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过午,陶齐该去麟德殿为嵇铭授课。
谢贞请辞后,连帝师之职也一并卸了,嵇铭不改勤学苦读,除两位太傅外,还择了翰林院几名侍讲暂代阁老教学。这几日点得最多的就是陶齐。陶齐颇为无奈,有种后宫佳丽被皇帝翻了绿头牌的感觉。
陶齐回值房匆匆改换了服装和面容,马不停蹄折往麟德殿。樊秋合朝他快速闪退的背影喊:“奴婢准备了饭食,好歹囫囵对付一口啊。”
“诶呦实在对不住,来不及了,姐姐帮我吃了吧。”陶齐扶着官帽,边跑边回头。
瞧着陶齐的背影一溜烟地不见了,樊秋合叹气:“觉不让睡,饭也没得吃,都道在朝廷做官舒服得很,这都图的什么呢?”
麟德殿雕梁画栋,煊赫威严,朱红大门紧闭,刘勍臂弯里挎着支拂尘,靠在大红柱子上犯秋困打盹。
陶齐清清嗓子,唤了声:“刘公。”
刘勍醒转过来,眯着布满褶皱的眼皮,半天才看清来人,弯一弯早已佝偻的腰:“呦,陶侍讲来了,不知不觉的,都到未时了。”
刘勍在后宫做了一辈子奴才,操心得多,比一般人都老得快。这个年纪了,本该出宫回自己的宅子颐养天年,又嫌瑞孙那几个年轻的莽撞,只要没什么大病痛,他都坚持给伺候着小皇帝。不过难免精力不济,容易犯困。
陶齐笑道:“劳刘公通传一声。”
刘勍扭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露出三分歉意:“陶侍讲来得不巧,陛下正召摄政王、中书令几个大臣议事呢。”
“如此,下官搁外头候着便是。”
陶齐与刘勍一同站桩子。无所事事间,发现麟德殿门前多了几个面生的太监,还有两名低等文官打扮的年轻男子倚门而立,站姿挺拔,神色沉敛,不像是太监。
陶齐问:“那两位内侍的衣着打扮甚是特殊啊。”
“那是专门为陛下撰写起居注的史官,随侍左右,记录陛下的言行与政务得失。”刘勍解释道。
“陛下懂得约束己身,堪为古今帝王的表率。”陶齐恭维,“只是既然要记录陛下言行举止,何不在御书房内候着?”
“所议之事重大,摄政王又在内,只好让他们出来了。”
陶齐眨了眨眼,想了想,又问:“陛下这两日还好么?”
刘勍摇了摇首,无奈道:“阁老请辞,陛下头痛。这不,还在里头同几位大人商议怎么让阁老回来呢。”
陶齐敛眸思索少顷:“阁老久久不归,前朝便少了个人主持大局。下官冥思苦想得了个法子,或能为陛下释难解忧,可否劳刘内监现下通禀,我好上奏?”
刘勍并不知陶齐便是桃七,只以为陶齐是个能人,或许真能为嵇铭了了这桩麻烦,忙道:“好、好,老奴进去问一问。”
未几,刘勍带出了皇帝允许他进入的口谕。
陶齐提一匣子书册,款步入内,稀稀落落的人声渐渐落入耳中。走进了,方听简绪臻以无奈的口吻道:“臣多次赴阁老家中,想劝他回来,可老师却闭门不见……微臣惭愧。”
御书房内袅袅飘着龙涎香。嵇铭居中,左侧安置了张太师椅,宋无忌一身玄色绣金纹丝衣,正坐在太师椅上,看起来贵不可言,一点也没有为人臣子的拘谨,透发着不容忽视的霸气。简绪臻、敖堃、占楚峰、郭子乾以及三名灰白须发、满面愁容的阁臣都站于两侧。陶齐环目飞速扫一眼,见这些人里有谢党,有宋党,也有嵇铭自己的心腹宠臣。议事议得海纳百川、各方均衡。
简绪臻还待说什么,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微臣愿毛遂自荐,为君王献上良策。”人影未至,声先到。听闻这突兀的一句,众人扭头向外看来。
嵇铭眼里浮现笑影:“陶大人既然有办法,不妨说出来一同参详。”
