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岁入冬以来,臣病势日笃,步履迟滞难行,已无力登堂视事。今臣年齿垂暮,唯念桑梓故土,常怀落叶归根之愿。伏乞圣恩,允臣辞官致仕、归老田园。愿陛下赐臣与子孙茅舍三楹、薄田数亩,安度余年。”
勤政殿内,瑞孙正念诵一份墨迹方干的奏折,念到一半时,众臣面面相觑,哄地一下乱了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交头接耳,摔手叹息。
谢贞今日晌午来内阁,没处理公务,也没见皇帝,什么都没交代,只撂下了这份奏折。
谢阁老自称身为内阁首辅,担任会试与殿试的主考官,虽只是名义上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却出了鬻题买题的大丑事。他自认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遂以年迈体弱为由,上表请辞,乞骸骨归乡。
此外,十几名谢阁老的门下心腹亦托言才疏无能,纷纷上表请辞。这一招欲进先退,打得摄政王一党措手不及。
嵇铭一听说消息,恍如石破天惊,天崩地裂。阁老是朝廷的主心骨,他一离开,日后他就要独自面对朝堂的一团乱麻,嵇铭想到此便似失了一半魂魄。看着满堂文武,再看看面沉如水的摄政王,最后看看奏折上一手傲骨瘦金字,倏地感觉脑子昏沉眩晕,身子重逾千斤。
就为这事儿,君臣议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才回来。
摄政王府二进厢房内,祝聃半卧在榻上,听着宋无忌说完朝中情况,调侃说:“这人,就是一本正经,老子还没想着挂冠归田呢,他道好,先矫情上了。”
宋无忌:“学生观今日情形,阁老是铁了心要致仕。连带上他的十几个门生一道请辞,这下的确麻烦了。”
宋无忌与谢贞相斗,却没打算打垮对方。他要的是削弱谢阁老的羽翼,却不曾想人家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掀桌子不跟你玩儿了。
“六部之中,户部、礼部里头已经插满你的人,吏、工二部也被你染指。御史台也被占楚峰治得服服帖帖,过不了多久朝堂就会是你的一言堂。”祝聃抚了两下胸口,虚弱地说,“他是该想想招儿了。”
宋无忌:“我也没想到,老成谋国如谢贞,也会来这一出。”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谢庄珩辞官,你宋无忌还能安稳吗?”祝聃哀叹着警告。
宋无忌:“老师说得对,这一步实在高明。阁老威胁致仕,便可激起群臣的恐惧,置之死地而后生。学生往后的路不好走啊。”
皇帝方始亲政,羽翼尚未丰满,谢阁老这一去,两党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愈发搅动朝堂风云变幻,动荡不安。宋无忌的势力愈来愈大,可名声却愈发沉沦,朝野上下乃至民间,都出现了摄政王铲除异己、专权擅政,甚至预备夺位的风言风语。而且谢阁老是清流领袖,是万民对朝廷的信心和希望,他不在了,朝廷的信誉也会大打折扣。
这些祝聃与宋无忌都心知肚明。
“谢阁老三个儿子一个都没入仕,只有他一根光秃秃的主干,门生旧故依附他而活,他一倒,不怕之前得罪的人将他一把老骨头敲碎吗?”宋无忌说得阴险可怖,看起来城府很深。
“霁月光风,为生民立命。这就是谢贞啊。况且……”祝聃亦庄亦谐地扫一眼床边的学生,“他得罪最多的不就是你吗?”
“那可未必。满朝上下,两党内外,盘根错节,学生一人哪里管得住呢。”宋无忌坐在老师的床前,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那么先生以为,谢贞走后,谢党中谁可做党魁呢?”
“我了解谢庄珩,他为官并不忠于君王,而是忠于国、忠于民,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是百年难出一个的。选个新人,如何能及?”祝聃凝眉,沉肃道,“还有更要命的呢,往日都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此消彼长。谢庄珩一抽身,你宋无忌一家独大。夏雍王没被削藩,反倒先来勤王救驾了,太后惯会见风使舵,为了自己的利益毫无原则,她刚吃了这么大的亏岂能轻易干休?势必找机会与夏雍王勾结在一起。”
“老师舍不得阁老,或许阁老也舍不得老师呢。不如,老师亲自出面劝和劝和。说不定他见着了昔日宿敌,惺惺相惜,不走了呢。”
祝聃一听,吹胡子瞪眼,气得想打他:“你还有心思拿我调笑!”
宋无忌笑道:“学生不敢。”
祝聃看着他。年轻的、万里挑一的皮囊,却知他内里的干涸。祝聃神情渐渐变得阴郁委顿,脑袋冲着墙内:“就算这次能留下他,我与谢庄珩耄耋之年,早晚要死的。
宋无忌脸上浮现难得的动容:“老师……”
“你需要培植另一个能与你抗衡之人。你居人臣之位,行的却是帝王之术。那个人必须也要掌帝王权术,还要有为生民立命的德性和承袭天道的命格,方能背负起我大岐中兴之因果。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也见不到半个。”
“明堂之上,不正坐着一个?”
