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求皇嗣无意召祸端

崔太后喜奢华,将兴庆宫布置成了后宫最富丽堂皇的地方。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金丝楠木,家具多以用黄金和玉石装饰。太后又礼敬佛祖,在偏殿小佛堂供奉了一尊黄金佛像。此刻她正在佛前念经拜忏。

丽太嫔带着林婕妤来拜见太后,已在外间等候多时。

林英霜入宫半年有余,自打承宠以来就圣眷不断,是全后宫最炙手可热的。她一身浅色宫装衣裙,鬓边绯色桃花簪,脸蛋妍美齐楚,娇若春花。可今日在太后宫里,却面目抑郁,落落寡欢。

太后从掀开的帘子后款步而出,淡淡地举杯啜了一口茶,身后两个宫女用描金扇子扇着风。

“你们姨甥俩今日怎么有空一起过来。”

丽太嫔给太后行了宫中礼仪,复又落座道:“多日没有给太后娘娘请安,嫔妾想着也来娘娘这儿沾沾佛门的祥瑞之气。”她陪着笑极力讨好,可太后似乎并不太领情,依旧淡淡的,没怎么正眼看她。

又寒暄几句,丽太嫔说起了来意。

“娘娘,咱们霜儿入宫半年有余,是最受陛下恩宠的,统共算起来,三日里几乎有两日都是霜儿侍寝,却一点没有怀孕的迹象,嫔妾心里着急啊。”

“这种事,哪是说有就有的。”太后嗤笑道,“你真着急,也该去找太医开个千金药方吃起来啊,来找哀家有什么用?”

“娘娘,与霜儿同批进宫的那个占宝林的父亲,最近在前朝升任了御史中丞,圣眷正浓呢,连带着陛下也老往她宫里跑,英霜可算是受了一肚子气。”

林英霜才进宫时,皇帝宠幸麟德殿那个叫桃七的宫女,好不容易陛下厌弃了那小贱蹄子,以为轮到自己的好日子来了,可得了宠幸没多久,那个清高的占宝林又把她压了下去。她忍不了去找丽太嫔抱怨,丽太嫔就带着她来找太后撑腰。

太后眉心一皱,道:“自己不争气,哀家哪有心思顾你们这种过家家的小事!”

林英霜骇了一跳,一双顾盼生辉的妙目颤了颤。第一次拜见太后时,太后还对她和姨母嘘寒问暖,可日子久了之后,太后对她们就跟打发小猫小狗一般。原以为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却发现仰人鼻息的日子也不好过。

“嫔妾死罪。”丽太嫔诚惶诚恐,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心里清楚太后才不在乎皇帝喜欢哪个妃子,要让太后帮她们,必得戳中太后的心间刺。

她低声道:“可是万一那姓占的贱人先生出皇子,占楚峰又在陛下跟前得了脸,保不齐撺掇陛下把她立为皇后,自古立嫡立长,咱们不可不防呐。”

听着丽太嫔喋喋不休,太后的脸越来越阴沉如寒潭,皇嗣人选一直是她的必争之物,前朝的地盘被人瓜分她无能为力,她不容任何人再挑战她在后宫的权威。“啪”地一声将杯盏砸碎在桌案上:“就算她生出来儿子,就是嫡长子吗?哀家还没同意呢。”

“太后息怒。” 丽太嫔道,“当然了,不管陛下的哪个孩子当了太子,都是太后娘娘的亲皇孙,他日,都要尊您为太皇太后的。不过咱们早做筹谋总是没错的。”

崔太后瞪了一眼丽太嫔,眼神中闪烁着怨毒的光:“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你怂恿哀家帮你对付占宝林,是要英霜的孩子做皇帝,你也能一道鸡犬升天。再过几年哀家也死了,你就是太皇太后。大岐后宫都是你们姨甥两个的天下了。”

丽太嫔吓得花容失色,面白如纸,噗通一下跪地:“太后娘娘,嫔妾绝无此意啊!”林英霜见姨妈如此,也弱柳扶风地跪下。

崔太后极其善妒,心里也极其厌恶她们,只要想到多年后自己的权力被她们享用,心里就难以遏制地冒火,额角青筋暴动。无奈她手中无人可用,也就丽太嫔和林英霜两个有姿色,又没脑子,可以为自己掌控。

须臾后,太后收敛怒意:“好了起来吧。哀家知道你们的心思,可那心思又没错,只要咱们娘儿仨劲儿往一处使,永远站在一条船上,不就行了吗?”

丽太嫔道:“嫔妾与霜儿一辈子都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

崔太后拨捻着掌心的翡翠佛珠,道:“古往今来,这天下百姓只知道有个皇帝拜就成了,压根不在乎皇位上坐的是谁。什么嫡庶之分、长子幼子,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鼎隆皇帝自己都是过继来的,血统哪有什么要紧。”蓦地一顿,想到什么一般,心中有了个主意。

太后脸色由阴转晴,和颜悦色地唤英霜起来,擦了擦她额上的香汗,慈爱地望着她道:“英霜啊,你要争气啊!等你肚子里的孩子龙驭大宝,哀家也就放心了。”

“霜……霜儿一定不负太后娘娘的期望。”

“陛下最近去过你那儿吗?”崔太后又问。

“这个月只来过一趟。其余时候要不在御书房批奏折、见大臣,要不就是在占宝林那儿。”林英霜老老实实答。

“这样可不成。”崔太后低头看着她,亲切无比地问,“英霜,你可愿意为哀家做任何事?”

