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清辞端着亲手熬的安神汤进了重华宫。
景琰还没醒,寝殿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旺。杨嬷嬷在榻边守着,见她进来,忙俯身行礼。苏清辞看了一眼这个五十出头的老妇人——景琰登基以来,衣食起居大半经她的手,景国公当年亲自挑的人,稳当、话少、不出错。
"娘娘来得早。"杨嬷嬷起身,声音温和恭敬,“皇上夜里醒来还念着娘娘呢。”
"本宫来看看。“苏清辞将安神汤放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寝殿四角。三间明阁、一间暖阁、一间书房,外间是值夜宫人歇脚的地方。景琰的居处不大,但物件不少——书册、玩器、笔墨、药膳、熏香……
那个"东西”,会是什么?
"杨嬷嬷。"她转过身,面上是惯常的温婉笑意,“昨夜皇上睡得可安稳?”
"回娘娘,后半夜醒了一回,说是做梦了。"杨嬷嬷顿了顿,“奴婢给他喂了半盏温水,又哄着睡了。”
苏清辞点头:"皇上年幼,梦魇是常有的事。"她往书房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案头那套新笔砚上,“这套笔砚瞧着眼生,何时送来的?”
杨嬷嬷跟过来看了一眼:“回娘娘,是前日景国公府差人递进来的,说给陛下练字用。”
苏清辞拿起砚台,翻过来看底——澄泥砚,徽州工,值不少银子。景国公疼外孙,送套好砚台不算什么。她将砚台放回原处,指尖在砚台边缘停了一瞬。砚台底部的凹槽里,有一道极细的、不规则的缝隙。像是砚台本身烧制时留下的裂纹——又像是被人有意凿开、又用泥料封回去了。
苏清辞没有动它。她转身走回外间,:"等皇上醒了,让人知会一声,我再拿新的安神汤过来。"杨嬷嬷应了是。
苏清辞走出重华宫时,天色已经亮透了。雪停了,宫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她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低得只有青梧能听见:"派人盯住那套笔砚。尤其是景国公府前日送来的那方砚台。记下所有触碰砚台之人的去向。"青梧垂首:"是。"苏清辞顿了顿:“再去太医院取一套最细的银针,午前送到凤仪宫。”
午时三刻,苏清辞再次踏进重华宫。
景琰正在书房里描红,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见她来了便搁下笔扑过来:“母后!”
苏清辞笑着接住他,低头看了看他桌上的字——写得虽没有大成,但看得出用了心。"琰儿描得不错。歇歇吧,母后让人备了酥酪和安神汤。"景琰欢欢喜喜跑去找乳母。
苏清辞走到案前,拿起那方澄泥砚。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砚台底部那道细缝上。她从袖中取出太医院的银针,最细的那一根,针尖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她将针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挑——泥封碎了一角。
里面露出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薄片。苏清辞用针尖将那薄片拨出来,托在掌心细看。日光下,薄片微微泛着油光,边缘裁得极齐整,贴在皮肤上几乎不会脱落。她将那薄片凑近鼻端,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砒霜。浸透了薄如蝉翼的纸片,封在砚台底部的夹层里。景琰每日用这砚台磨墨,墨汁浸入砚底,日日析出微毒——三五日之内体表看不出痕迹,可积在脏腑里,半个月后便是不可逆的损伤。三天之内必有反应。这句话的意思是:三天之后开始显现症状,等太医院查出来的时候,毒已入骨。
苏清辞攥着那薄片,指节微微发白。
本我:砒霜。有人要杀她的孩子。她差一点就来晚了。
工具人格冷声切进来,语调比先前更硬:“二级警报。情绪污染扩散中。组织基准:任务目标出现生理风险时,样本应执行优先级判定——备份信息、替换毒物、锁定入宫渠道。情绪毒素占用过多运算资源,必须中断。”
指尖薄毒的甜腥钻入鼻腔,无数压抑多年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前世基地之中,她日日承受毒物耐受、药剂改造测试,皮肉溃烂、脏腑灼痛是常态。囚笼里一同长大的孩童,只要达不到测试标准,便会被永久报废清算,无人顾及实验品的死活。
苏清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将破碎的创伤记忆锁回意识深处。她收了毒纸片,复原砚台泥封,转身出了书房。
“青梧。即刻去浣衣局,秘密将高内侍带出,不要惊动旁人,送去凤仪宫地牢,动作要快。”
青梧面色一变,没有多问,转身疾步离去。
苏清辞站在廊下,望着檐角坠落的残雪,慢慢将指尖拢进袖中。有人要在三天之内毒杀幼帝、灭口高内侍,还要借着萧珩膝伤拖住他,令他无法上朝理事。谁有这么大的手笔?景国公?他绝不会亲手毒杀自己的外孙。倘若幕后黑手并非景国公,而是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呢?
