跌撞撞的直奔王府,还是不可置信的再三确认,亦或是惊痛难耐的悲恸伤怀,予安都表现的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只是在他看着匆匆赶来、悲痛欲绝的李家众人时,总是不自觉的躲避着他们的视线。

若归曾经带在身边的五姑娘叫稚妃的,已经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婷婷少女,却扑在若归灵位前,哭的像一个婴孩般涕泪交加;李夫人不住抽噎着,泪水就没有停下来过;琰休面色苍白,紧抿着唇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琰实的眼睛则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不住喘着粗气;就连勉力维持着冷静的李冲也眼底发红,一夜之间好似苍老了不少。

他们一直对他很好,他们差一点……就是一家人了。

予安压抑着浓厚的内疚,心中对元协的怒意更是汹涌。

他明明知道若归身怀六甲,却还抛下她一人留在府里,让她独自承受分娩的疼痛与危险!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事情便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若归本不需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也不必带给她的亲人如此悲痛打击。她还会是那个天真明媚、血统高贵的世族嫡女,而不用抛弃身份、亲人和孩子,去过那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

予安胸中积蓄着诸多不满,本是想要等元协回来冲他发一通火的。可是当他见到赶回来的元协时,却什么指责都说不出来了。

元协是在第二天的深夜到的。

他毫不理会禁宵行者的规定,于深夜在大街上纵马狂奔,马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东坊之内,到了彭城王府门前才猛然勒紧缰绳,定定坐在马上,看着王府门前挂着的黑白魂幡发愣。愣了好一会儿,他好似猛然清醒过来,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冲进门口,大步朝着正院奔去。

直到终于置身于灵堂之上,他才顿下脚步,僵直站在灵位面前。

他的脸上终于没有了无时无刻不挂着的温润笑容,整张脸阴沉的可怕,眼里仿佛能滴出血来。

予安站在一旁,看着元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暴怒起身,抽出身侧的佩剑疯狂的左右劈砍,将刚刚布置好的祭幛毁的七零八落,又提起坐在一旁的蒲团上念经诵佛的僧人们,将他们统统推搡到一旁,还抄起他们的法器与经书,一件不落扔到了门外去。

他如困兽一般挣扎、反抗、用尽全身力气,最后终于跌坐在地上,无措的喘着粗气。

予安一直站在阴影中,沉默的看着他的疯狂,在他终于安静下来,才缓步靠近,在他身旁蹲下身子,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

最后,予安只能用了些力道拍拍元协的肩膀,沉声道:“节哀。”

然后他站起身,叹息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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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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