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场统一

苏清辞没有立刻作答。她立在萧珩的书房里,烛火将两人影子投在墙面,一高一矮,隔着三步无法逾越的距离。

"殿下那一跪,"她缓缓开口,“替谁挡了箭?”

萧珩将绢帕妥帖收入怀中,缓缓起身。膝盖旧伤受寒,起身时他悄悄按了桌沿借力,动作极轻,却没能逃过苏清辞的眼睛——她清晰看见他指节攥得泛白。

本我:疼成这样了。太和殿前积雪的汉白玉,他跪了那么久,起身时脊背还不肯弯一下。次日还早朝、还部署追踪、还替她列好清单。他的膝盖还能撑多久?

工具人格冷声:“摄政王膝伤状态:重度劳损加风寒侵袭。行动能力评估:未来三至五日上朝困难。对齐假山密谋信息,确认毒杀与拖住萧珩同步进行。信息已记录。……建议无需额外关注。”

苏清辞的目光没有从萧珩指节上移开。工具人格的建议像一道极薄的冰层覆在她心上,她听见了,可她感觉不到它。因为她看见萧珩站直身体的时候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像大雪里一块石头,裂了也不会让人看见缝隙。她没有回应那道建议。

"太后娘娘处置了高内侍,"萧珩避开她的问题,向前半步,“可高内侍只是传信跑腿的小人物。真正日日在陛下耳边吹风、挑拨君臣隔阂的,是前日景国公入宫时,随行伺候的贴身内侍。”

苏清辞眉心骤然一紧。"陛下身边内侍不止高内侍一人。"萧珩停在她身前,"另有一人,自陛下登基前便贴身伺候五年。前日便是他引陛下与景国公独处一个时辰,那些挑拨之言,尽数经由他传入幼帝耳中。五年近侍,朝夕相伴,太过寻常无害,反倒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从未被划入高内侍关联眼线名单。”

“王爷知晓此人身份。”

"知晓。"萧珩看着她,“只是太后确定现下动手拔除?”

苏清辞沉默片刻,瞬间懂了他的考量。先前高内侍早已处置,替补的人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此刻若把这些人连根拔除,景国公立刻察觉全盘遭人清算,被逼至绝境势必疯狂反扑,幼帝身边那名潜伏五年的暗线,也会被他当成尖刀率先启用,景琰更会成为对方下手的第一目标。

“王爷觉得,此人短期内还会动手吗?”

"不会。"萧珩转身坐回书案之后,“他只是摆在明面上传声的耳朵,作用不过是遮掩我们真正用来迷惑景国公的长线。若断了这条浅渠道,反倒会打草惊蛇。那名伺候陛下五年的暗线底细我早已查清,尽在掌控之中,不必急于拔除。景国公自以为此人埋藏极深、无人洞悉,对他送来的讯息深信不疑,往后我们恰好能借他之手,源源不断递去我们刻意编排的假消息,稳住对方心神。这三天缓冲期,足够你不动声色换掉砚台里的毒纸。”

苏清辞静静打量他。那日太和殿风雪长跪,他看似伏地自省、一言不发,实则借着两刻钟罚跪的空档,一面摸清景国公器物入宫的整条输送脉络,一面勘查出丹陛之下连通重华宫的地下密道,将所有明暗线索尽数留给她探查。他并非替她挡箭,而是将藏箭的源头、暗中往来的暗道,一并引到她面前,由她亲手拔除祸患。

“王爷为何不亲自出手清算?”

萧珩垂眸翻书,语调平淡:“臣出手,景国公立刻察觉臣在暗中针对他。太后娘娘出手,在外人眼中不过护子心切,二者分量截然不同。”

苏清辞望着他安静翻书的侧脸,忽然轻声发问:“那日跪在雪地里,王爷心中在想什么?”

萧珩翻页的手骤然停住。他没有抬眼,声音淡得如同窗外落雪:“在想太后娘娘递帕之时,指尖触到臣手背,那处正是太渊穴,稍加按压便能使人半臂发麻无力。”

苏清辞呼吸轻轻一滞。

工具人格:“目标萧珩已识破样本部分习惯。警告……”

苏清辞没有听。因为她看见萧珩说这句话时翻书页的手指停了很久,像在等一个答案——等她是否要否认,是否要把指尖触到他太渊穴这件事解释成无心之失。可她不想解释。她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珩抬眼看了她一瞬,像确认了什么,然后把书页翻了过去。那一眼不深,但苏清辞在那一刻忽然觉得,他翻书页的节奏和她夜半按在窗棂上的叩击声是同一个频率。工具人格卡住了,第二次。

"太后娘娘过往身世,臣无意深究。"萧珩掀开新一页书卷,"臣只想告知娘娘,若棋局走到最后,有人拿陛下当作筹码要挟,臣会与太后站在同一侧。"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臣欠先帝一条性命,陛下是臣唯一的侄子。太后护持幼帝的心意,臣看得一清二楚。”