林英霜不明所以,无知地点了一下她那美丽的头颅。

*

崔太后心里揣着事儿,这天晚上在佛前一夜未眠。

般若姑姑拨了拨蜡烛芯,好让光线更明亮一些。温言催促着:“太后,您都坐了一夜了,别熬坏了身子。”

崔太后卸妆之后,显得满脸疲惫:“般若,昨日丽太嫔那番话,听得哀家这心里啊,是七上八下的。”

般若叹息:“太嫔没得说这些做什么,徒惹娘娘忧心。”

“她的话还真提醒了哀家,占楚峰的女儿要是先诞下男婴,凭他宋无忌的能耐,一定会扶那个孩子做太子。”崔太后看着黄金铸成的佛像,烛光映在脸侧,一条条皱纹显现出来,沟沟壑壑纤毫毕现,皮肤仿佛干枯的树皮,“陛下成年了,表面装着恭谨谦顺,未必心里头就没有一点怨言。他就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变得狡诈多疑,心狠手毒。上次还在朝会上公然忤逆哀家,你让哀家怎么睡得下去啊。”

“太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娘娘不想要的孩子,必定没有佛祖庇佑,是生不下来的。”般若姑姑极力劝慰。

崔太后双手合十,闭目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兴庆宫外的宫道上传来梆子声,深秋里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宫里众人已经起身梳洗,天边还没有一丝亮光。

“什么时辰了。”崔太后问。

“回太后,卯正时分了。”

“传哀家口谕给吏部颜尚书,让他下朝之后,来兴庆宫过宫一叙。”

中书令和吏部尚书之间,太后竟然择了后者。般若应“是”,恭恭敬敬退下。

巳时,崔太后自须弥榻起身,穿衣梳洗、收拾停当后接见颜衎。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颜衎躬身下拜。他来的一路上,不停地抬手拭着脸上的黏汗,弄得发茬都凌乱了,也找不到篦子整理,看着非常狼狈。

崔太后:“颜大人快快请起。”

“请娘娘微臣失礼,一路行来,热着了。”颜衎目光向下垂落,仪容虽然有失,态度却十成十的恭顺,透着股老成持重。

太后道:“哀家竟疏忽了,来人,快取冰茶来,再来两个人,给颜大人扇风。”

宫女上了茶,颜衎谢恩落座,拿起茶碗扣了扣,啜一口。即便已经极度口干舌燥,也没有牛饮之态。

崔太后摆摆手屏退左右宫婢,开口道:“颜大人,哀家听闻谢阁老要致仕,故对朝中之事十分担忧,特意邀你来想问问详情。”

颜衎心中思忖,太后在前朝虽势力大减,倒还有几个心腹手下,为何不问他们反倒来问自己,恐怕邀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

“阁老为大岐劳心劳力了一辈子,年纪大了,难免思乡心切,这也是人之常情。”一番话说得像是非常能理解阁老。

“可哀家恐阁老一走,摄政王一家就当成了大岐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了?”

“摄政王功高卓著,允文允武,是我大岐的国之栋梁。”颜衎斟酌着语言,仪容恭顺地答。

崔太后深深地盯着颜衎,盯得极度认真,像是要从他脸上数出有几颗痣,几粒痦子一般。几许之后,她的鼻腔里突然哼地发出一声轻蔑的气息,道:“苍天无眼,让宋无忌在朝野中作威作福。皇帝陛下羽翼未丰,对他言听计从,若有朝一日被他把持朝政独掌大权,我等只能仰人鼻息。好比那天哀家站出来力保几位被污蔑的大人,满朝文武百官却任凭他对哀家不敬,长此以往,还有何人肯将哀家放在眼里?”

崔太后十足不忿。

颜衎面色复杂,思虑后道:“太后在宫中颐养天年,对前朝之事尽在掌握,微臣佩服。”

“颜大人可知,哀家为何要大清早的召你来?”崔太后侧眸看着颜衎。

颜衎一双疲劳的眼眸沉了沉,挪动了一下身体,双手聚拢拱手向着太后,低眉道:“请太后娘娘赐教。”

“颜大人做吏部尚书多久了?”

颜衎听太后突然有此一问,忽地略微抬了下头看了太后一眼,觉得不妥,又低下了头。他堂堂三品侍郎,面见太后其实不必如此恭敬,可他为人处世就是如此,这也是他在朝中享有良好声名的原因之一。

崔太后脸色一缓,慢慢道来:“自景夏七年起,颜大人便在六部行走,从詹事府的少詹事,到户部员外郎、礼部侍郎、大理寺丞,最后累迁至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说一帆风顺,也算得上是稳扎稳打了。在吏部尚书一职上,已经十二三年了罢。”

颜衎见太后将他的履历说得一分不差,心中激荡,道:“先帝于我有知遇之恩。启禀太后,微臣署理吏部,已十二年零八个月了。”

“是啊。按序升,计资历,算功绩,颜大人当仁不让。可为何就是呆在这二品尚书的位置上,升不上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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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恶毒大恩人
连载中东方无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