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气爽,秋光欲老。从北方晟国飞来的大雁排成一行,振翅划过高旷的长空,继续向南迁徙。橙黄的晚霞泼墨一般洒满了天迹,暮色雄伟又温柔。
陶齐抬眼撞见这般辽阔秋景,心头积郁尽数散去,只觉心旷神怡。前路漫漫,那未知却滚烫的未来,正于远方静静等候着。
摄政王府黑沉沉的施幡车辘辘行来,车夫吁声将马控停,利索下车,将矮凳、扶手架好,预备伺候主子上车。
午时散朝,朝臣们早已陆续散去。宋无忌留在御书房与一干大臣商议事务,直至申时才从宫苑里出来。行至宫门外,见王府车驾旁孤零零立着一个人,还是那身衣裳,脸上纹丝不动地易着容。那人正仰观天际,落日余晖洒下一层淡淡的金黄,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陶齐听到动静,低头望向来人,待宋无忌走近,他规规矩矩拱手一揖:“参见王爷。”
宋无忌手上戴一副玄色织金手套,金线密密匝匝,道不尽的富贵煊赫,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至身后:“这不是新晋的翰林院侍讲大学士吗?有何见教?”
语气中的嘲讽浓得快要溢出。
这番反应在陶齐意料之内。他与嵇铭提前谋划布局,闯入早朝一唱一和,为自己造势。在宋无忌的眼皮底下让一介布衣,甚至是一个女子入朝为官。若易地而处陶齐是摄政王,精心安插的眼线在自己事前不知情的情况下,与皇帝一个鼻孔出气,自然会有脱离掌控的强烈不安。
可陶齐必须这么做。这些年,他看着太后随意处决弱小宫女,看着嵇铭被夹在谢宋两党之间,看着江跃亭鸣冤不得无能为力,听说宋无忌当堂处死金吾卫统领,看着曹府思被贬官被羞辱……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决心不再做个小小的宫女,他要得到这个国家的权柄,为将来嵇铭的御极铺路,亦是为了给自己挣命。在宋无忌手中,他不过是一颗棋子,宋无忌待他看似不错,可最终命途仍旧未知。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嵇铭,与宋无忌分道扬镳。
唯一让他心中有愧的,是宋无忌才救下曹府思一命,他这般叛逆,有些恩将仇报的嫌疑。
陶齐恭谨回道:“王爷折煞下官了。下官心知先斩后奏惹得王爷不快,这不特来赔礼。”
宋无忌挑了挑唇,面色却是森森:“陶大学士既已经说服了陛下,何必来给本王赔礼。蹲守着等了这么久,简直多此一举。”
“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下官在皇宫中见识了后宫和前朝数次风波。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不是皇城里的人惯用的伎俩吗?王爷还是从前的王爷,可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也要谋一条生路。王爷能懂吗?”
见陶齐这般乔张做致、煞有介事,宋无忌心中好笑,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冷哼一声。
陶齐:“看在王爷曾数次相助于我的情份上,下官欲报答,想推心置腹提醒王爷几句。”
“桃七,你放肆。”宋无忌面色森寒。
过去的桃七见宋无忌这般辞色,立马心虚腿软,生怕得罪了主子没自己好果子吃。而今这种惧怕犹在,可今时不同往日,宋无忌是桃七的主子,却不是陶齐主子。同在朝中为官,陶齐绝不对宋无忌嬉皮笑脸,溜须拍马,无底线地谄笑、讨好。
陶齐眼睛也不眨,梗着脖子同宋无忌对视,脸皮一定绷紧了,让覆于其上的假面更加僵硬, 显出十二分的倔强。宋无忌莫名自嘲——何必同她这般计较。深深吐了一口气,脸色稍缓,冷脸哂笑道:“这可太新鲜了,你能为本王排的哪门子烦忧啊?”
陶齐咽了咽唾沫,所有的畏惧和退缩随着唾沫一同咽下,昂着脖子走近几步:“前一阵朝中风波不断,下官虽在后宫,却也将一切尽收眼底。想提醒王爷一句,您素来将别人当做手里的一颗棋子,您自己不也成了别人的棋子吗?”