陶齐站在书房正中,左右两列臣子呈包围之态。在一众佩紫服朱的资深重臣中,他的青袍格外显眼。陶齐神态自若,定定开口:“俗语有言,打蛇打七寸,当攻其软肋。微臣一直在想,谢阁老光风霁月,为国为民,那他是否也有所惧怕?陛下和王爷想必比我清楚。一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二怕政局动荡,民生凋敝,毁了大半生的基业。”
陶齐道:“针对此两点,下官分别提出计策,双管齐下,料想总能有一个成功的。”
十几双遍阅风霜的眼睛刷刷望向他,静静听这位舌灿莲花的陶侍讲要怎么说。
“第一个办法,陛下不如拟个特旨,褒奖阁老劳苦功高,将他的三儿子封为侯爵,食亲王禄。再暗中放出风声,说其在老家富岩县置了良田千亩,豪宅上百间,每间屋子里都偷偷养了个美妾,匆匆请辞是等不及回去享福了。等这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看他还辞不辞官,离不离都。”
说完,还哂笑着挑了挑眉。
听了陶齐这一计,列位公卿都惊呆了,连宋无忌也表情僵硬,两指按了按太阳穴,似乎脑袋很疼。简绪臻大惊失色,脸庞黢黑,显得两只眼睛白不呲咧的,指着陶齐气呼呼道:“你怎么能凭白辱没我老师清誉?”
简绪臻是纯粹的文官清流,连和人对骂都是柔声柔气的。
陶齐:“诶,简大人是阁老的亲学生,你自己劝不回来,就别怪别人出奇制胜嘛。”
郭子乾道:“臣以为陶大人的想法倒是有两分别致。”
简绪臻一颗有棱有角的脑袋憋得紫涨,觉得陶齐此人极端可恶阴险了。转头对御案拱手道:“陛下,万不可听信陶大人荒唐之言!”
嵇铭亦觉不妥,谢贞也是他的老师,嵇铭不愿让他背上恶名。他也实在想不到那豪宅、美妾与耄耋之年的谢阁老能够产生任何关联,他不可能随口答应陶齐,辱没老师的名声。
“陛下,此招虽损,胜算却大啊。”陶齐还在相劝。
“真的大吗?”一直看戏的宋无忌脱口叱道,“你以为流言蜚语能坏得了谢贞的令誉清名?只会让满朝文武猜出是刻意闹的一出不入流的戏码,只会让谢阁老心灰意冷不再念旧情。你是自作聪明。”
“摄政王所言不错。”简绪臻像是找到了知音。
陶齐看向嵇铭:“此计的关键不在文武百官,而在阁老一人之心,他的名声坏不坏不要紧,要紧的是,他顾忌着自个儿的名声,一时半刻不得脱身。”
此招初听滑稽,再听满是算计,细品却是阴毒至极,让人胆战心惊。因为它真戳中了阁老的痛点。流言一出,即便谢阁老顺顺利利辞官归乡,免不了被坊间非议缠身,晚节难安。
“我真怕老师听后一时气急攻心,人没回到朝中,先被气死了。”简绪臻极度愤慨,“你上回差点将肖御史气死还不够,还要再将阁老气死吗?”
陶齐口中“嘶嘶”有声,皱眉思考状,万分纠结地叹了口气。过得片刻,他又宠辱不惊道:“看样子这个法子的确不成,那不如试试第二个。”
嵇铭哈哈笑了两声:“爱卿就别卖关子了。”
陶齐嘴角阴险地勾了勾,一看就憋了坏水。他之所以要说上一个计策,正是为了衬托第二个法子的靠谱之处。第一个法子是为了给第二个做铺垫。
“阁老治朝理政,献出半生心血。而今朝中已是一池浑水,难以揣测。但阁老是什么人,神目如电,棋局之上能下一步,看十步。这时候,就该丢一只疯野猫进去,在棋局上一通扑腾,将水搅得更浑一点,如此阁老猜不透未来形势。即便他口称致仕,也不敢真的丢下烂摊子不顾,暗地里劳心劳力着呢。”
陶齐说得犹如画面在眼前,生动形象。
宋无忌袖手笑道:“你要如何丢这只猫?怎样丢呢?”