“你说小皇帝?不,不够,那孩子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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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岂有此理!”
这日,桃七和曹府思在天香楼相聚,得知曹府思被吏部一纸调令遣去太仆寺养马,怫然大怒,连连为他打抱不平!
“太仆寺典厩署也没什么不好,我已去了几日,同僚上级都对我不错的。”曹府思口中虽这么说,心里也觉得面上无光。多年前他出入姚府时,还是七品员外郎,如今却成了最低等的养马官。
天香楼内人来人往,食客络绎不绝,端菜的小二穿梭在游廊桌椅之间,往来食客皆是身穿绫罗绸缎的官宦或富商。
“这到底是为何?”桃七百思不得其解。
曹府思胸口起伏了一下,叹息一声。桃七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握拳重捶在桌面上:“宋王八简直欺人太甚!”
她曹叔为官处处小心谨慎,不出岔子,也没得罪什么人。最近接触的朝中权贵只有宋无忌,也只有他会在背后阴一手,桃七求他保下曹叔,曹叔却被他这样欺压,让桃七着实愤愤不平。
“诶呦,小姐慎言!据说摄政王耳目遍布烨都,大庭广众的万一传到他耳朵里可怎么好。”
“就算他本人在此,我也敢说。”
“小姐何必逞口舌之快呢。”曹府思忧心忡忡。
“好吧,那我以后只在心里咒骂几句便是了。”桃七不愿曹府思胆心。
曹府思哀凉一笑,宽慰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却是天底下最乐天知足之人。上回能逃过一劫,已经是求神拜佛也得不来的运气了。贬官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桃七想想也觉得此话没错。对宋无忌,她又感激又是恨!感激的是他出手救人,又恨他贬了曹叔的官职,临了还喂口苍蝇纯粹恶心人。
“曹叔放心,总有一日,我会为你找讨回公道。”
曹府思连连摆手:“罢了罢了,小姐可不要冲动行事啊。”
桃七口中应下,心中自有计较。她要让曹府思官复原职不再受人压迫,她想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想在将来保住自己的性命,那就只能靠自己手中掌握权力,而且她的权势要大到能让宋无忌忌惮,与他在朝中抗衡,才能实现这一切。
点的几样菜陆续上齐了。面对一桌美食,桃七却没有胃口,气得不轻。曹府思小啜了一口茶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桃七看他的犹豫不决的神色,似乎是在酝酿什么。
“曹叔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曹府思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小姐若不怪我多嘴,不怪我逾越,这话我就拿出来说一说。”
“当然不会,您虽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我的长辈亲人,有什么话尽管交代。”
“唉……”曹府思一声轻叹中,含了三分的心疼、三分真挚,“叔是你唯一的亲人,所以这话,叔才不得不说。小姐出生于景夏十八庚子年,属牛,而今乃鼎隆七年己未年。寻常官宦人家小姐十四五议亲,十六七出嫁,你早就到了出阁的年纪了。”
曹府思将桃七的生辰八字背得滚瓜烂熟,可见拳拳爱护之心。可话锋转得太快,话题又超出了桃七的认知,一时之间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话。
两年前桃七还是个被人卖来卖去的奴隶,天天头疼如何吃饱肚子活下去。后来想的是如何复仇、查清旧案。“男婚女嫁”这几个字,离她太远太远,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桃七愣了老半天,方才心神不定道:“我是个已死之人,在这污浊尘世中混迹厕身,哪还有功夫想这些……”
曹府思身子往前倾了些许,脸色看起来非常踌躇,但却不得不问:“你与那摄政王,是否……是否有情?”
桃七身子一震,意识到曹府思说了什么,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倒十分忍俊不禁:“曹叔,他是摄政王,我是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云泥之别。况且他宋无忌年过三旬,我好歹年轻他十多岁,你怎么会把我跟他想到一起去。”
“哦,你说得也对……”曹府思道,“可若没有交情,他为何要帮你?”
宋无忌权倾朝野,杀伐无情,居然能为桃七出手保下一介小官,曹府思有此揣度,也是人之常情。
“交情算是有,可绝没有男女之情。他买下我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利用我,我也见机行事利用利用他罢了。更何况……他是我的仇敌。”桃七斩钉截铁道。
“好好好,你能与他划清界限就好。”曹府思道,像心中吊着的一口气松了似的。桃七想曹叔也不认同她与宋无忌有过多瓜葛的吧。
“不说这个了。来,尝尝这道红烧黄唇鱼,我上次来吃过,味道还不错。”桃七脸色转晴,为曹府思夹了一筷子菜。
就算前路未知艰险,但能与旧日亲友安安稳稳吃一顿热乎饭,桃七已然觉得幸福美满,此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