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刑部案卷匣里，为何会凭空冒出密折来？”郭子乾迷惑自语。
那密折上的内容，正是六年前的春闱时期，姚侍郎状告上司颜衎纵容下属买卖考题、将进士资格内定给朝中大员子弟，还牵涉了吏部大小五十多位官吏。这里头的不少名字桃、郭二人都很熟悉，他们不久前还在吏部任职，前阵子才因江跃亭敲登闻鼓后被捉拿法办。
“这是鼎隆二年原吏部左侍郎姚鹤谋逆一案之前。”对待刑案，郭子乾像野狗嗅到了肉骨头，极为敏锐，“上头的柳昶、孙柯两位大人，正是当年揭发姚鹤勾结素乌门谋逆的吏部官僚。姚鹤是否因密折中所书的内容，得罪了他们才……”
姚鹤要检举吏部同僚买卖科举考题，柳昶、孙柯两人先发制人，诬陷姚鹤谋逆，致其于死地，便可脱身，这是郭子乾顷刻间就想到的解释。
“你可知，柳昶、孙柯两人功成身退之后，颜衎便将他们调任地方。”桃七口吻平淡，“在赴任途中，他们死于山匪马刀之下。他们不过是受了颜衎的指使，颜衎再杀他们灭口而已。”
郭子乾吃惊不小，刷地看向桃七：“此事干系重大，你要可以真凭实据说话。”
桃七没有多言，继续翻看那一沓奏折，想要找出更多证据。翻到最底下，露出一角暗黄色的信封。
还没看清，便被郭子乾一把夺过。信封上点出了收信之人，正是郭子乾。
信封泛黄，长久封在匣子里，已经有风干的痕迹，郭子乾看着熟悉的字迹，眼眶竟发热发红，摩挲了两下，急头白脸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目光快速在上移动着。
“写了什么？”
“老师说，丢失的六千八百五十一卷里头，是鬼矿案的案卷，想必此刻已被焚毁……幸而……幸而天禄阁中尚有备份，让我不用过多追究。”郭子乾双手颤抖，抑制不住地哽咽，口中含着深浓的苦涩，“他猜到我会钻牛角尖去追查丢失的案卷，不希望我空耗精力去寻。”
桃七听着，脊背发凉：“卢康尚书四年前离世，居然算到了今日鬼矿案卷宗会丢失，还算到你仍在刑部衙门里供职，会来查问卷宗……真是细思极恐。”
“我只会查案断案，旁的一概不会，科举又不第，又不会攀关系找门路，哪个衙门会要我呢？”郭子乾微微自嘲。
桃七用手抵住下巴思考：“他应当以为你坐的是‘等闲兄’的位置，待有缘人来找求取卷宗，自然而然就是你领着入大库调阅，打开竹匣便看到这封信。只是他没有算到你成了侍郎，‘等闲兄’又尸位素餐不做事，你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染瓦坊、天禄阁、刑部大库、竹制经笥……这一切都是卢康的手笔。甚至今日他们二人来此，都是卢康算计到的结果。桃七脑子从未如此清明过，思考着将她带到这里的每一步。来刑部档库查六千八百五十一卷，是因在天禄阁中的鬼矿案密档，去天禄阁是为了找姚鹤的密折，那究竟缘何要寻那密折？倏地抬头，脑中电闪雷鸣呼啸而过——全是缘于当初朝中有个位高权重之人，从麟德殿出来时，看似无意漏到她耳朵中的一句话。
中书令简绪臻！
郭子乾取来墙上的蜡烛，蹲于地，小心地将匣子里的文牍一份份摊开细看。蛛丝马迹很多，但一向断案如神的郭子乾只觉得线索越多，越乱，绞尽脑汁也看不透。
“买卖奴隶纠纷诉状，附带着一份奴隶籍契，原吏部侍郎姚鹤的检举密折，还有我老师的书信，为什么三份无关的东西放在一个匣子里？这一切同你有什么干系？你又在瞒着什么？”郭子乾一头雾水，只觉得桃七有大来头，与老师卢康也大有渊源。
他警惕地盯着桃七，像看着奇货可居又危险的猎物。桃七拒绝他检视的目光，深沉叵测道：“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卢康这‘纸糊尚书’的名头，一定不可信。”
“家师在朝中是韬光养晦，却不会做恶事，不会写封信来戏耍我。”郭子乾神情极度认真，冷然道，“若你不说实话，我明日就上朝禀告陛下。”
“我向你发誓，我的所作所为只为正本清源，绝不会有害于国体社稷。”郭子乾张口闭口就是告状，桃七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先稳住他。
