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郡王府管事早在半月前便离开了京城。
苏清辞站在凤仪宫后廊下,听着青梧低声回禀,指尖搭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月前——那时候她甚至还没发现那方砚台里的毒纸。也就是说,这盘棋在她察觉之前就铺好了。
“人去了哪里?”
“线索追到通州断了。有船家说,见一个穿靛蓝袍子的中年男人在码头登了南下的船,但具体停靠何处无人知晓。”
苏清辞闭了闭眼。通州码头,大运河直通江淮。广陵郡王封地在江淮,这条线往上追,十有**是回了封地。一旦出了京城,再想拿人就难了。
“继续查。他南下途中总要靠岸补给,驿站、码头、客栈,总能找到痕迹。”
“是。”
青梧退下后,苏清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薄薄的,落在积了残雪的宫檐上,融出一串细碎的水珠。她拢了拢大氅,转头往重华宫走去。
重华宫里安安静静的,景琰正趴在暖阁榻上看一本画册,小短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听见脚步声立刻翻身坐起:“母后!”
苏清辞笑着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画册翻了一半,画的是北疆的山川——雪山、草原、大漠,颜色浓烈得不像大靖的画师手笔。
“这是谁送来的?”
“杨嬷嬷说,是外祖父叫人送来的。”景琰指着画册上某处,“朕好想去这里看看。这里有大鹰,还有野马。”
苏清辞看了看那幅画。荒原尽头是一道模糊的山脊线,在画纸边缘若隐若现。她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伸手理了理景琰额前碎发:“北疆太远,琰儿长大了再去。”
“母后,您老说我长大了晚上不能和您一起睡,您今天能陪我午休一会儿吗?。”
“好,琰儿睡吧。”苏青辞心疼他昨晚做了噩梦。
景琰“嗯”了一声,又慢慢靠过来,把脑袋枕在她怀里。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像一只雏鸟找到了最暖和的窝。
她下意识微微收拢手臂,轻轻圈住身下熟睡的幼童。怀中人单薄、惶恐、无依的模样,一瞬间和多年前囚笼里那个孤零零、日日活在恐惧之中、从来无人伸手庇护的小小自己彻底重合。此刻抱着景琰,就像隔着两世漫长岁月,终于抱住了当年那个彷徨无助、只能独自蜷缩在实验室角落的小女孩。
苏清辞的手覆上他的背,轻轻拍着。景琰慢慢合上眼,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是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睡在暖阁的日光里,睫毛长而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干干净净的,完好无损的,被护在四面宫墙之内还不知晓外面风雨有多烈的——和她记忆里那些孩子的脸,叠在了一起。
前世驯化基地里,一共有七个孩子。
第一个走的是三号,比她大一岁,总是偷偷藏半块馒头分给她,笑着说“你太瘦了,吃多一点”。那天白大褂们把她带进评估室,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空了,嘴角还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那是“报废处置”的标准状态——精神彻底崩坏,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个是五号,和她同岁,夜里做噩梦会咬着被角哭,怕吵醒别人。任务失败之后被“清除”,她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只看见焚化炉的烟囱冒了一阵灰烟。
七号是最后走的。那个女孩把她的手术刀偷偷塞给自己,说了句“我用不上了,你留着”,第二天也消失了。
药物改造、极限试炼、人性剥离,从小到大所有人只评判她够不够冷、够不够狠,从无半分温情。长久精神重塑后,那个会哭会恐惧的小女孩几乎彻底磨灭,只剩冰冷工具人格支撑躯壳执行指令。她拼尽全力逃出囚笼,换来全员背叛,烈焰焚身之际,满心只剩倾覆一切的漠然,执念不散才坠落到大靖深宫。
刚穿越时她以为心底柔软早已碾碎,直到先帝灵前初见景琰。那日幼帝孤身蜷缩偏殿,单薄惨白,满朝文武无人在意,一句“是不是只剩我一人”,让她下意识伸出手。孩童死死攥住她掌心,整夜不肯松开,荒芜心底就此生出酸涩嫩芽。她护着景琰,实则是跨越两世,也想护住当年躺在实验台上、无人救赎的自己。和她一个实验室的其他伙伴,她一个都没能护住。
所以景琰必须要活。好好活,干净地活,长成一个不需要靠杀戮、靠伪装、靠割裂自己才能活下去的人。这是她欠那些孩子的。
工具人格在意识深处极低地响了一声:“复合型创伤回响。三组失败记忆与当前幼帝产生二次投射重合。结论:样本处于高危情感代偿状态,存在舍身风险。”
苏清辞没有回应。等景琰熟睡,她下床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青梧。”她走出暖阁,声音低得像叹息,“查一查景国公送来的那本画册,有没有什么夹层。”
青梧领命去了。
苏清辞走到重华宫后廊无人处,站定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之下正在扫雪的宫人身上。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高内侍拔除之后,重华宫的人员变动——杨嬷嬷还在,不动,得留着。杨嬷嬷这把刀在明处,比换一个新的、她不知道底细的人要好控制。
“留意杨嬷嬷近来的动向。”她对青梧说,“她往宫外递了什么、见了谁,全都记下来。先不惊动她,布好网再说。”
青梧应了是,转身去办。
傍晚时分,青梧从凤仪宫地窖上来回话,手里多了一卷供词。高内侍在狭小的牢房里蹲了一整天,终于断断续续交代了不少事情。苏清辞接过供词,就着廊下灯笼的光一列列看过去。
“他说送银子来的那个靛蓝袍管事,自称是广陵郡王府的人。那人口音偏南,约莫四十出头,高高瘦瘦的。”青梧逐条复述,“高内侍还想起一件事——那人有一次无意提了一句‘我家王爷身边那个姓陈的幕僚’,说姓陈的在京城另有差事。”
