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披衣下榻，开门一瞧，翰林院值房外，一列气势汹汹的刑部皂隶，擎着火把，腰佩大刀。有四五人未发一言，跨上前推开两女，径直闯入室内，到处翻找着，巴掌大点地儿，哪里有第三个人，只能出了屋子，向郭子乾禀报道：“大人，屋里没人，想是已经畏罪潜逃了。”
郭子乾眼下两团乌青，弥漫着深深的倦意。身上有一股薄荷脑油的气味，是提神醒脑用的。
屋外围了几个在值房里过夜的翰林院同僚，伸着脖子瞧热闹。
观眼下情形，桃七明白了来抓捕自己的是郭子乾，但郭子乾并未告知手下皂吏陶齐是女子，还替她保守着秘密，情况似乎并没有这么糟糕。她舔了舔微微发白的唇，问：“你们做什么闯进陶大人的值房。”
郭子乾绷直了脸盯着她，分明是在看嫌犯：“今夜本官清点刑部大库中的文档，发现其中一份密档不翼而飞。晌午翰林院陶齐才来我刑部讨要过这份密档，三个时辰后便不见了，他是最大的嫌犯，这是拘捕状。”
郭子乾展开一张墨迹未干的拘捕状，向周围展示了一圈，对皂吏下令：“陶齐畏罪潜逃，那本官只好将他的侍婢，捉一个回去审问。”说罢，指了指桃七。
皂吏上前拿人，樊秋合拦在桃七身前，横目看着郭子乾：“绝不是陶大人做的！他昨日过午后回来就一直待在翰林院。翰林院里人员密集，进进出出，几十号人都见过他，陶大人有不在场的证据。奴婢就可以佐证。”
郭子乾脸色有些动摇，不近人情道：“一面之词，不可偏听，要审问了才知道。”
樊秋合一味护住桃七：“奴婢们不清楚案情，但陶大人绝不会做出偷盗之事。”
桃七感动于樊秋合拳拳维护，从后面握了握她的手腕，樊秋合回头，桃七摇了摇头，道：“樊姐姐别担心，我且遂郭侍郎走一趟，到了刑部，我自有说法，保不齐天一亮就出来了。”
刑部审讯室。
郭子乾遣退旁人，只留下了他和桃七两人，关起门来说话。
桃七被绑在刑凳上，郭子乾是真将她当做了窃贼，货真价实地想审问她。
“你说刑部的密档被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被盗的是哪一份？”
未等审案的说话，桃七兀自开口质问起来，郭子乾的怀疑又动摇了两分：“真的不是你？”
郭子乾的眼睛很毒，嫌犯说谎，他能够轻松判断出来，而桃七脸上的神色不似作伪。
“真是天上平白无故掉下来的屎盆子！我若偷了你们刑部的东西，叫我日后栽在摄政王手里受尽折磨而死。”
天光透过高高的小窗透进刑讯室里，照出浮浮沉沉的尘埃。郭子乾回忆道：“今日戌时，不，算来应该是昨日戌时了，我办完衙门的案子，想起你提的密档卷宗，想着平日里疏忽，得空便去大库检视一番。这一查，便发现原本放置六千八百五十一卷的匣子里空空如也，且是二日前才被人拿走的。”
“二日前？”
“从库架上的落灰尘痕迹，以及卷匣轴承上的摩损痕迹判断，正是两日前。”也正是因为东西两日前丢失，而桃七昨日来寻，才让桃七的嫌疑没那么大，但桃七语卷宗之间一定有所关联，郭子乾判断她一定知道些什么，这才提审他来。
“我连夜审问了这两日看管大库的当值吏员，他们自陈一概不知情。我怀疑是被人买通了。”郭子乾长叹一声，“刑部本就是断案的衙门，可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发生了盗窃案，还这么蹊跷，本官难辞其咎。看你的言行和反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丢了，竟然丢了……”桃七六神无主，急得在刑凳上团团转，“你们刑部的人都是饭桶吗？！”
一声叱喝，听得郭子乾心头抖了一抖。这人怎么比自己还紧张，更确认了桃七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干系。
桃七一怔，发现自己乱了阵脚，无端提供了把柄。闭眼垂下头，脑门上洇出冷汗。
戒骄戒躁、戒骄戒躁。戒骄！戒躁！桃七在心中对自己说。
“你说不是你偷的，若知道什么隐情，速速告诉本官，越早拿住线索，就越有可能抓住窃贼。”
“……”事发突然，桃七也没了主意。
“鬼矿案关系重大，丢失卷宗一事不可大意，天一亮我就要在大朝会上禀告陛下。”郭子乾两手撑着刑案，似真似假地说。
“不。”桃七断然道，“此事说大也不大。指不定是你们刑部的小官疏忽，放错了匣子。说不定很久之前就已遗失，陛下已为阁老请辞一事焦头烂额，不能多添烦忧了。”
郭子乾看出桃七不希望此事闹大，这才出言试探，果不其然。刑讯者的手段之一，便是逐步突破犯人的心理防线，一步步让她暴露出她心中最薄弱的地方。
“为今之计，只有在朝会开始前查清遗失卷宗的下落。”郭子乾道。
“这怎么可能。”桃七看着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离朝会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就算调刑部上下两百多号人来办差，也办不到。
“多说无益处，你随我来。”郭子乾起身，亲手将桃七手脚上的锁链解开，领着桃七来到刑部衙署后头的档房大库中。
夜晚的刑部，鬼气森森。
六部的存放案卷的大库，古称“照磨所”，又称“架阁库”。入内，引目即是排排高架，装着一个个挂着编号牌子的漆木箱，一层层直摞到天花板，最上头的需要架梯子才能取下。