“那就和盘托出，将所有线索在满朝公卿面前摊开，大白于天下，让世人来评判。”
“不成！”
“为何不成？”
争执中，桃七五官已有些狰狞，极力克制住。戒骄戒躁，戒骄戒躁……逼迫自己冷静思考。妄为、妄言、妄断，都会害死自己。
沉吟片刻，桃七开始了‘交代’：“那诉状是假的，不重要，为的是掩人耳目。是案子总需要一张诉状，这么多年保不齐有无关之人误开了这个匣子，瞧一瞧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买卖案，也就不再往下翻阅了。”
郭子乾熟知刑部案卷归档后的制式，点点头，觉得桃七所说有理。
“籍契自然也无关紧要了。下头姚鹤的密折才是要紧，依我看，卢尚书也曾查过姚侍郎谋逆一案，觉得疑点颇多，这些密折就是他掌握的证据，可姚鹤还是不明不白被斩首。卢尚书是要你继续查清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为何籍契上的名目与你都对上了？”郭子乾紧抓第一份诉状不放。
“我又如何知晓？”桃七气急败坏。
早知里头的东西这么要命，她是万万不敢当着郭子乾的面指认这个匣子的。
“我观你通身的气度、肚里的学识，你不可能是河南道逃难而来的灾民。”
“我是谁并不重要。”郭子乾是刑名高手，桃七深知被他缠上的恶果。
“你是姚府旧人，是不是？”郭子乾向她靠近一步，一字一顿。
“……”
郭子乾继续往前，像是要一步步崩碎她的防线：“此匣初看无甚独特，却比其余木匣轻了足足两斤四量……我要查一查这匣子的来处。”
桃七缓慢后退，心中无奈地喊着“不”、“不”。
郭子乾看她面色发白，像是被毒蛇缠上，又像被厉鬼逼到了悬崖边缘，怀疑下一刻她真就不顾一切、纵身一跃了。
郭子乾垂眸，默然片刻，再将信纸摊开在她面前：“家师在信中交代，要我帮你，还原当年的鬼矿案真相，那是他辞官归蜀前唯一挂心之事。”
长久地，桃七满脸都是懵懂，透窗射入的惨白光线中，无数尘埃浮浮沉沉，不及她心绪波折。
“卢尚书他，居然……”
“家师之事就是我的事，家师既然如此交代，我就一定会做到。”郭子乾将信递到她手中，桃七惊魂未定，拿着信急切地看了两眼，确认了郭子乾所言非虚。
“这下，你该信我了吧。”
桃七似笑非哭，悲欣交集。心中像是打翻了五颜六色的调料，百般滋味，无可名状。类似的变故已发生了好多次，她却没有丝毫长进，吓得七窍生烟，差点慌不择路地想逃。如此多年强撑出来的坚韧外壳轰然碎成了齑粉，其实软弱和恐惧才是她的底色。
看着信中白纸黑字，看郭子乾的神情真挚笃定，桃七暂时信了他，定了定心，却没有彻底卸下心防：“不错，我的确是姚府旧日的小奴婢，小时被拍花子掳走卖身为奴，故没有籍契。我随姚家大小姐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侍郎老爷请了夫子，容我与小姐一同受教。抄家灭门那晚，我侥幸逃了出来，后来落脚在一家贩卖竹笥的铺子里。”桃七十足真情实感，“看样子，是卢尚书为我安了个身份，寻了个落脚地，他是我的恩人。”
郭子乾了悟地点点头，像是信了。问：“你可知他当年为何致仕？”
桃七摇头：“我从未见过卢尚书。具体缘由亦不明，我知道的是，他帮我死里逃生，是为了让你我查清旧案，方不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郭子乾仰头望着累到天花板的案牍，这里头到底有多少公正的裁决，多少是冤案、错案，天下之大，何止成千上万卷，而古来十数朝，又有多少人枉死，化为一个个甲乙丙丁、一条条冤魂寄居在被虫豸啃蛀，被光阴风化的累累案卷之中。翻案？说得轻松，要将这些尽数查清，靠他区区一人又如何做到，这个念头一经脑中起，便如一层层浓云压在心头。
他久久地仰着脖颈，像是克制着不让泪落下。沉重地呼吸了两下，紧握住拳，低声吐出五个字：“我亦与君同。”
桃七怔了怔，看着这个只知断案，却不通人情事故，偶被嵇铭选中的愣头青。嵇铭实在是幸运，在一滩烂泥似的朝廷里，还有几个赤忱之人。有这样的纯臣，大岐就不算没有希望。