“陛下已将科举制度大改,铨选出一批真才实学、德行淳笃的青年良才。不如趁势更进一步。”陶齐兀地跪地,目不转睛看着嵇铭,“干净公平的科考,是整肃选吏的第一步。然朝中仍旧门阀贵族当道、他们占据一国庙堂津要,官官相护、作威作福。臣愿意从科考进士中择出十二位,组建监察司,负责搜集证据、裁撤劣官,拔擢清廉有为之士,彻底将朝中大臣清理一遍。在这期间,朝中必定波澜迭起,甚至骂声一片,乱成一团。他们会一**地去请阁老出山拨乱反正,如此,阁老还忍心撂下这摊乱子不管吗?”
望着年轻的翰林官员炯炯有神的眼睛、志在必得的气势,所有人心中一惊。
“纠察官吏的事自有御史台会去做,组建什么监察司,画蛇添足。”中枢阁臣邹褚道。他年逾古稀,为谢贞之下,内阁的第二号人物。
占楚峰为御史中丞,他本想说点什么,瞥了眼摄政王和皇帝,最后选择静观其变。
陶齐微笑看着邹褚:“御史台负责纠劾自天子至地方各级官吏,包括巡监政务、茶马、监军等,而我所主张的监察司只针对京中官吏的任用与免职,相当于吏部和御史台的结合。我以为应先成立起来,试运行三年。待吏治清明之后,便会被裁撤,相当于一个针对性强的临时衙署,短期内仅专注于一件事,攻坚克难,压茬推进,可立见成效。”
另一位阁臣道:“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要用那些年轻的读书人,他们能成什么事?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能举发弹劾那些猖狂的大员?”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宋无忌,“都是些自欺欺人的醉梦罢了。”
几位年纪大的阁臣都喏喏附和。
陶齐道:“能成多少事情,这就要看陛下的了。监察司统共十二人,请陛下下一道圣旨,许他们弹劾京中大小所有官员之权,上至圣天子,下至九品芝官小吏。”
一阵沉默,直到郭子乾道:“列位,咱们是否跑题了,今日的要务是商讨如何让阁老回朝。”
陶齐道:“之所以要让阁老回来主持大局,是因为这个大局需要阁老。若破了这个大局,那便有阁老没阁老一个样儿了。就算最后阁老还是要走,监察司为朝廷拔毒,往后忠义臣子越来越多,奸佞小人无处容身,也是好事啊。”
陶齐一语点破了深层关键——阁老回朝能安定谢党众官员的心思,但若朝廷秩序大变,阁老回不回来,也就不那么要紧了。
邹褚愠怒:“那也不该用此激进之邪策。”
“内阁若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大可提出来让大伙议一议,这不是没有吗?”陶齐无奈地摊手。
邹褚捏胡子思索片刻,向嵇铭一揖:“老臣以为,还得请陛下亲自登谢阁老家门,劝慰阁老,动之以情。若不行,就行师生礼,长跪于门前。”
“老狗难改常吠声。”陶齐歪嘴嗤笑,“天子九五之尊,屈尊去求臣子,还讲不讲君臣之伦了?陛下可不敢用这馊主意。”
“你……”邹褚被气得不轻。嵇铭立刻道:“若依陶爱卿所说,成立个什么……监察司,日后真出了岔子,又该如何?”
陶齐看了一眼嵇铭身边岿然不动坐着的宋无忌,道:“大岐有摄政王在,半壁江山就在,那就出不了岔子。”陶齐眼中冷茫闪烁,歪嘴一笑。只一个字,狂。
听他这么说,阁臣们心里原本八分的不满也涨到了十分。正在这时,宋无忌抬起手,金丝手套裹住的两手发出闷闷的掌击声:“好哇陶侍讲,你谗言妄语,妄图断送社稷,还请陛下下令立刻将他处死。”
嵇铭:“……”
有一刹那的寂静。
这一句让嵇铭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神茫然,不自觉看向陶齐。
敖堃顷刻间眼睛暴亮,横眉怒目道:“摄政王岂敢猖狂,陶大人不过献个策,你居然要杀人!”
