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舞弊案结案后,摄政王提议将科考事宜划转入礼部执掌,嵇铭果敢刚毅,大力推行这项改革。
然而御史台谏院中,有一殿中侍御史肖自明,现年六十有八,绰号“泥古翁” 。他以祖宗之法不可废为由,屡屡上疏驳斥改制,处处掣肘,耽误了大事。
嵇铭年轻,遇到这“泥古翁”竟束手无策,连宋无忌也颇为头疼。有些人他杀了就杀了,如太后麾下的金吾卫周统领,有些人却不能杀,如文官清流,容易引起哗变。
金銮殿朝会上,肖御史果然再度手持笏板,慷慨启奏。
“吏部执掌科举,乃是祖宗定下来的法度,万万不可擅自更张!汉时萧何死,曹参代为相国,凡事皆循旧例,还劝诫汉惠帝垂拱而治,方得天下昌明,这都是恪守祖制之故。陛下,我大岐历代君主,皆尊祖先之制,方能江山稳固啊!”
肖自明是御史台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朝廷里出了名顽固的腐儒。他坚持不屑地上疏,反对将科举划到礼部,因他自己的孙子也是科举考生中买题的一员,被查出后剥夺了三届应试资格。他身为御史,大失面子,转而在朝中搞事情,劝诫皇帝恪遵祖制,还大参宋无忌擅权**,一心激怒宋无忌,盼着被罢官、廷杖,借此沽名钓誉,挽回自己的名声。
谢贞告病请辞,不在朝中,唯有宋无忌在皇座之下,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好一个恪守祖制、垂拱而治,不过是盲目守旧,固步自封罢了!
一道清亮却带着锐气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殿内沉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大步走入殿中,身上穿的是朴素的布衣,与满朝四品以上的朱紫格格不入。
肖御史转过头,一双闪烁精光的老眼上下打量陌生的年轻男子,语气倨傲呵斥:“小子,你是谁。”
那人对嵇铭眨了眨眼,狡黠地咧嘴一笑:“参见大岐皇帝陛下。”
桃七今日身着男装,还易了容,即便一年前嵇铭生辰宴上不少官员见过她,也无人认出来。
嵇铭轻咳一声,故作不知,问:“你是谁?所为何事?”
桃七朝着他一拱手,身姿挺拔,毫无怯色:“在下陶齐,乃一介布衣白身。今日特来与御史大人辩论一番。”
有吏部的官员厉声质问:“百官早朝,你是怎么进到殿堂中的?”
“在下如何进来的,不重要。” 桃七抬眼,目光扫过满殿朝臣,“重要的是在下要说的话。”
敖堃见状道:“太极殿上岂容你小子狺狺狂吠?羽林卫,快快将此人拿下!”
“放肆!”陶齐一声怒喝,声震金銮,那气场震慑得满朝文武内心一悚然。恍似她才是真正的帝王。她朝上一拱手,“拱卫大殿的羽林卫,唯陛下一人可调遣,陛下还未下旨,敖大人是想越俎代庖,僭越君权不成?”
“你……”敖堃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一时片刻却想不起来,尤其是这种被人驳得体无完肤的憋屈感熟悉无比,仿佛曾经经历过一般。
敖堃:“陛下,微臣绝无此意啊!”
众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时竟无人知该拿他怎么办。
嵇铭眼视左右,面色无波。
部分臣子,如简绪臻、郭子乾几人也看出了点门道。太极殿守卫森严,每日上朝都有侍卫验明官阶,还要搜身,绝无能放进一个无关之人。他们都揣测是摄政王或者皇帝遣这个人上来,想给肖御史上上眼药,当众敲打敲打。
宋无忌看看所谓的“陶齐”,又看看嵇铭,似笑非笑问道:“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嵇铭清清嗓子:“你既有话,朕便准你一言。”
“谢陛下。”陶齐低头一礼。
“哼!”肖御史重重甩了下衣袖。
“敢问这位大人可是御史肖自明?”陶齐明知故问。
“正是本御史。”肖御史不屑道。
“久仰大名。”陶齐拱手一礼,先礼后兵,“在下想问问御史大人,若朝廷因循守旧,什么都不变,空谈老子的无为而治。长此以往,上行下效,群臣只求有功,但求无过。到处都是迂腐、保守、懒惰、颟顸之人,渐成一潭死水,长此以往,国将何存?”