她亦是幸运，若郭子乾助力，查清旧案便多了五成把握。
郭子乾将证据一张张好生收入竹匣中，他要将这些随时携带，昼夜不离身。
桃七道：“卢尚书说无需担心被盗的内容，但其偷盗的目的，咱们却不得不查。虽说不能大张旗鼓地打草惊蛇，却不妨辨认清是哪种蛇，有毒没毒，如何打它的七寸。”
郭子乾眉心微挑：“我也正有此意。”
“郭大人拿出看家本事，以你精湛的刑侦办案眼光，这个刑部文书盗窃案，该如何办？”
“最具嫌疑者，当是密折中所告之人。”
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到那密折中。
桃七眼中阴沉沉的，唇齿中碾过一个名字。
——颜衎。
*
天光大亮，早已过了开朝的时辰。
二人出了大库，桃七抬手遮住直射到脸上的日光，恍惚有隔世之感觉。唏嘘：“刑部竟也有如此明媚的阳光么。”
郭子乾正要搭话，老远瞧见一内监飞跑到他面前，焦急地催促：“郭侍郎，为何还不去上朝，陛下差奴才来催呢。”
郭子乾是皇帝爱臣，内监虽急，却也十分客气。郭子乾伸一伸僵硬的胳膊腿，揉一揉布满满红血丝的眼球，道：“理了一夜案卷，不想一抬头竟耽搁了上朝，劳公公知会陛下一声，我换上朝服就去。”
“诶、诶。”内监颠颠地飞跑去了。
“我得先去上朝了。”郭子乾回头。
好个“纯臣”，劳碌命。日旰忘食，夜分不寝。不管刮风下雨，只要开朝，他就得去。
方才，桃七闪身躲到门后，内监走了，方从门后冒出来。她做宫女时，与赶来催请的太监相熟，现下尚未易容，不想被他在此地瞧见，多生事端。
郭子乾提步便要回刑部班房换朝服，桃七觉得有些事儿必须提点他两句。
“郭大人请慢。”桃七行至他面前，晨阳照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近乎剔透的瓷白。她故作辞色道，“咱俩都是陛下的亲信，合该相互留留面子。昨日你大张旗鼓地来翰林院，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抓我，往后叫我怎么做人啊？”
郭子乾认真地想了想，道：“待我下朝，便下个布告，盖上刑部大印张贴在翰林院门口，证明陶侍讲已洗刷嫌疑。”
桃七摆了摆手：“这倒不打紧。我担心的是晚些时候，这事儿传到陛下耳中，徒惹陛下心烦。叫那窃贼知道，更是打草惊蛇。”
“陛下英明正直，多次同我说，在朝为官，日常查案，不管哪一党犯了事，都要公事公办，不可偏帮。就算今日是摄政王或谢阁老有嫌疑，我也照抓不误。至于你说打草惊蛇？我若私下找你，那才叫打草惊蛇。”
郭子乾看着老实木讷的一个人，其实舌头上长了刺，挺能挖苦人啊。他那意思是说若桃七真偷盗了卷宗，他私下找她，会让她生了警惕寻机逃跑。郭子乾是真情实感地将她当作了嫌犯。
这个榆木脑袋大傻春。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资治通鉴》有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今日说的我也不一定会全信，我会用证据来说话。”
话毕，郭子乾对桃七行了个礼，抱着那匣子，自顾自上朝去也。
桃七独身慢慢往翰林院走，几乎一夜未眠，一点也没有疲惫之感。她细细思量这一切，兀地想起了天禄阁外那位白面太监。
时间仓促，方才未来得及与郭子乾细说此人。那太监曾说过，他的主子是个已死之人，已死之人，难道说的是卢康？
这么一思量，她又抽丝剥茧出了旁的东西。
神秘的白面太监应是卢康的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想通此节，桃七飞身赶往天禄阁，逢人便描述起那太监的形貌，白面微胖，气质如佛，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找才对。
问遍了整座天禄阁，却无人见过。时辰过得快，该去给嵇铭授课了，桃七只能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