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衎听着脸上神色寂寂然,心中一片麻木,压抑弥漫在他周身的每一寸空气里。为什么无缘上升,他自己又何尝不知,他不结党,一向在摄政王与谢阁老之间平衡得很好,却是孤身一人。能做到二品尚书,已是耗尽了一身气血和心力才保住的。
“哀家知道,这些年吏部频繁发生祸事,鼎隆二年的鬼矿案,左侍郎联合民间教派谋逆作乱,颜尚书被无辜牵连,刚刚过去科考舞弊一事,又是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您头上,哀家看了都为大人叫屈。”太后面色凝重,语气沉痛,“这桩桩件件都与宋无忌有关。哀家以为他图谋吏部已久,早晚要下手,颜大人何不防患于未然?”
颜衎渐渐地屏了声气,他虽官居吏部尚书,却是个实打实的光杆司令,要与摄政王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切切答太后:“微臣不敢胡乱猜测摄政王。”
“阁老不知还剩下多少天命,他一旦去了,摄政王擅专,他再将爪牙一个个安插进机要位置,到时候满山遍野都是他的人,群臣难辨忠奸,连陛下也被他蛊惑,一想到将来这幅场景,哀家也是战战兢兢呐。你让哀家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大岐嵇家的列祖列宗?”崔太后说得满头汗水,又没有宫婢为她扇风,汗水沿着额迹流淌而下。
颜衎双拳攥紧,喉头几度滚动:“听娘娘一番高谈阔论,微臣深以为然。摄政王纠党结社,残害忠臣的的确确是万民之祸,社稷之患啊。只可惜微臣人微言轻,于朝政无所辅弼,也只能叹一声无可奈何了。”
“何须无奈?眼下哀家就问颜大人一句,你可愿与哀家同仇敌忾?”崔太后适时递出橄榄枝。
颜衎眼皮灼然一跳,面色纠结,含混道:“可……可微臣资质平庸,势单力孤,恐怕辜负太后娘娘的厚爱。”
“资质不要紧,哀家要的是忠心。魏大人足够忠心,可惜是个不顶事儿的草包,居然被个布衣书生搞死了。”提及魏渭塘,崔太后语气轻蔑,“哀家能将他扶上六部尚书的位置,更何况是颜卿你呢。吏部尚书已是六卿之首,下一步,合该是省里的首长,颜大人实至名归。”
颜衎眼中闪动着诡异的光芒,一向淡薄名利的颜尚书竟也会显露出这样贪婪的**。多少年了他一直苦守着吏部尚书的位置,在旁人看来已是为人臣子难以企及的高度。可他做惯了二品尚书,十几年都没有往上跃进一步,摸一摸内阁交椅的位置才知道这种折磨人的无助。且他心里清楚,自己还能保住这个位置,是谢宋两党的残酷争夺后达成的暂时平衡,一旦谢贞倒下了,即便他见风转舵主动对宋无忌舐痈舔痔、奴颜婢膝,他多年的孤高中立宋无忌都看在眼里,没打他杀威棒就不错了,还会让他安安稳稳做吏部尚书吗?
“哀家在朝中还有几份薄面,会向中书令简大人等几位阁臣保举,把颜大人提拔为门下侍中,入阁,有批红之权。从此之后,由你代替谢阁老,与宋无忌分庭抗礼。往后凡是宋无忌要实行的国策,颜大人要统统反对!”
颜衎额头上布满热汗,内心在经历一场风暴。
多年来面对阁老和摄政王两党纷争,他并非真的清白刚正,不屑于纠党结社。全因看不清局势,暂且保持中立,明哲保身。他曾为此获得了“孤臣”的美名,连他自己也沾沾自喜,行事作风也更向这个称呼靠拢。可一旦有一党倒下,那他的明哲保身也成了自作聪明,作茧自缚。更让他绝望的是赢的还是睚眦必报的宋党,他的前途乃至身家性命,就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并不觉得崔太后是个有实力、有谋略的同盟,投靠太后亦会折堕了他遗世独立的名声,多年戴着的假面就要碎了。可当务之急是保住乌纱帽,与太后结盟已经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一番思量过后,颜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撩袍屈膝行了个大礼:“能得太后赏识抬举,微臣感激涕零,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好,好哇!”崔太后神色激动,亲自下去将颜衎扶起来,“接下来朝堂风浪向何处?端看颜大人的了。”
“太后厚爱,知遇之恩,下官敢不用命。必粉身碎骨报效大岐,报效太后。”颜衎真挚无比地说。
崔太后点点头,缓缓走向殿门,望着殿外午后的天光,脸上露出筹谋成功后得意的笑容:“日中而斜,月满则亏,你我端看他宋无忌还能得意到几时。”
颜衎离去后,般若姑姑进来为太后更衣。
“太后,颜尚书此人心机太深,所图甚多,若是把控不住,或许会成为娘娘的心腹大患。”
太后长叹一口气:“可哀家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上回你献策,遣魏渭塘去拉拢阁老,后来也不了了之,阁老收了礼却一直告病。前阵子索性辞起了官。谢贞这只老狐狸,定是指望不上了。”
“娘娘,为何不拉拢中书令简大人呢?他是阁老的爱徒,与摄政王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太后嘲讽道,“他就是颗墙头草。”
“什么?”般若姑姑大惊,“简大人也……”
崔太后心火顿起:“哀家竟不知简绪臻何时做了宋无忌的孝子贤孙。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无用的蠢物,还不是只能靠哀家独自筹谋。”
般若也不响了,她是崔太后陪嫁丫鬟、心腹宫女,为崔太后殚精竭虑了这么多年,她能看出颜衎的斤两,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破局。
这时,一个宫婢低头入内道:“禀太后,兖王已经到了。”
崔太后斜过眼睛与般若对视一眼,瞳色深深,暗藏机锋。般若不自觉搓动两手,面色不忍地说:“娘娘,这件事……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黄金佛像前,三柱清香袅袅上升,遮住佛祖慈悲的面孔。崔太后没有半点痛惜和犹豫,眼神凌厉果断:“哀家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将来她必会感谢哀家的。”
转头对那个宫婢吩咐道:“让兖王去偏殿等候。你再去把林婕妤叫来,就说哀家懿旨,让她务必立刻一个人前来。”
*
颜衎回到自家宅邸,进厅堂喝了一口茶水,低头细细思量崔太后的那番话。忽然见到五扇山水屏风后,显露出一道黑衣人的轮廓,显然已经在厅中等候他良久。
颜衎一惊,霎时寒毛倒竖。他正要唤看家的守卫来,便听那人道:“尚书大人别来无恙啊。”
那黑影子从插屏后转出来,低矮的中等身形,头上带着帽兜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却露出了惨白到不正常的肤色,像是下颌到整个脖颈被剥去了层皮肤一般。
黑衣人刻意压着嗓音,听起来十分沙哑,但他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颜衎绝对不会认错。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鄙夷对那黑衣人说:“哼,七年了,你还是第一次敢来见我。”
“我找到她了。”
颜衎初时一愣,继而又是一惊:“你是说,姚鹤的余孽?”