苏清辞把供词折好,收进袖中。姓陈的幕僚,主理京城事务。广陵郡王府在京城有一条暗线,而那个姓陈的,很可能就是这条暗线的枢纽。
她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彻底暗了。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燃尽,她没有叫人重新掌灯,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慢慢解下外袍,坐到铜镜前。
铜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她解开左侧寝衣的系带,将肩头露出来。黑暗中她摸到那道疤痕的位置——锁骨下方三寸,网格状的凹凸纹路早已失去知觉。
她从妆奁暗格里取出那柄钛合金手术刀,又从腕间钛钢镯的空间里摸出一支自异世带来的强效镇静剂,放在手边。握刀,对准旧疤边缘,利落划下去。没有血。她用镊子拨开皮下组织,露出那一小截针剂大小的空腔,把镇静剂塞进去,覆上生物膜,合拢表皮。
整个过程三分钟。
收起手术刀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旧疤边缘停了一瞬。那道疤还在。七号替她挡下的那一道,组织顺手“剩下”在她肩膀上的那一道。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七号。工具人格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它只知道这道疤是物理通道,不知道这道疤为什么存在。
她对着黑暗中的铜镜沉默了片刻。没有说那句标准化的情绪预警台词。还不是时候。
她把衣领拉好,手术刀擦净收好,将钛钢镯转回手腕内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她看着远处重华宫方向的一星灯火,在心里说了一句:先不动。等更凶的风过来再说。
夜半,青梧再次叩响了寝殿的门。
苏清辞睁开眼,坐起身:“进。”
青梧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薄笺:“娘娘,摄政王府送来的消息。广陵郡王府那位管事,通州码头登船之后,在济宁停了三日,换了船继续南下。萧殿下已经让人沿运河南下追踪了。”
苏清辞接过薄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冷硬凌厉:“济宁三晚,住城南悦来客栈。开房用的是广陵郡王府长史名帖。已在查。”
她将薄笺凑近烛火烧了,看着纸灰落进铜盆里。
“还有,”青梧低声又道,“地牢里那位高内侍,方才又开了口,吐了一个名字。”
苏清辞抬眸:“谁?”
“他说送银子来的那个靛蓝袍管事,曾无意中提过一句‘我家王爷身边那个姓陈的幕僚’——姓陈,在广陵郡王府里当差,主理京城事务。”
苏清辞将最后一点纸灰按灭在铜盆里,点了点头。
“继续审,让他把姓陈的幕僚长相、年纪、口音全部交代清楚。”
青梧应了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苏清辞重新躺回枕上,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里静得能听见冰棱从檐角坠落的声音。她在黑暗中抬起左手,指尖隔着衣料按在左肩那片旧疤上。
骨头还在。刀还在。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也还在。
够用了。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站起来,没有躺回床上。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她看了一眼重华宫的方向——灯灭着。小孩睡得安稳。
“青梧。”她对外低声说,“备一件深色斗篷。我还得出去一趟。”
青梧没有问去哪里,只应了一声:“是。”
苏清辞在窗前站了片刻,把左臂袖口重新挽好,把手术刀从妆台暗格里取出,收进袖中。她今夜要再去一趟重华宫——不是去查物件,是去认人。刘公公值夜,她已经确认了他当值的时辰,今夜她要亲眼确认这个人、他的习惯、他的神色、他会不会在深夜独自往宫外递东西。
她披上斗篷,翻出后窗。夜色浓得像墨,她沿着宫墙阴影无声地向北走去。
凤仪宫的后窗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没有惊动任何灯火。积雪在脚下微微陷落,又被夜风抹平了痕迹。她整个人融进黑暗里,像她前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苏清辞蹲在重华宫后廊暗处,已经半个时辰了。
夜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带着霜冻的青砖气息。她面前三丈远的地方,是重华宫东配殿的值夜小门——刘公公今夜当值的地方。她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三更前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又缩了回去。门重新合上。那道影子不高,背微微弯着,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苏清辞记住了那件灰褐色的袍子——刘公公当值时穿的那件。
他没有往外走,只是站在门缝里看了看,又退回殿内。但那个“看一看”的方向,不是正院,而是宫墙外围。
苏清辞在暗处把这条线索收进脑子里。她在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信号——刘公公在东配殿方向的那一步,像是在确认通道是否安全。
她没有等到更多。四更过了,东配殿那边再也没有开过门。她确认天色快亮了,才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沿着来路翻回了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