众人俱哗然。香炉中袅袅直上的烟气也被扰得散乱飘摇。
面对突然的变故,陶齐懵了片刻,等到看清了敖堃的反应,突然意识到宋无忌这是以退为进,用了一出激将法。
陶齐的计策再激进,也只是为皇帝献策,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宋无忌要杀人,那敖堃就一定会跳出来斥责。有敖堃带头,那三个阁臣也会帮腔。一是他们与宋无忌不睦已久,二是若宋无忌这回能因一两句话就杀了陶齐,焉知下次不会轮到他们自己,于是兔死狐悲。
果不其然,所有人反对宋无忌的癫狂之举。本是陶齐一人舌战群儒,到最终一切矛盾都转嫁到了宋无忌头上。
最终,宋无忌恍似无奈道:“既然列位都觉得陶大人罪不至死,那本王也无话可说了。”说完,还故作柔弱地咳了两声。神情中尽是不屑之色,目光似是不经意,在陶齐的脸庞上扫了一扫。
陶齐正巧也在看他。男人披着日月紫金袍,衬得脸色较以往苍白了些。目光相撞的一瞬,暗流汹涌,但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陶齐唰地耷拉下眼皮。
嵇铭环视御书房中的臣子,眸中最后映出的,是宋无忌与陶齐相互对视的一幕,放在桌案下的手克制不住地蜷了一下,恍似痛苦的痉挛。过了片刻,嵇铭微笑道:“此事非同凡响,容朕细想一想,诸位爱卿先退下吧。”
陆续走出御书房,宋无忌打头先行,众人随后散去。陶齐盯住了前头一袭紫袍,快走几步,腆着脸皮凑上去道:“简大人,一路同行可好?”
简绪臻愣一愣,皱眉看着陶齐,不满他要毁老师清誉,遂没什么好脸色,又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陶齐十分懂得“能屈能伸”四个字的精要:“大人不要生气,下官不敢对谢阁老不敬。”
“哼!”
中书令的二品职衔比陶齐大得多,可陶齐与他并肩而行,不卑不亢。简绪臻在今日以前,还是很欣赏这个当庭辩赢了肖御史的年轻人的,可惜初印象已经在刚才被毁了。
“中书令以为,下官的第二策如何?”
“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监察司一说太过荒唐,如此大动干戈,只会适得其反。”
“我的心思……是好的……”陶齐感动地快要举袖抹一抹落泪,“我就知道,中书令独具慧眼,一定是我的知己。”
简绪臻:“……”
“既然大人赞同,下官一定要把这件事好好做下去。下官都想好了,清吏治,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吏部。”
“吏部?又是吏部要遭殃?”简绪臻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陶齐。
“上回只撤换了考功司中的芝麻粒大小的官员,没有动到吏部的根本。这次一定要拉个侍郎下马。”陶齐兴冲冲地诉说着他的计划,“再姑息下去,只会如六年前一般,养出个姚鹤一般胆敢谋逆的大奸贼。”
陶齐眼睛一眨不眨,观察着简绪臻的反应。
陶齐故意这么说,是在试探。那日简绪臻若是刻意提醒宫女桃七去查案,说明他是同情姚鹤的。陶齐想看看若有人公然诋毁姚鹤,那简绪臻会是什么反应。
听完,简绪臻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硬生生压制住:“陶大人,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何必旧案重提,图惹是非呢?”
说罢,他加快脚步,抬腿迈出了光华门朱红色的门槛。
“简大人,简大人……”陶齐急急追上,“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
“陶大人到底想说什么?”简绪臻停步问他。
“下官……下官是想为方才殿中所议之事向简大人致歉。”
“大可不必,”简绪臻瑟瑟齿冷,“陶大人,你我都是为了公事,我也是就事论事而已。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只要咱们恪尽人臣之礼,忠于陛下忠于天下百姓,你我就没有私怨,故而无需向我致歉。”
说罢,彻底与陶齐分道扬镳。
陶齐默默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深沉的底色。
简绪臻那股厌恶之色,可能是不满于陶齐诋毁姚鹤,也可能是单纯的厌恶陶齐这个人。陶齐思来想去,觉得简绪臻的态度依旧不可捉摸,暧昧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