这最后一句语气寡淡刻薄,十分不敬,宋无忌漫然挑眉:“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
“科考舞弊一案后,文官革职挂落了一大批,大部分是永和时期受到重用的那批人以及谢阁老一脉的文臣。被明典正刑的五人中,四人是太后的心腹,一人是谢阁老门下。阁老在朝中俯瞰全局洞若观火,想必早就清楚那人手脚不干净,不过碍于情面不好自己出头,就借您的势铲除了他。阁老清风霁月之人,自己的儿子文治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却不让他们入仕,恐怕早就有了整治科举的计划了。王爷在朝中大施拳脚的那几日,阁老正巧称病不朝,谁上门拜访都不见。我想,阁老是想利用王爷帮他唱这个红脸,他好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宫墙下,宋无忌静听陶齐头头是道地剖析朝中局势,不得不承认,话里有七分说到了点子上,剩余三分,是他囿于所处的地位和眼界才不能看透。而今他已叩开了前朝的大门,往后便能将朝局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陶齐说这些,也是为向宋无忌证明他做官并非不自量力。
“可是,当六部一个个网罗到王爷掌中,谢阁老也要有动作。否则不就被您彻底踩在脚下了吗?”陶齐道,“请辞,就是他能拿出最厉害的一支箭。谢阁老乃四朝老臣,朝廷柱石,门生故旧满天下,他的请辞奏章,一定会拖上半年之久。可他一旦提出罢职,满朝风波不断,人心动乱,首当其冲的就是王爷你了。”
“侍讲大人为了本王作如此筹谋,真是体贴人心,”宋无忌百无聊赖地整理着微皱的袖口。语言中满是赞许之意,口气上依旧阴阳怪气,“那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应对呢?”
“要我说……”陶齐顿了一顿,刻意压低声音,“陛下已经亲政,阁老也已请辞,王爷还在等什么?”
宋无忌移目看他。
“陛下终会君临天下,‘摄政王’这个称谓,该换一换了?”
秋日晚间的风沿着宫殿院墙拂来,吹得陶齐一背的热汗变得刺冷。
**裸的挑衅。
古往今来,只有皇帝冲龄践祚,年幼懵懂,才有摄政王、摄政大臣、摄政太后的存在。宋无忌的王爵称号乃“九江王”,大岐不重勋爵,重进士文臣,唯有宋无忌这个异姓王爵能权倾朝野,作威作福。嵇铭成年亲政后,宋无忌合该交出权柄,只安安心心做个闲散王爵。
宋无忌野心勃勃,手握十万大军,早就得罪了满朝文武,让他乖乖交还权力,痴人说梦。
此话打着好言提醒的旗号,实际相当于正式宣战。陶齐入朝为官,正是为了将摄政王宋无忌拉下马。饶是宋无忌给了他十足的仁慈,这话也过分僭越。
宋无忌会是什么反应?陶齐一旦说出这番话,仅有的那点主仆之情,就被全部斩断了吧。
宋无忌的脸色没有什么改变,依旧冷脸哂笑:“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陶齐一怔,他将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听,宋无忌却反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心思,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自然是下官一人的意思,下官知道这话不好听,可常言道,良言逆耳啊王爷。”
“陶大学士有逆耳忠言,不如本王也送你几句话。”
陶齐合手一揖:“请王爷赐教。”
“你性子急躁,太过得意忘形。往后做官做得如何,绝不在呈口舌之快。要是给陛下乱出主意,就是误国误君之罪。”
话虽中肯,陶齐听着心里并不舒服,敷衍应着:“王爷教训得是。”
“陛下是宠你,你也要守本分、尽臣伦,不可恃宠而骄,乱了朝廷纲纪。”
“……”陶齐从这话里头听出几分羞辱之意,脸色变得难看。
“千言万语都不及四个字——戒骄戒躁。你好自为之吧。”撂下这句话,宋无忌再不理会他的挑衅,登上马车前缘,吩咐车夫扬鞭而去。
天色已暗,他果真要离去了。
“王爷!”陶齐惶急唤了一声。
有些话不得不说清楚,陶齐咽了口唾沫,稳一稳神情道:“您手里握着我的大把柄。但您明知我的身份,还将我送入宫中,相当于我也拿住了你的把柄。咱们都是聪明人,不会做蠢事的,是吗?”
“陶大学士这话本王就听不懂了。”宋无忌戴织金手套的左手挑着帘子,“你我今日除次相见,哪有什么把柄一说。还是安心等着吏部下任职批文吧。”
陶齐得了他一诺,心中本该安定,却感到一股内疚,像是寒了一颗不该寒的心。
“我还想问王爷要一个人。”陶齐道。
“谁?”
“您府上一位二等女使,樊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