昨日软磨硬泡，苦求不得进，不想过了一夜就已经在里头了。可偏偏差了几个时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要找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入内的只有他们二人，郭子乾故意落后桃七半个身位，盯着桃七，生怕此举引狼入了室，开门揖了盗。
桃七顺着郭子乾的指示，疾步找到了地方，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静静地安置在第四层架子上，板面上积攒了一层灰尘。位置果然是“天字、左三、上二、外三，六千八百五十一卷”。与天禄阁那个经笥封条上一模一样。
打开，果然空空如也，只余陈腐的香樟木料味。
明知如此，还是有心中落空的懊丧颓唐。桃七垂下双臂，仰头长叹，游移的目光瞿地聚焦到高架上其中一个的格子里。
格子中是一只漆木匣，与其他装卷宗的款式相似，纵旁人眼神再尖利也不会注意。然则桃七一眼就看出了它的不同，因为那匣子与天禄阁里的形制一模一样，正是出自染瓦坊的竹制经笥。
郭子乾还在盯着香樟木空匣，口中讲述着他发现的线索。桃七兀地伸手指着上头，道：“取下那个匣子。”
郭子乾看向她所指的方向，目光里有询问，疑惑地皱眉。
郭子乾亲自挪来木梯，登上取下竹制经笥，在他看来这个经笥不过是款式稍有不同而已。桃七接过，往底部一摸，果真摸到了第一无二的猴形刻印记号，确认了是老邓作坊里出产的物件。
竹制经笥上有近一指厚的灰尘，并未上锁，贴着封条，毫无被撬动的痕迹。桃七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咚咚推压着血流在耳旁呼啸。直觉告诉她，这里头的东西，可能才是她苦苦求索而不得的。
桃七本欲揭下封条打开一观，但是碍于郭子乾在场，一时踌躇。
郭子乾眸中灼灼，死死盯着：“这封条上是家师的笔迹。”
“你的老师是？”
“卢康。”郭子乾口气哀伤，“老师做了十多年刑部尚书，不应做写封条这种小事，这里头放的到底是什么？”
桃七面露纠结，郭子乾也看出她的犹豫，一定有内情：“我刑部的东西你带不走。等你走了，本官一样能打开。”
见瞒他不过，桃七只好道：“你可以看，但是里面任何东西，你不能说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里头的东西不会为害陛下和我朝百姓，我绝不说出去。”郭子乾道。
桃七移目看向经笥，鼓起两腮，用力吹落上面的尘埃。摩挲着，深吸了一口气，揭下封条的手在微微战栗。
引入眼帘的泛黄纸页，是一份买卖奴隶的纠纷官司的诉状，落款在七年前，初看没什么打紧，这种东西刑部大库中要多少有多少。往下翻到一张籍契，上面记着一个奴隶的身世信息——桃七，男，十三岁，河南道逃难人士，来到烨都，无力维持生计，被父母卖给染瓦坊的邓老板，落款处还有所谓父母的画押手印。
这份籍契，桃七就看不懂了。
籍契和典身契，可以追溯一个人的来龙去脉，穷苦人家卖儿鬻女，譬如蚕望，家中养蚕破产，只有拿着户籍簿子才能去官府批个典身契。霍霍没有籍契，大概是被拐的孩子，便没有典身契，养在姚府里，姚府抄家她并不在奴籍花名册中，故能李代桃僵，与姚凄凄互换了身份。
桃七逃出姚府自愿卖给老邓时，顶的是霍霍的身份。可老邓去衙门过章程，衙门是批了典身契的，五年后老邓关了铺子，又将她转给了人牙子，经过人牙子的手和举辉堂，拍卖给了宋无忌，而今应在宋无忌手上。这么多年了桃七不曾在意这些细节，如今细琢磨，方觉十分不对劲。典身契到手，那他的户籍簿子，也就是籍契，是从哪里来的？凭老邓一个小生意人，就算要贿赂办事的衙差，鸡脚杆子上刮油，用银钱打点得下来？
手上的这张籍契，应是当年助她卖给老邓的那张，可为何出现在这里？上面的父母画押的手印又是从何而来？
郭子乾：“这张奴籍是你的？你以前经历过纠纷官司？”
桃七脑子乱得想浆糊：“不是，什么官司，我闻所未闻，一无所知。”
竹制经笥，卖身契，老邓……
郭子乾说，写这封条的是卢康，里头的东西也是卢康放的，他刻意购买了老邓铺子里的竹制经笥，意味着他知道桃七的落脚之处，里头放的籍契，便是知道她逃命时急需什么，更是知晓她的身世，知道姚府罪臣之女还在世上苟活着。
他将经笥藏于刑部茫茫案牍中，唯有出自染瓦坊的桃七能一眼辨认出，他设置了一个只有桃七能解开的谜。
“这诉状和籍契分明与你有关。”桃七的否认，郭子乾并不尽信。但光凭这两份东西，他也不能猜到桃七罪臣之女的身份。他奇怪的是这样一份小官司，在京兆府存档即可，为何会放到刑部大库中，上头还有老师卢康的亲笔书写的封条。
桃七看了看他，并不想多说。匣子里头的东西不少，有一拳之厚。桃七继续往下翻找，道：“下头还有东西。”
压在下方的原本是长纸页，像折扇一样正反交替对折，收叠成长七寸，宽三寸的窄长小册。每一册都有十三幅半，剪裁折叠细致。桃七双手开始发颤，瞳孔紧缩，呼吸顿住。因为她认出了姚鹤的笔迹，那些都是姚鹤写的密折。
踏破铁鞋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