“大话谁不会说?”肖御史嗤道,“你眼中的迂腐颟顸,实际却是踏实稳重、能堪大任的贤能;你眼中的一潭死水,却是让百姓修养生息、安稳度日的肥水!你说如今的国制不好,那换一种新的,就能保证一定是好的吗?”
陶齐面不改色:“俗语有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上届科考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御史大人竟还要做那愚蠢的牧羊人。近几年来,北方晟国皇帝大量启用锐意进取、敢为人先的臣子,反衬我朝不图思变,抱着古制吃一辈子。所谓不进则退,早晚败落而亡!”
不少文武官员听后,心下暗自沉吟,已有大半人被这番通透犀利的说辞说动。
肖御史在宦海沉浮半生,久经风波,面对桃七的尖锐挑衅,既未动摇立场,也未曾气急动怒。他抚着山羊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说教:“我方才忽想起一则有趣的典故,愿在此讲来,供陛下和列位同僚参详一二。”
他故作玄虚,嵇铭按捺不住好奇,举手示意道:“肖大人但讲无妨。”
“谢陛下。”肖御史开始娓娓道来,“古时,西南有一县,名为垂拱县,历代县令奉行休养生息之策。但这一年,新来的县令好大喜功,欲大施拳脚,定下了三项大策,一是改河道,令上万沿河百姓迁徙;二是要求农户们不种稻谷,改种桑树;三是大兴土木,强征民夫修筑亭台楼阁、官道牌楼,以彰显治下繁华。新令一出,民间顿时怨声载道。百姓世代依河而居,改道迁徙失了祖宅良田;弃稻种桑,桑苗数年未熟,稻谷绝收,一时无粮果腹;再被强征劳役,家中生计无人操持,老弱妇孺流离失所。乡老数次进言劝谏,县令只当是小民愚钝、目光短浅。然不出两年,垂拱县果然良田荒芜、流民四起,往日安稳富庶的小城,终因县令的轻妄施政,落得民生凋敝、百业萧条。”
这样的例子古往今来历历在目,众臣听了,同样觉得十分有理,点头称是。
“县令起初兴致勃勃,可到头来没一样办成的,徒然劳民伤财。最终他狼狈离任,这便是贸然改制的下场!县令脑袋发昏,祸害的是一县民生,一国之君若被蒙蔽,祸害的是天下黎民呐!”
“这……”嵇铭敛眸沉思起来。
陶齐静听完,也有些佩服肖御史的一副铁齿铜牙。她等朝堂上的嗡嗡细语平复了,问:“敢问大人,可知道御史是做什么的?”
肖御史一愣,道:“本官就是四品御史,自然知道自己的职分。”
陶齐道:“御史,是谏官,对人主谏诤过举。古时龙逄、比干以死进谏,魏征、包拯直言敢言,皆是御史风骨。可现如今,中央和地方的官员想的都是——活儿越少越好,俸禄越多越好。好官我自为之,民生利弊与我何干?而御史们明知这般风气,却不敢直言劝谏,因为他们也是奉了一样的金科玉律。”
肖御史:“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好!”陶齐双掌猛地一击,“那位知县勇于破旧立新,这份心思难能可贵。他一人决策,一人施策,难免思虑不周。他犯的错是太想有作为,那犯错的缘故,正是你们这帮巡方御史的不作为!他初赴任,不熟悉地方民情,可垂拱县的御史通判们在此地盘桓已久,岂能不知?为何不站出来劝谏?何至于让百姓离乱受苦?可他们什么都不做,仿佛什么事都与己无关。”桃七乜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肖御史,“就像你的公子公孙们科举买题,你心中明明知晓,却不劝诫之故。”
语惊四座!