黑衣人默认。
当年他们合力伪造证人、编织证词,将姚鹤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以为灭了他全家上下便会万无一失,可后来发现牢中惨死的那个并不是姚鹤的独女,而是一个没入奴籍的小丫鬟,真正的姚家千金早已不知所踪。料想只是个小小的丫头,经历灭门惨祸捡回一条命,只会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下去,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这件事却成了一根刺,每每夜来梦回,都让他不得安眠。
“她在哪?”颜衎语气颤抖。
黑衣人坐在厅中待客用的红木凳上,嗤笑:“当年与颜大人共谋成事后,大人过河拆桥以权谋私,害得在下一步步落到这般田地。在下要是将姚女的下落告知,颜大人岂不是要杀我灭口?”
颜衎极力遏制着怒火:“当年我鬼迷了心窍,在你的逼迫下不得不将姚鹤除掉,你还想怎样?”
“在下逼迫?”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当年姚鹤拉拢人心,声望愈隆,他升了,你的尚书之位保不住,他不升,在下永无出头之日。他是我们两个的绊脚石,他死了,你好我好,大人又何苦像个受害者一样惺惺作态。”
“大胆,你敢跟本官这么说话!”
“哼,姚鹤死后,颜大人继续做你的二品尚书,高高在上,呼风唤雨。可我呢?只能继续蝇营狗苟,空耗光阴,仕途无望,一年比一年卑下。大人尽可以摆你的官架子,可这份因果业报,你以为能躲得过吗?”
“你……”颜衎往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
“在下能告诉大人的,就是她背靠大山,就要回来了。”黑衣人低哑的嗓音带着古怪诡异的腔调,“或许,她已经回来了。早晚有一天,沿着暗中的线索查清真相。你可别忘了,当年与你作对的刑部,还有你胆大包天将屎盆子扣在摄政王头上一事。”
一团巨大的乌云压在头顶,颜衎的神气颓然,双目涣散无光。当年他在判决文书上作文章,间接利用了宋无忌,但他估计宋无忌并未意识到此事是他所为,否则断不能容忍。可当初的刑部尚书卢康暗中插手,留下了一些要命的东西,他日被宋无忌查出来,知道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可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了。
只有宋无忌能驱策别人,要是宋无忌知道被别人阴了一把……正因此,颜衎寝食难安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一块心病。
颜衎突然暴起,揪着对面人的领子,那人脖颈上的皮肤肉透出渗人的粉白,如此娇嫩的皮肤居然长在中年男子身上,显得无比怪诞。但那并非什么鬼神诅咒,而是白驳风,一种并不罕见的非致命的皮肤病症。颜衎厌恶至极,冲他怒吼:“本官上上下下查了刑部这么多年都毫无头绪,卢康那个老东西到底留下了什么?”
黑衣人展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握住颜衎的手腕,使了些内功,硬生生掰开了颜衎的手:“当年我要是说了出来,大人岂不是要杀我灭口? ”
颜衎怒目而视:“你既然什么都不说,那你今日漏夜过来,是为了跟我闲聊一通?”
“当年对大人有所隐瞒,不代表现在要继续隐瞒。现在,我手中握了另一个秘密。自然可以分一个出来与大人共享。”
“你是说那姚女的下落。”颜衎了悟,一个把柄,替换另一个把柄。七年前,他就是被这个人一步步引导不得不害死姚鹤满门,不得不兵行险招去利用宋无忌。七年之后,还要继续被此人反复利用。思及此,颜衎心中悲凉,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他却始终手握把柄,动不得,杀不得,如鲠在喉,让人不得安枕。
“好,你说,卢康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刑部架阁库。”黑衣人阴险笑道,“大人早去为妙。”
说罢,黑衣人拱手告辞,转身绕过屏风,张开双臂施展轻功,几下腾挪,向一人多高的围墙上攀登。他的功夫有几分道行,可因身子不甚轻盈,动作略显拖沓,最终还是越墙而去了。