她闭了闭眼。想起昨夜假山后那两个夜行人。二人语气淡漠冷静,不像是寻常世家仆从,更像是替幕后主使铺路的棋子。那人借景国公之手递毒砚入宫,借高内侍打通宫内门路,还要设计困住萧珩。一石三鸟,布局周密。
苏清辞睁开眼,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团。她不去太医院,今夜要亲赴摄政王府。
入夜之后,苏清辞换了一身深色窄袖衣袍,外罩墨斗篷,从凤仪宫后墙翻了出去。翻墙之前她摸了摸腕间钛钢镯内的感应薄片——冰凉安静,无人靠近寝宫。
她沿着宫墙外的暗渠一路向西,在皇城西南角借着飞爪翻出了宫墙。前世基地习得的潜行、暗杀技巧,今夜第一次用在皇宫之外。夜风割面,她身形融在浓重阴影里,踩在积雪上悄无声息。
摄政王府坐落于皇城东北近宫的安福坊,乃是先帝生前特赐的规制。
苏清辞不愿惊动府中暗卫,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刻意绕开守卫森严的正门,寻西侧僻静院墙翻入园中,稳稳落在后花园假山阴影之内。她静立片刻侧耳细听——整座偌大府邸一片死寂,唯有书房一盏烛火彻夜长明。
她贴着墙根潜至书房窗外,廊下阴影里立着一道玄色挺拔身影,长刀静垂,气息敛得全无波澜,正是萧珩心腹护卫厉锋。方才苏清辞来到书房周围,引起的空气波动,寻常人听不见,却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指腹悄然贴上刀柄,正要上前探查,书房内忽然传来萧珩平稳无波的声线:“外面冷,进来吧。”
厉锋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悄无声息退至庭院拐角隐蔽处值守,不再打扰书房内二人对峙。
苏清辞呼吸微顿。三息过后,她推门走入书房。墨斗篷落满碎雪,她站在书房中央,没有再向前半步。
萧珩抬眸望向她,烛火微光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移,落在腰间袍角露出的一点冷银光——那是薄刀的刃边。
萧珩指尖轻叩案几,抬眼淡淡开口:“宫中宵禁,太后娘娘竟夤夜出宫亲临王府,不知是有何等要紧大事?”
"王爷在太和殿丹墀跪了两刻钟,究竟在查什么?"苏清辞没有顺着他的话作答。萧珩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砚台夹层□□纸一事,哀家已经查实。有人打算三日内毒杀陛下、灭口高内侍,再借风雪寒伤拖住王爷,令你无法上朝。哀家想知道,王爷昨日长跪,是追查布棋之人,还是追查毒砚入宫的渠道?”
萧珩终于合上书卷。他抬眼,平静与她对视。书房安静许久,烛火噼啪爆响一声,他才缓缓开口:“太后来寻臣,是来结盟,还是试探?”
苏清辞在烛火对面站定,斗篷滴落的雪水在地砖晕开一小片湿痕。
“哀家不结盟。哀家只拆棋。”
萧珩望着她,唇角极淡地牵动一下,算不上笑意。"太后娘娘一心拆棋,拆到臣府中来——"他伸手从膝上拿起那方绣红梅的素绢,指尖轻轻捻转,“是清楚臣也在拆解同一盘局,还是……太后娘娘想知晓,臣那一跪,是不是在替你挡箭?”
苏清辞瞳孔微微一缩。
工具人格:“目标萧珩,出示证物(红梅绢帕),释放合作信号。组织基准:任务目标不可轻信,需验证信息真实性。建议……”
苏清辞没有等工具人格说完。她看着萧珩,看着那方叠得齐整的素帕被他收在膝头厚毯之下、贴身的位置。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把一方无功用的素帕贴身带着——这本身就是答案。
工具人格顿住了。像是一个程序运行到某个未知指令时,找不到对应的执行路径,无声地卡在了那里。这是第一次——工具人格没有在她对萧珩做出判断时完成自检。
苏清辞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没有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