肖御史的子孙买题被查一事朝中人都知道,可为了给年迈的御史几分薄面,也怕被他弹劾,默契地不摆在明面上说。可今日突然冒出来的陶齐,乃一介平民,什么顾忌都没有,正正对着他这节脊梁骨死戳了下去。
“这事儿另有公论,你休在此混淆视听!”肖御史竖起瘦到骨节吐出的两指,指向桃七,两眼突突往外冒火,像只炸了毛的公山羊,“陛下,此人无端攻讦于臣,求陛下治他咆哮殿堂、不敬朝廷命官之罪!”
陶齐:“御史能上奏参一品大臣,同理,平头小老百姓也能参御史嘛。若真于法不容,陛下,请将草民处以廷杖,草民不敢不从,但也休想让草民向权贵屈服折腰!”
你来我往辩驳到这时,两人的角色似乎调转了,仿佛平头百姓陶齐才是那个拼命谏诤的御史一般。肖御史呢,像奸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撒泼打滚,借势欺人。
朝上的臣子中有人嗤笑,有人赞叹,有人议论,闹腾得犹如菜市场一般。不少臣子感慨那布衣青年的一张嘴真刁毒至极,能化腐朽为神奇。
陶齐一顿连讥带讽,羞得肖御史脸膛发热,面红耳赤,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从来都是他这个御史傲气熏天,骂得别人狗血喷头,自个儿何曾尝过这般憋屈的滋味。
“你……你……”肖御史突然紧紧捶着胸口,剧烈喘息,脸色忽而红,忽而黄,忽而紫,跟犯了心疾似的。
“肖大人这是怎么了?”谏院侍御史当场快被人骂死,可谓惊世骇俗,嵇铭大惊:“快请御医!”
肖御史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两颗浑浊的眼珠子往上一插,软了的身子差点摔个倒栽葱。被几个同僚扶着,灰溜溜离开了朝堂,下去让御医把脉去了。
陶齐笑眯眯目送肖御史被半拖半扛下去。
敖堃已端量了桃七许久,终是又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谁?!”
“在下不过一坊间小民尔尔。”
“荒唐! 一介平民说得出这样的话?”
陶齐不作理会,当没听到。向高堂之上撩袍下跪,扬声道:“我朝科举取士,一向由吏部主理,可年深日久,朽弊渐显,造成以贵袭贵,以贱袭贱,士族讲究谱系阀阅,郡望房次,官位爵邑统统被他们霸占!而今皇帝陛下高明卓然,不拘此制,锐意改革,可谓圣天子!”
郭子乾这时候突然下跪,高呼:“陛下圣明!”
有人带头,众臣不自觉跪了大半,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至此,布衣青年与当朝御史的辩驳,以布衣青年大获全胜告终。
龙椅之上,嵇铭望着一茬茬的臣子,展颜露出了一个笑容。
“朕见你跟脚不凡,胸有文采,他日必定非同凡响。愿授你翰林院侍讲一职,你可愿意来我朝中做事?”
陶齐当即敛衽躬身,施了个臣子的大礼:“臣叩谢陛下!定当以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黾勉从事,不敢告劳!”
嵇铭道:“明日,朕会让吏部写一份奏章,交给内阁票拟。只要摄政王的墨批,”
他看了看宋无忌,而今阁老不在,内阁里的一半阁臣都唯摄政王马首是瞻,只要摄政王点头,桃七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
今日这一出戏,就是为的这个时候,宋无忌完全明白了,笑道:“陛下赏识,微臣自然批。”
嵇铭:“过几日,朕就让吏部将任职文书送到你手里,你按着上头的时间,去翰林院报到吧。”
桃七叩首:“谢陛下。”
宋无忌立于御座之下,看着满朝文武俯下的头颅,看着那个身着男装、一脸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用一种能看到人肉里的眼神细细地瞧了许久,看着看着,双眼竟至失了神。
踏破铁鞋无觅处,最后,居然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