书房沉寂片刻,窗外风雪再度簌簌落下。苏清辞指尖泛起凉意,微微后退半步。

心底翻涌长久积压的孤寂与酸涩。前世她拼尽全力挣脱囚笼,换来的却是全员背叛,冲天烈火之中,所有她曾半分信任之人尽数冷眼旁观。漫长岁月里,人人只将她视作可控兵器,从未有人愿意与她对等并肩,更不存在同拆一盘死局、彼此制衡又相互庇护的同伴。萧珩坦诚并肩的话语,完全打破工具人格长久固化的判定逻辑,意识深处的程序再次陷入卡顿。

"哀家明白了。"她转身走向房门,走至门槛又顿住,"王爷膝上寒伤积久,太医院有一名擅长调理陈年寒痹的太医,哀家明日差他入府问诊。"不等萧珩回应,她推门走入漫天风雪。

夜风灌进书房,烛火猛地歪斜晃动。萧珩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头看向膝间厚毯,良久,伸手按向膝盖外侧一处穴位——正是昨夜她暗中送来药方标注的位置。他将那张药方折好,同那方红梅绢帕一并收进怀中。

第二日清晨,苏清辞继续彻查重华宫。那方澄泥砚原样放回书房案头,夹层内的毒纸片早已被她替换成无害淀粉薄片,她取钛钢镯内医用胶混合颜料,将砚底缝隙泥封复原,毫无破绽。午后,青梧依照吩咐,将高内侍从浣衣局秘密带出,押入凤仪宫地窖。苏清辞亲自审讯。

高内侍跪在冰冷地面,浑身抖如筛糠,嘴唇青紫失色。

"那两名深夜潜入假山的黑衣人,是什么来头?"苏清辞蹲下身,语气平淡,如同闲谈寻常琐事。

“奴、奴才真的不知……太后娘娘饶命!”

"你虽不知二人身份,却清楚那方砚台藏有猫腻。"苏清辞从袖中取出毒纸片摊在他面前,"不然昨夜幕后之人,不会急着派人来灭口。"高内侍望见薄片,整张脸血色褪尽。“太后饶命,是奴才贪财!有人送来重金,只吩咐奴才将景国公进贡的砚台送入书房,未曾告知内藏剧毒……”

"送你银两之人,是谁?"高内侍浑身战栗,半晌才从齿缝挤出名字:“是宗室中人,穿靛蓝锦袍,自称广陵郡王府管事……”

苏清辞攥手术刀的指节骤然收紧。广陵郡王,先帝远支宗室,封地江淮,常年居于封地,先帝驾崩之时,仅遣长史入京吊唁,本人不曾露面。藏得如此之深的宗室,竟早早把手伸进重华宫谋害幼帝?

她站起身,将手术刀收回袖中,吩咐青梧关押高内侍后便走出地牢。天色彻底暗沉。苏清辞立在后廊,望着天际沉沉压下的雪云,指尖缓缓收紧。

广陵郡王,远支宗室。此人不在她先前划分的四股势力之内——景国公外戚、苏家母族、宫内宗室女史、摄政王萧珩。宗室女史不过明面监视,真正手握图谋之心的宗室势力,藏在千里之外的封地。广陵郡王出手第一招,便是毒杀储君。毒杀景琰,谁能坐收渔利?景琰一旦身亡,大靖无嫡系皇嗣,宗室之中最有资格继位者,便是广陵郡王。

苏清辞闭上双眼。她前世在基地学过一层战术,名为三层棋局:先推景国公在前做明棋,高内侍充当明线,令所有人误以为朝堂纷争只是外戚与摄政王的权力争斗,从而彻底忽略真正觊觎龙椅的幕后棋手。广陵郡王,意在整座大靖江山。

她睁开眼,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此事凶险远胜景国公,牵扯宗室夺嫡,足以掀翻整个朝堂,她必须与萧珩互通消息。苏清辞返回寝殿,点亮一盏烛火,取素笺提笔,只落下五个字:郡王,广陵。写罢折成小巧方胜,塞进空蜡丸,递给青梧:"今夜送至摄政王府,不走正门,从西侧院墙扔进后院书房。“青梧接过蜡丸,不多言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苏清辞立在灯前,烛火跃动,指尖无意识叩击桌案。她忽然想起昨夜萧珩那句"臣欠先帝一条命”,心中生出一丝疑惑,他究竟亏欠先帝什么?又想起烛火下他望向她的眼神,寒凉如冰刃,却在某一瞬悄然松动。她熟习三千种辨别人心的法子,唯独读不透那一瞬暗藏的情绪。

工具人格没有出声。从书房里那第二次卡顿之后,它就一直沉默着。像一道系统的权限被什么东西悄悄覆盖了。

苏清辞拢紧衣袖,抬手吹熄烛火。雪还在落。困于皇权牢笼的两人,彼此戒备试探,却是这盘深宫死局里,唯一对等、唯一能并肩拆棋之人。而棋局的第三层,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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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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